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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那位不配合,稍微一碰他就开始戒备,我刚刚胳膊都快被他拧脱臼了。这我可没办法帮他处理伤口啊。”小护士说着揉了揉自己依旧作痛的手臂,五官几乎全都皱在一起。 黑羽快斗挑起一边眉。他越过小护士的肩膀朝车厢内看去,隐约可见那人靠坐在封闭车厢的角落里,一条腿曲着,手臂搭在曲起的膝上。 里面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安静的,像是能够容纳世界上所有名为寂静的东西,几乎让人觉得空间和时间这类事物落在那人身上便也没有了意义。 冰冷又沉默。那时他不知怎的生出这样一种念头,仿佛眼前人就是这场大雪纷飞的冬天。 黑羽快斗默了一会儿,在小护士第四次朝他投来问询的目光时,迈步朝车厢内走去。 “我来试试。”他说着侧过头,“但仍然需要你帮忙。” 黑羽快斗最后停在那人身侧一步远的位置。他能感知到对方正下意识绷紧神经,周围的气息里都波动着生人勿近的抗拒,这是一种典型的备战状态。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随后缓缓俯身,朝那人伸出手。 不出所料地,他的手触及对方肩膀之前就被那人截住。黑羽快斗隐约看见对方慢慢抬起头,以仰视的角度望向他。 那一幕像极了电影的慢镜头,一帧一帧在他眼前放映。 他看不清对方的五官,只隐约觉得那双眼里是一片蓝。 这世界上拥有蓝眼睛的人只有10%,而在亚洲,拥有这种瞳色的人只有不到1%。在骤然加速的心跳声里,黑羽快斗的瞳孔微微颤抖着。 总部来的,蓝色眼睛—— 眼前人与他对视片刻,却没有任何反应。这短暂的心悸便在静默中很快终止,来得如此迅猛,去时却悄无声息。黑羽快斗暗自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就泛起一丝淡淡的遗憾心绪。 他迅速调整好状态,在小护士看来他方才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 “你啊。”黑羽快斗轻笑一声,“身手这么好,刚才他们打你的时候为什么不还手?” 话音刚落,攥住他手腕的力道就有一瞬松懈。黑羽快斗趁机翻转手腕回握住对方,后者开始猛烈挣动,他却用另一只手也握住那人冰冷的手,安抚似地轻声道:“没事的,现在没事了。” 被他裹住的那只手轻微颤抖着。 太冷了。黑羽快斗想。对方的手指大概率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于是他半跪下来,把对方的手捧到面前,一边轻轻哈气,一边替对方搓着满是血污的手,试图给那人传递一些微不足道的热量。 黑羽快斗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重复做着这一套动作,边哈气边温声安抚,像是对这素昧平生的人有无限耐心。那人在他的安抚下慢慢平静下来,绷紧的肩背也缓缓放松,像是一块被渐渐融化掉的冰。 小护士目瞪口呆地看着黑羽快斗脱下自己的棉衣披在那人身上,直到他出声提醒才想起正事。她用力晃了晃脑袋,从医药箱里翻出药瓶和棉签朝伤员走去,而后者在她尝试触碰时再次全身戒备起来,还险些打翻她手里的东西。 “我来吧。”在小护士手足无措的时候,黑羽快斗朝她伸出一只手,声音沉静而平和。 “但我看不清他伤口的位置,需要你指引我来上药。” 黑羽快斗撩开那人衣服时,后者仍是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他能感知到对方本能地想要抵制这种僭越,却出于某种原因强行抑制住这种冲动。对于黑羽快斗的触碰,那人也没有再做出任何反抗行为。 小护士托着黑羽快斗的手腕,帮助他找到受伤的位置,再由他涂上消炎药。如果位置发生了偏差,小护士便及时提醒,再将他上药的手牵引至正确的地方。 尽管视力受限,但从小护士倒抽凉气的声音来看,那人身上的伤应该异常触目惊心,于是他便有意地放轻了手上的力道。 这个画面让任何一个人旁观都会觉得滑稽,就连黑羽快斗自己也感到意外。他的本意只是试一试,并没有把握能取得对方的信任,而这位「总部来的」士兵对任何人都怀着同等的戒备心,唯独在目前半瞎的他面前愿意暂时卸下心防。 在这种极度不便的情况下,黑羽快斗依然尽可能快地给那人胸腹和背部上完了药,避免那人因身体长时间暴露在冷空气中而受寒或冻伤。完成这些的时候黑羽快斗的手指几乎已经冻僵,他稍稍松了口气,然后帮那人将身上的棉衣裹紧了些。 黑羽快斗一手接过小护士递来的酒精棉签,另一只手抬起那人的左臂。他大概是不慎触碰到了对方的伤处,那人条件反射地痉挛了一下,随后不动声色地握紧拳。 “抱歉。”黑羽快斗轻声说。 那人的手臂很白,或者说,那人的皮肤本就是偏白的类型。由于在顶光下存在一点微弱的颜色反差,黑羽快斗在没有小护士的指示下都能隐约看清他手臂上伤痕的位置。 视野里,在靠近对方左臂手肘处的位置有一片鲜红的血迹,眼下已经凝固了。 “天亮之前这趟列车会到8号分部,到时候你从后面那扇门下车,我会帮你开门。”黑羽快斗把棉签轻轻按在那片凝固的血痕上,“我已经和9号分部负责物资交接的主事联系过,他会转达你的队友,让他们尽快赶到那里和你汇合。” 小护士闻言一愣,随后有些慌乱地说:“黑羽君,你——你也太大胆了!现在正是大家一致仇视总部的人的时候,其他人都不会放过你的。” 黑羽快斗浅笑:“无妨。” 那人自黑羽快斗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就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在被误触伤口而疼痛时,在沾着药物的棉签接触青紫的皮肤时,那人即便浑身痉挛也都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就连呼吸也是被刻意压制住的轻缓。 