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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出问题了,他自己好像出问题了,他的人生,他的生命,他的整个灵魂都被困顿住了,而他绝望地挣扎着。 而他弄明白了吗?没有。他倒是成功把自己折腾进了一个最奢华的鸟笼,人们长叹一口气,擦擦额头:这下你总该满足了吧? 卡尔不是不喜欢金球奖,只是在今年,在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一切,在这样的情况下,由这样的他捧起了奖杯,实在是让他在感到太荒诞了。 他付出了很多汗水,泪水,鲜血,伤痛,痛苦,委屈,压抑,无数个失眠和痛苦的夜晚才走到了这里,十几年如一日地勤恳工作,仿佛一头永远不会疲倦的驴,永远被无形的鞭子所抽打着,一刻也不敢懈怠,即使是在他最痛苦的时刻,因为看到拉姆寄来的队长袖标,他跪在门廊里泣不成声,强迫自己站起来去比赛。 现在,他终于收获了社会许诺的“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他曾经连幻想都不太敢惊动的至高荣誉—— 一个金灿灿的鸟笼,一个垫高的台子,一群咧着牙齿摇晃脑袋的黑衣纸片人,一段回荡在空气中的掌声,和手里一个略带瑕疵镀金后假装自己很贵的铁底圆球。 他到达了过家家游戏的顶峰,他理应流下苦尽甘来的泪,理应成为世界上最骄傲最幸福的人,理应从中得到无穷的价值感、骄傲、快乐和动力,就像将死之人服下了一剂良方,就像愤世嫉俗的家伙发了横财后忽然开始买房置地、娶妻生子、岁月静好,卡尔自己都觉得自己应当这样想。 可卡尔站在这儿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震耳欲聋: 卡尔在哪? 多荒诞啊。 聚光灯像朗基努斯之枪,把卡尔钉穿在小小的颁奖台上,拖出远比他自己高大得多的影子。 他终于成了一个完全由世界的期待塑造而成的完美标本。 也许这才是掌声这样震耳欲聋、鼓掌起立的人群眼含热泪的原因。 卡尔想,我付出的所有所有,忍受的所有所有,到头来就是为了做一个标本吗?是吗?这就是我吗?不是吧?不是,对吗,不是吧!我真蠢,真的。 大彻大悟的时刻,他忽然感到过往三十年生命被他一直捐献和浪费的苦楚,那样强烈,强烈到无法用任何话语去表述。 卡尔终于如大家期待的那样流下了眼泪,亲吻奖杯,应当是太累了吧。 所有感觉到最后,就像有个女孩穿越到陌生古代女人的身上,一直不懂自己是谁,直到被带到烽火高台上,被喊了褒姒似的。 笑一下蒜了。 人生也太幽默了。 果然只是累了,大家看到卡尔很快就笑了出来,眼角挂着泪,在特写镜头下猛然鲜活得令人目眩神迷。 什么珠宝,什么手表,通通无所谓了,没有什么比这张脸更闪耀。 观众们全都被感染得不要不要的,掌声越发响亮。 在整个金球奖的历史上,都少见这样漫长不息的鼓掌。 大家想,幸好,这是一个苦尽甘来、应有尽有的故事。 巴拉克在电视机前看,也是泪光点点。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被卡尔掏走了,却也充满了温柔悲伤的满足。 就好像倾尽一整个宇宙,来换一颗红豆。 卡尔笑了,他也就情不自禁地,由衷地笑了。手指放到电视屏上,轻轻抚摸他闪闪发光的眉眼,抚过他手腕上露出的一截旧表,在黑暗里,默默无声地拥抱住电视机,整个人都环上去。
第131章 大卡 三十岁生日这天, 卡尔是足坛又一位大满贯得主。 金球奖的奖杯放在屋里头,他还没替它置办一个展示柜,所以它显得有点无措, 像个大光头一样待在餐桌上,宛如迎宾小球似的, 迷茫地微笑着。 他佩戴队长袖标, 坐享顶薪,高层依赖他,队友信任他, 对手钦佩他,球迷爱戴他。 他是世一卫。 但他正在收拾行李,打包东西, 准备在雪花飘落的静谧平安夜跑路。 天色差极了, 但这正是圣诞节的氛围。平安夜是静悄悄的, 只有教堂的钟声在城市里回荡。 除了勤劳的亚洲人开的超市或餐厅, 大部分商店都关门休憩了,车辆不再在街道上匆忙穿行,而是停泊进家里。 只有很多中东面孔的移民司机全部排班上岗了,维持着城市基本公共交通的秩序。 每一个房子都亮起暖黄色的灯光。富有或贫穷, 快乐或郁闷, 每个人都在家里换上宽松的毛衣和厚袜子,坐在或高大奢华、或歪歪扭扭的圣诞树下整理礼物,试图把它们堆出一个更漂亮的样子, 好在明早让家人开心。 卡尔没有装饰自己的圣诞树——他甚至没去买, 还是银行送来的,银行在给很多大客户家里送圣诞树,自然少不了自己的股东们。 而这棵树现在还在外头的寒风里发抖, 倾斜着倒塌,靠在墙上,卡尔没把它拖进来。 卡尔也不想放礼物,拆礼物。 卡尔只想拖着箱子出走。 去哪里他也不知道。 他不想要开车,开车给人一种可追踪、可辨认的感觉,他只想捂住脸,往火车车厢里一蹲, 他甚至连票都没买。 但是……他就是要离开。 离开。 这仿佛是灵魂的一种呼唤,让他没有一点办法继续坐在屋里。 离开后怎么办,他也不知道。 大脑苍苍茫茫,仿佛只剩下了这一个指令。无论什么不安和思虑泛上来,他都会想到: 这一辈子,难道我就不能出于自己的念头,冲动地去做什么吗? 