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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也有个人问了我这样的问题，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工藤新一收回手，“虽然当时塔的内部还很乱，那些人毕竟是我们自己人。他们再怎么打我，最严重的情况也就是感官过载和一点内伤；但如果我还手，说不定会失手杀人。” 黑羽快斗呼吸一滞。工藤新一补充：“毕竟我当时对向导能力的控制还没多少信心。” 像是一根刺在心里轻刮了一下，引起一阵格外敏感的陈年旧痛。感官过载，一点内伤，无论哪一个都是令人难以忍受的程度，而工藤新一却用最平淡的语气道出，好像他并不是受到伤害的人，只是个过路的旁观者一样。 微妙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黑羽快斗一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大约过了半分钟，他才听见自己说：“那后来呢？” “后来他们打够了，叫来一个随行军官审问我——你应该见过那种场面——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找来一个桌子，让军官坐在后面，旁边坐一个记录员。军官一边问我话，记录员就一边把内容记下来。 “但是我完全听不见他在问什么，也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知道当时围了很多人。 “大概是知道没法和我交流，审问持续没多久他们就把我关进一节封闭车厢里。那时候可能已经过了凌晨三点，按照程序列车也该出发了。” 黑羽快斗安静地听着，没有出声发问也没表示惊讶，但眉头微微皱起，脸色并不好看。 “所以说，服部他们被留在9号分部，我被那趟列车给带走了。 “我也是后来才听说，当时事情闹得这么大，接收货物的主事连夜赶回来控制局面，但还是晚了一步。 “比较幸运的是，我遇见一个好人。”工藤新一说着，目光落在手肘上，“那个人到关我的车厢里找我，给了我一件棉衣，替我上药、包扎。有一阵我的听觉稍微恢复了些，隐约听见他问我，为什么不还手。 “他说天亮之前列车会到8号分部，让我在那下车。他已经找人和主事联系过了，之后我会和服部他们在那里会合。 “之后我就又听不清了，也不知道他后来跟我说了些什么。 “按照那个人说的，我在8号分部跟服部他们成功会合，也在当天回到了总部。因为事情闹得比较大，我们几个人受了点小处分，至于那趟列车上的人后来怎么样我不清楚。” “——大概就是这样。” 黑羽快斗很久都没有说出一句话。 他必须承认工藤新一讲的故事非常差劲，但他这个唯一的听众又的确入了神。上一次听对方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似乎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他一时有些怅然，心里的胀痛感亦是无法言说。 曾经的名侦探热衷于在成为视线的焦点，热衷于极尽详细地讲述他的推理，而现在任何事在那人口中都是轻描淡写的只言片语。黑羽快斗看着这人标致的鼻梁和唇线、颧骨下微微凹陷的那一隅，莫名觉得对方即便是在说话，也安静得像是听不见回音的深谷。 他全都明白。工藤新一之所以愿意给他讲述，是因为精神域里的回忆更加斑驳，而对方并不希望他亲眼看到。 黑羽快斗下意识唤了工藤新一一声，后者垂眸望过来。分明仍是清冷淡漠的瞳孔，看向他时却总像是柔和了许多。 “那时候——”黑羽快斗喃喃道。 感官过载本就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它钝化人的感知，折磨的却是人的精神和心智。或许因为他是哨兵，对他来说感官过载和狂躁状态只有一线之隔，那种极端的痛苦每每回忆起都会令人生畏，因此他丝毫不觉得在那种情况下还承受肉体伤害是值得庆幸的。 对工藤新一这样的向导来说，那时则应该是他意志最为消沉，最倾向于主动选择死亡的时候。 以及，自己人的拳脚落在身上，应该会比敌人的枪林弹雨更噬心刻骨。 ——那时候，应该真的很疼吧。 工藤新一等着他把话说完，但黑羽快斗不知怎地忽然说不下去了。他说了句没什么，然后起身从床上坐起来，面朝工藤新一张开双臂。 “过来吧。” “……你应该知道我现在不需要你安慰，都这么久以前的事了。” 黑羽快斗朝斜上方看去。 他依旧保持着张开手臂的姿势，配合这副神情看起来几乎有点戏剧性。工藤新一知道对方又要说出什么欠揍的话，但这次的语句尽管仍有强词夺理的成分，黑羽快斗开口时声音却很轻，语气中竟没有任何戏谑或是顽劣的影子。 黑羽快斗木着脸说：“但我好像有点需要。” 工藤新一哑然。他盯着对方完美的下颌线和锁骨看了半天，而后者仍旧像个雕塑一般不为所动。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黑羽快斗今天有些反常。平时的拥抱亲吻基本都是这人主动发起，很少有征求他意见的时候，即便他被突然压在墙上吻得喘不过气而表示抗拒，黑羽快斗也要继续折腾他一番才肯罢休。 而今天，黑羽快斗却摆出一副索要的架势，安静地等着他给出回应。 那人也心知肚明，他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工藤新一无奈地撑起身，朝黑羽快斗那边靠过去。他的双臂还没环住对方腰身，黑羽快斗就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猝不及防地，他的下巴在对方肩头撞了一下，带起一阵酥麻。 