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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阴貔貅是投错了的胎,下面要收回。 吴老狗不信邪,他不觉得这是错胎,要怪,只能是自己年轻时太损阴德。 他用尽所有手段,四处求神问佛,最后还是九门的人跟他说,张家本家能治,但是张家族长已不问世事多年,长久不现身了。 吴老狗试着去求了很多人,用尽自己所有的资源,各种能打听到的张家人,都去问了个遍,结果都被告知族长不见外客。 绝望中,一个故人给他写信,讲了一段故事。 张家族长是一个家族的族长,但除了这个姓氏,他也是一个人。 吴老狗若有所悟。 他换了办法,收回所有伙计探子,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去做什么,只说要回长沙求助祖上的外支,包括自己的三个儿子,吴邪的亲生父亲。他独自一人换了身衣服,哄孙子说我们回老家吃糖葫芦,悄然带他上了去东北的火车。 张家在东北有几处老宅子,他打听到住址,背着吴邪一个个蹲守。 老宅子都会有张家人,但张家族长不理俗世多年,必不会是喜欢从者如云的性子,所以碰到守卫十分森严的地方,他被赶走时反而很利落。 他没有张家族长的下落,只能靠着这一点推测去碰那渺茫的机会。 就这样蹲到第四个宅子,那是一座不大的民国建筑,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住人,他不敢贸然打扰,带着孙子在不远处坐了很久。 小吴邪困得第三次睡过去时,他们面前出现一片伞荫。 一个年轻男人长身玉立,声音很淡:“他几岁了。” … 吴老狗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叹气:“张族长心善,否则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吴邪五味杂陈。 老九门里的风云人物,名噪一时的狗五爷,在他心里一直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英雄人物,却不想这样的人,有为了自己而如此心酸的时候。 一个中年汉子,带着小娃娃,在黑土地上四处流浪,只为一线生机。 他强行忍下心中酸涩,换了思绪,矛头情绪性地对准讨厌的那方,对张起灵低声道: “你们张家这么装逼?” 典型的阎王易见小鬼难缠。 吴老狗呵斥:“不要胡说。张族长本来就没有救你的义务。” 吴邪:“…哦。” 张起灵没有说话,但是黑沉沉的眼神看着他,吴邪耳热,小声:“我知道我知道,你想救。” 张起灵点头。 吴二白斜他们一眼,没理,问吴老狗:“当初您怎么不跟我们说?” 这么多年,吴家三兄弟一直以为当初的高人是长沙的吴家外支,后来也曾多次想登门拜访,但父亲就是不肯透露姓名。他们只知道吴邪长大了命里有一劫,却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吴老狗:“你们帮不上忙,没用。” 祖孙三代遗传的守口如瓶。 吴老狗继续道:“后来张族长见你可怜,给你想了个法子,说可保一生无忧,只是二十岁那年可能有变,到时候再去找张家。” 所以得知张起灵死讯时,所有人都不知道,九门里最悲痛的就是吴老狗。 吴二白和吴三省一样,知道吴邪长大有一劫,但并不知道此事有解决之法,更别说二十岁的约定。 吴邪转头问:“什么法子?” 张起灵道:“一口炁。” 吴邪以为是亲上去的,瞪大了眼睛:“我操你有没有人性啊,我才五岁!” 张起灵知道他想歪了,没有多说,只简洁道:“张嘴。” 吴邪下意识听命令“啊”了一声。 吴二白没眼看这训狗场面。 张起灵抬手一指,一道寒气贯入青年喉咙。 吴邪喝了一口冷风才老实闭嘴,又皱眉:“这玩意儿这么富裕,你动不动就吹…就指一下。” 张起灵:“模拟。” 吴老狗咳了一声,吴邪端正坐好。 吴老狗道:“我们在张族长的收留下在东北住了几天,张族长带着你同进同出,为你治疗。也许是太消耗精力,结束的那天张族长抱恙,闭门谢客。走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让你当面好好磕头,谢谢救命之恩。” “难怪,难怪…”吴二白忽然站起来,来回踱步,又问吴老狗,“去年您那场病,难道是因为…” 吴老狗点头:“不错。”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对张起灵微微鞠躬,吓得吴邪往边上一跳避开。 垂暮之年的狗五爷难得有些惭意:“张族长,去年惊闻流言,以为您已经仙逝,十五年前的一句话,要随尘土掩埋了。小邪明年便要应劫,我担心他跨不过去,实在是…大悲之下,也病倒了。后来又托人问到退而求其次的法子,勉强能吊他一条命,才去了病气。这几天,我托人寻的宝物也到了,但是有您在,若是您肯…那东西吴邪也用不上,我愿意双手奉上。” 孰料张起灵却没有回答。 吴邪更是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来爷爷去年病倒…是因为自己? 吴二白早随吴老狗站了起来,也微微低头。吴邪杵在一边,心里有些难受,先前还对他吹胡子瞪眼睛的二叔… 生在吴家,他不认为自己是错胎。 张起灵慢慢抬头,眼神里布着些微疑惑,随后渐渐松开皱着的眉头,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脸上带了些浓重的无奈。 