而这一刻,他微微抬起头,不知是不是看向了黑羽快斗,又或许他只是在望向虚空。 黑羽快斗听见对方说了声“谢谢”。 那声音实在太轻,轻得几乎只剩下气音,唯一一丝由声带发出的声线都哑得不成型。 黑羽快斗握着棉签的手一顿。 “我原本没有期望听见你说这句话的。”黑羽快斗不自觉地露出扑克脸的笑容,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但既然你这样说了,我会让那些欺负你的人付出代价,正好我也已经看山本和小林那帮人不顺眼了。” 小护士打了个寒颤,摸着身上的鸡皮疙瘩接过他手里浸满血渍的棉签,再递上包扎工具。黑羽快斗伸手接过,把纱布覆在那人小臂上的伤处,再扯开医用胶带,一边确认松紧度,一边仔细地粘黏。 “话说回来,如果你是真心想感谢我的话,我倒是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完成包扎之后,黑羽快斗看向那人模糊不清的蓝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那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一声粗粝的鸣笛自列车车头盘旋至天际,列车即将进入8号分部的边境站台,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雪已经停了。 “听说你是总部来的,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一个人——” -- “所以,那个人是你吧。” 工藤新一的声音在一片静谧中忽然钻进耳膜,黑羽快斗不由得身形一滞。 他下意识想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的,但很快就被心里另一个声音给说服,不禁无声地笑起来。 福尔摩斯在第一眼见到华生时就推测出后者去过阿富汗。他的福尔摩斯从他各种反常行为和面部表情中推断出那个在雪夜列车里出现的「好人」是他这件事完全在情理之中。 而他不是侦探,不需要知道其中严谨细致的逻辑链条。 黑羽快斗把工藤新一抱得更紧,一双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晕,半晌他才开口:“我突然有点后悔让你讲这个故事了。” 工藤新一的声音难得听起来有些意外:“为什么?” 黑羽快斗深吸一口气,望向天花板上的吊灯:“我宁愿永远不知道那个「总部来的」人是你,新一。这样我就不会一遍遍去想,为什么那一年、那一天晚上我没能像这样抱着你。” 工藤新一抚摸黑羽快斗后背的动作顿住。 在他的记忆里,那是个格外冷的冬天,而那天夜里更是冷到他失去知觉。但所有痛苦的感受都已经留在了遥远的过去,如今回想起来,那些经历都变成被降了维的相片,很多细节其实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他也再记不清那天晚上究竟有多难熬。 人是一种选择性健忘的生物,有些经历刻骨铭心终生难忘,有些伤疤一旦痊愈就忘了疼。 更遑论那时候,在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一双蓝色眼睛时,他明明感受到的温暖更多。 从指尖,从指缝,从掌心,那人的体温和呼吸的热量灌入他的身体,就像暖阳融化掉所有阴冷的坚冰。从被冻伤的手指被握住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感受不到冷了。 工藤新一沉默了很久,他试图出声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在他陷入思索的时候,黑羽快斗的声音再次响起:“后来,山本和小林以及那帮打过你的人基本都被剔除军籍了,运气好一点的几个倒是被发配去北方偏远地区长期驻外,算是便宜了他们。” 工藤新一眨了两下眼睛,很快反应过来这人口中的山本和小林应该是那晚最先开始纠缠他的两个士兵。他在脑海中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随后疑道:“都是你干的?” “他们本来就有一堆劣迹,我只是使了点小手段,让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上了台面。” “那些人没有为难你?” “工藤长官,我跟你可不一样,没你那么善良——他们打我的时候我都是会还手的。” 工藤新一低低地笑出了声。 黑羽快斗听见对方的笑声,显而易见地也心情好了起来。他笑着在工藤新一肩头蹭了蹭,开口时有点孩子气:“现在想想,这真是我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工藤新一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所幸黑羽快斗看不到,他也不用在这件事上费心思考。 仔细想想,黑羽快斗每一次的较真,似乎多多少少都与他有关。 “那天下车之前,你应该对我说了一些话,但我当时什么都没听见。”工藤新一说着顿了顿,“你还能记得吗?” 黑羽快斗闻言笑容淡下去,但在工藤新一看不见的地方,他落在虚空中的目光变得柔和,比怀念更甚,比遗憾更浅。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的每一句话,发出每一个音节时的语调,记得当时的语气,以及那颗怀着虔诚期望的心。 黎明破晓时分,列车在站台上停稳,那时雪已经停了。黑羽快斗小心翼翼地避开刚帮工藤新一包扎好的伤口,将对方从地上扶起来,随后他们共同朝车厢后方的一扇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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