工藤新一微微皱起眉，但随即这道褶皱便消失不见。 抛开那七年不谈，他们之间并不欠缺拥抱，但这个拥抱却有些不同。黑羽快斗抱紧他的力道，像是不再满足于肌肤相贴和体温交换，而是想把他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融进他身体，让两颗跳动的心都合二为一。 “到底怎么了？” 黑羽快斗的声音从他肩头闷闷地响起：“就是突然想抱着你。” 工藤新一没再说话。良久，他把手掌贴在对方后背上，停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黑羽快斗在他肩头微微睁开眼，深蓝色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处，一段回忆在那里氤氲开来。 那里有一个落着雪的冬天。 -- 黑羽快斗是被喧闹声吵醒的。那时已经是后半夜，整节卧铺车厢的人都没了睡意，车内车外都充斥着沸腾的人声。 他揉了揉眉心，随后微微睁开眼，发现眼前已经不再是整片的黑暗，他已经能看见周围事物极其模糊的轮廓和一点微弱光影。 这趟出外勤的目的地是第四辖区。五个小队的人马从2号分部浩浩荡荡出发，随着输送物资的列车经过9号和8号分部，经过一天一夜的行程之后就能抵达4号分部。黑羽快斗原本担心突然复发的失明症会影响到第二天的S级大型缉毒行动，现在来看，天亮的时候大概就能恢复得差不多了。 一个士兵从他的床铺边经过，被他伸手拦下。 “发生什么事了？”黑羽快斗问。 士兵原本紧盯着车窗外，闻言在铺天盖地的喧闹声中大声回应：“听说有个总部来的人挑衅山本和小林前辈，被咱们第五小队的人给拖进驾驶室揍了一顿——” 黑羽快斗还没来得及对此做出反应，这次任务的指挥官从前面车厢走进来，车厢内顿时安静下来。指挥官站在原地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黑羽快斗身上：“眼睛怎么样了？” “视物还不清晰。”黑羽快斗回应。 指挥官略一沉吟，随后转身道：“跟我来，当个记录员。” 一个士兵大着胆子说：“指挥官，您是不是听错了，黑羽说他看东西还看不清——” “知道，”指挥官头也不回，“他闭着眼睛写字都比你们写得好看。” 黑羽快斗：“……” 整节车厢的士兵：“……” 于是黑羽快斗莫名其妙地穿好棉服，跟着指挥官走过几节车厢。在矮桌前坐下来的时候，他能看清的只有头顶一豆昏黄灯光，只能通过听觉系统来判断四周光影黯淡的地方站着很多人。指挥官在他身侧开口问话，他便提起笔。 坐在他对面的人垂着头，似乎没有穿棉服，黑羽快斗从那人身上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指挥官声色俱厉地质问对方，譬如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譬如为什么要蓄意挑衅，譬如是否认错是否道歉，翻来覆去就是这样几句话。黑羽快斗只写下两句便停了笔，因为他听不到任何来自被审问者的回答。 对面的人太过安静了。车厢内本就寂静，而黑羽快斗在视觉受限的情况下听觉也格外灵敏，但他连对方的呼吸声都很难听清。 指挥官气得发抖，周围的人情绪也再次激动起来，谩骂声不绝于耳。几个身强力壮的走上前去，作势就要朝那沉默不语的人挥拳头。 黑羽快斗感知到气氛不对，把笔搁在桌上，放下时产生一声轻响。 “等一下。”他说。 车厢内的骚动停下了，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黑羽快斗在众人注视之下轻轻呼出一口气：“把他交给我。” 或许是他的错觉，说出最后一个词时，一直低头沉默不语的人似乎抬起头，朝他这边看过来。车厢外有人在争执，有人在愤怒地喊着「放人」之类的字眼，车厢内却安静得出奇。 黑羽快斗在周围人连同指挥官不解的注视下暧昧不明地一笑，一双仍未完全清明的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这笑容和正对面人身上凝固的血一样，都淬着冰雪天独有的冷气。 “——我有办法让他开口说话。” 车厢门被横向拉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黑羽快斗皱了皱眉，在开到一半的时候便停下。他朝旁侧让开一步，为身后的人让出通道。 “麻烦你了。”他说。 提着医药箱的小护士顶着乌黑的眼圈忿忿道：“我真不懂你们这些军务部的为什么非要半夜打架，白天打不好吗？” 被指控的人对此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疚：“实在抱歉。如果不是因为我眼睛出了问题，这种事我肯定会自己来。” 小护士似乎还想说话，想了想还是把牢骚憋回去，撇撇嘴，扭头径直走进半开的车厢门。 黑羽快斗靠在门外，目光不知落在什么地方。余光里有些变幻的光影，他偏过头，见列车车窗外的暮色开始移动，车轮和铁轨的摩擦声也在耳畔作响。 窗外正是漫天大雪纷飞，但在他的视野里仍是一片模糊。那时他并不知道，这是来自天地的手笔，厚重雪幕覆盖住的是所有不适合在冬天公开的秘密。 许是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了窗外，没有听见身后车厢内的动静，小护士探头叫他第三遍的时候他才有所反应。 “黑羽君——”小护士眯着眼睛拖长音调，在他转过头来时苦着脸说，“你再听不见我就要哭了。”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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