吴邪第一次听到他叹了这么深的一口气,显然有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 果然,张起灵开口,他的话如平地一声雷: “坐吧。这件事错了,吴邪没有劫数。” “什么?” 吴老狗失声,往后跌坐在沙发上。 张起灵闭了闭眼睛。 难怪。张海客。 他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 张起灵重新睁眼,声线平淡地说了另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复杂得多。 叙述者云淡风轻,故事里的人却都面面相觑,完全没想到事情是这样阴差阳错,人一生的命运,往往就在他人一念之间,而人的生死,有时竟全凭自己当初的一点善念。 这里面,有的事情吴老狗吴二白知道,有的事情只有吴邪知道,有的,张起灵并未诉诸于口,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罢了。 一切的一切,源于张起灵的三不沾命格。 人类对残疾的定义是肢体、器官或者功能方面的缺陷。其实从自然的角度来说,所谓缺陷只是一种基于大多数的标准,人有你无,便是缺,人无你有,似乎就能称作特异。在灵魂方面,也是如此,世上有很多奇奇怪怪的灵魂,吴邪这样聚阴不散的,称作阴貔貅,张起灵这样无阴无阳,无因无果的,未有先例,他母亲也只是简要地称一句三不沾。 是残疾还是特异呢?没有人能说得清。当你的不同之处过分突出,就会像异体组织一样被排异反应执行清除。所以严重残疾的躯体往往寿命会被并发症压缩,阴貔貅会死于阴煞侵体。而张起灵的被排异就是每数十年的一次虚弱期,他的身体会短暂地无法和灵魂相融,张家称之为劫数,张起灵必须从小学习如何撕扯自己的灵魂与肉体,像练缩骨功一样,在年纪尚小,魂体还不固定时,就一遍遍撕裂,再一遍遍重组,直到成年后也能做到魂体两分,以离体来避劫。 他的母亲在西藏求得一块天石,正是那块白玉。从此张起灵的生死都系于天石之上,从原先的魂、体二者相依变成魂、体、石三者相依。常人都由魂和体组成,张起灵的天石充当了他的因果,他便成了世上唯一一个由魂、体、石组成的活人。所以,当数十年一次的魂体不融期到来,他可以短暂附于石上,以渡过不融期。这也是为什么他的生魂离不开白玉。 应劫时,有石在,生魂便可复体成功。天石和他第二条命无异,叫一声伴生玉,也不为过。 因为这个命格,张起灵自出生起就备受争议,张家有人认为是天赐圣婴,成事造业不受束缚,要把他奉在王座上顶礼膜拜,有人认为他劫数不定,寿命不稳,不堪大任。恰逢时局动荡,社会思想也浸染了许多张家人,于是张家出现了内乱。张起灵的父母就死于那场变故。 危难之际,有人把年轻的张起灵送上了族长之位。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位置要和时局一样,成为一代历史,却不料张起灵本人给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的意外——他天赋卓绝的秘术能力。 秘术是张家在历史长河中自行积累的一套玄妙学问,杂而精,无所不包。世道巨变后,张家秘术也随其他茅山术法等式微,大部分张家人只关注倒斗,没有移精力给蒙尘秘术。是以很长一段时间内,张家对秘术的运用不外乎一点风水八卦、算命驱邪,能力仅在一般道术之上。久而久之,众人都道秘术不过古人短见,人对阴间的操纵实在有限。 一切都在张起灵靠驭鬼破开张家古楼那一天发生了逆转。 张家不会忘记那天。一身黑衣的少年,踏驭数百魑魅魍魉,嘶嘶鬼鸣四起,阴气蔽空,张家古楼被前所未有的鬼气笼罩,一切如同世界末日。 他手上的那方鬼玺,传闻来自阴间,活人光碰就会霉运缠身,强行使用更会异化身体,然而在张起灵手中,如玩具一般温顺。 鬼群中孑然一身的少年漠然不动,他每掐一诀,就有大鬼前赴后继扑向古楼,前者消,后者继。如此循环往复,大鬼、恶鬼、怨鬼魂飞魄散的场景,至今仍使人历历在目。 这一幕被许多人视作噩梦,毕竟没有谁能直面死后可能沦为他人工具的惨淡现实。——也正是因为这一幕过于惨烈,后来叛乱的外族执意要让张起灵带上鬼玺下葬。其中不无讽意。生前能用无人敢用的鬼玺压制百鬼,死后被鬼玺震慑的滋味又当如何? 那是后话了。 总之在当时,所有墓穴在驭鬼术下变得破绽百出,张起灵成为真正的族长,他靠驭鬼在乱世中保下无数族人性命,声望空前提高,又以身为饵,在建国后靠阴阳之术在那些人手上赢得张家喘息之机,让张家得以浮出水面,并没有阵痛地转向了现代。 时移世变,代价是族长的权威被空前削弱,张家这样一个庞大隐秘家族的权力注定不能如旧时集中。张起灵隐到世外,再不问俗事。 直到二十年前,他算出下一次劫数的时间,比之上次,越来越近,这是一个不好的兆头。 外族闻风而动。那时起,就有要求他交出张起灵位置的声音。 他没有理会,仍然独自生活在东北的老宅。 日子一天天过去,某一日,外面来了不速之客。 一大一小,大的那个他见过,小的不知何人。 爷孙俩在门外坐了一天,小的怕冷,脸埋在大人怀里,因为吹了点风,染着不健康的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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