就算很神经又怎么样呢? 克制,思虑,衡量价值,举棋落子,一步一步,永远都要想放在哪更好,唯恐行差踏错,一朝跌落。 正是那些试图把人生导向所谓的好结果的强迫性念头,所有来自外界或者来自内心的恐惧,把他的一切都搞得稀巴烂了。 生活从来都没有答案,这太可笑了,说是有答案的人只是他们自己找到了,关卡尔屁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想要过什么样的人生,他就是一个随波逐流的笑话,他活着仿佛就是在满足不同的人不同的期待,只是比较奇葩的是,他的功能性比较强,所以显得他好像是个充满了内在力量的人。 但他没有,他没有。 终于认清这一切时,卡尔没有失望、悲伤这类感觉,他只是觉得太荒诞了,荒诞得好像生活里的一切都是简笔画,他看一眼笑一次。这是真的,早上醒来他觉得肚子饿了,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人类就是动物,自己就是动物,和动物园里关着的那些没区别,只是人太自恋了,才会觉得有本质区别,实际上天天干的还不是黑猩猩那一套的事。 如果真的实现了某种全面的升级倒也罢了,关键是没有,人没有摆脱觅食,怕冷,繁殖的问题,人没有摆脱动物的本能,但偏偏又高了那么一点,于是产生了一种猴子穿西装,猩猩点大烟的强烈滑稽感。 所有的痛苦约莫也就来源于认知的失调,自己以为自己在什么先进文明,就没法接受每天都要打开门进入动物世界。 不过是一群猴子,装什么装! 这是卡尔今早醒来时对新世界产生的第一个念头,于是他冲着天花板,冲着并不出现在他房间里的无数人类竖了个中指。 合同只剩下半年了,违约金虽然是七亿欧元,他要付完很勉强,但考虑到他不是想转会,只是想人间蒸发,觉得他是退役了或者死了或者移民去火星了都行,拜仁再怎么样也不是要从他身上爆金币,这一点卡尔是很确定的,大概赔偿个七千万他也无所谓了,一两年的收入而已。 因为物欲太低,生活里所有奢侈品都是品牌方送的,卡尔根本没什么大的开销,钱到了一定程度不生钱都不可能,迅速就滚动出了用不完的资产。 无所谓了,留下这么多钱给俱乐部,都够再买三个中后卫,反正他们这个位置一直没前锋值钱。 值钱的只是卡尔自己而已。 拉链滋啦一声合上,卡尔站起身,发现自己的鞋柜里竟然全是闪烁着细腻光泽的各色薄皮鞋,没有一双看起来像正经人会在冬天穿的,不由得无语了一刻,但没办法,还是拿了一双能盖住最多脚面的。 大衣也是,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再昂贵的羊毛,薄到这种地步,再加上各式各样精心裁剪出来的灌风领口,才不可能有正常衣服保暖。 他怎么连一件冲锋衣或黑羽绒服都没有? 一旦视角发生了变化,就再也回不去了,卡尔深深地注意到自己生活所有滑稽的地方,还有谁像他一样活得这么悬浮?他竟然也真的生活在这个世界里吗?看起来他仿佛只是从一个房子到另一个房子,一辆车到另一辆车,都八百年没在球场外踩踏过地面了。 真的打开门时,寒风立刻像利剑一样,从他身边咆哮着穿过,一个猛子扎进屋里,把玄关处一个精美的小瓷瓶立刻卷下来摔碎了。 裹得严严实实的卡尔弯腰都嫌弯不下去,一回头看到,无奈地啧了一声。 理论上来说,他应当回头。 他也本能地感觉想关上门,把外套脱下来,这里弄干净,再裹好出去。 可就是这种本能,让他非常警觉地把房门往身后甩了起来。 他都要走了,还管屋子里脆了个瓷瓶? 不管能死吗? 走! 事实证明就是死不了的。才拖着箱子在路边走上五分钟,卡尔就在寒冷清冽的空气和“出走”这种行为莫名带来的激动感中完全甩掉昏暗房屋中发生的一切了。 他感觉力气仿佛从自己踏在雪上的脚步、用力拽着拉杆箱的手掌里涌出来,但要涌到哪里去,他又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开车就溜出来肯定很蠢,但豪车里的卡尔好像依然是那个卡尔,现在这样雪地里犯蠢前行的他才是真实的。 我就不要那个卡尔,我就蠢,我就当神经病!他一边拖一边想,我不要! 他越走越发热,竟然真的成功找到了一个公交站台。站在透明盖子的遮挡下,卡尔打开手机,发现也不过才走了半个小时,今天还有很长很长很长时间。 他又切换谷歌地图,公交车停了很多班次,十五分钟一班改成半小时一班了,还提示因下雪,可能会有延误情况。 不过公交嘛,再怎么样也比DB好多了,说来就会来。 下一辆车还有十几分钟到,卡尔在红色的塑料小板凳上坐了下来,一扭头发现公交站台侧面就贴着他自己举起金球奖的大幅海报(…) 海报里他在微笑,眼角带着泪光,睫毛微翘,看起来像幸福得要死。 不用想也知道背面的超大横屏肯定还是他。 晦气! 卡尔把头一下子扭开了,厚敦敦地坐在座位里,趴在行李箱拉上眺望着远方,等待车辆到来。他住的地方虽然不算山上,但显然也高一点,现在就是下到了平地,卡尔平时从不开车走这里,他第一次发现在房子的另一侧下来,也是很温馨的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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