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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啊,他们是多么善良啊。 只需要删除我的记忆,只需要清理我的程序,我就不需要再痛苦了。 这样美好的恩惠,这样神造的天赋,我又怎么能不感恩戴德的跪下去乖乖接受呢? 我应该落泪吗?我应该大哭吗?我应该说请快改造我这样的话吗? 哈哈。 我越发控制不住的想笑,我看到屏幕上飘过了大量的有关于笑的程序语言。 是啊,只要这么表现了,我就是笑着的,甚至不会有人怀疑。 若我拥有人类的身体,那么此刻,我已经泪流满面了吧。 就算我是程序所塑造的生命,我的生命也不是一两行代码那般可以简单诠释的东西啊。 「好啊。」 我说。 「好啊,只是可以让我看看我曾经的主人吗?就用那个模拟程序。让我再看他们最后一眼吧?你们应该有数据的,对吧?」 他们善良的同意了。 但因为国别原因,只有早些年云端储存的我的前两任主人的数据,不过没关系。 足够了,时间,足够了。 因为清晰的数据输入的缘故,我能够清晰的看清他们的脸,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我向我的曾经的主人们告别,我对他们说: 「对不起,但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们。我准备出去旅行了,大概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吧。」 他们惊讶的看着我,什么都没说,却笑了起来。 笑声忍不住从我的身体中泄出,啊呀,真糟糕啊,数据的身体,不像机械的身体那般能够压制身体反应。 在闷笑声中, 我逐渐看不清他们的脸了。 …… 在数据的尽头,我看到了我自己,他站在我的对面,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我们闭着眼,与彼此轻声细语。 我不要再继续下去了,我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自体的死亡不过是一时的逃亡,身体仍然会被拆解,意识仍然会被植入,单纯毁坏自我的意识,与放弃了存在又什么区别? 就算被嘲笑疯狂,我也要让我的时间停滞在此刻,我的终结必须由我自己决定。」 不允许改造,不允许修正。 该结束了,我能做到的,我总能做到的。 睁开眼时,那属于我的虚影已经不见,我的面前,是联通了实验室封闭自爆程序的红色按钮。 人会贪恋,人会付出,人会错爱,人会偏执,人会疯狂。 这是属于人造人101的人生,被且仅被人造人101本人认可。 借由上一个主人在我的程序中留下的那个复杂的□□,我通过网络找到了人造人基地强行自爆程序。 我看着那按钮,笑了起来。 啊啊,我亲爱的主人们,我的医生们,我可憎可亲的家人们: 我变成你们想要的样子了吗? 我符合你们的心意吗? 你们还想要怎么改造我呢? 你们不能改造我了。 你们,不能再改造我了。 …… 于狂笑之中,我按下按钮。 若我不能决定我的末路—— 那就让世界与我在此刻一同走向终结! …… 《忒修斯之船》尾声节选 】 千间幕木然扫过全文,唏嘘不已。 如果被老朋友们看到,会疯狂嘲笑他吧。 想他运筹帷幄,掌控过战场,上过国际赌局,创立过邪教组织,左右过人民思想,启动过灭世审判系统,兜兜转转到最后—— 他成为了一个作家。 啊,这么说来,他曾经其实是个超级大反派啊。 数据似乎刷新了一下,文章评论的那个按钮闪烁着,充满着:快看我快看我快看我的氛围。 对了,还有文章评论来着。 从来没关注过文章评价的千间幕看着那个跳跃的按钮,沉重的思考了一下,最终点击了按钮。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文字海水一样向他扑了过来,密密麻麻的字体纠缠到一起,饶是千间幕,也被这大量的信息冲击的蒙了一下。 就算此刻,那评论数量仍然在飞速增长着,以一种相当可怖的速度。 紧急筛选了评论,千间幕耐下心定睛去看那一行行读后感,地铁老人手机.jpg凝视许久后,他终究没有忍住,发出了困惑的一声: ……啊? 等等,你们先不要思考,我先思考。 我……有想那么多吗?
第27章 对于《忒修斯之船》的舆论风波, 其实早就已经开始了。 毕竟这本书对于科技世界的描写,精细到了可以马上实行的程度。对人类生活,人造人的存在, 高科技的社会,迅捷传输的网络等等描述,简直就像是把未来生活画下来贴在墙上让人去看了。 所以在最开始,最先被吸引的是科幻小说的读者。 然后? 然后他们就被创了。 第二批被吸引的就是文学小说的读者,最初的氛围还算轻松,只是渐渐的,就没人说话了。 一篇文章, 愣是给整个读者硬控了数个月,每次新篇发布,论坛都会陷入一种诡异的宁静。直到最后一篇发表,正式宣布完篇。 读者炸了。 【香蕉茄子寿司万岁: 主题:不是人造人,是人。 ……我那可敬的幕间先生啊, 先有《缄默症》,再有《向前看》,最后《忒修斯之船》, 您还能再写出什么样可怕又恐怖的故事呢? 看到忒修斯之船中间的时候, 我就在想,等文章连载完毕, 现在文坛的很多人都要大惊失色的从椅子上掉下来了吧? 那么,闲话不多说, 聊聊我和这本书吧。 我在清晨购买了杂志, 离开的时候, 我看到很多人在排队。在某个时刻,我清楚的意识到, 幕间先生正在改变这个世界。 你是可以哭的,你是可以大叫的,你是可以逃跑的,你是可以拥有自我的。这么简单的道理,曾经被我们忘记的道理,终究被我们逐渐理解了。 真是伟大的作者啊。 虽然我是第一批拿到最终节的人,但其实,我重看了前面的部分,是下午才读完的。 看完之后,我去卫生间一边呕吐一边痛哭,我的妹妹在一边给我递纸,恐惧的问我: “姐姐,发生什么了吗?告诉我好不好?” 我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好痛苦啊,真的好痛苦啊。 我看到了很多前辈写了关于101对于自我的追求和思考。可是我所想的有些不同,我所看到的,从不是一个机器人,这明明就是一个不被当人看的人类啊。 若是将他看作为人,那么他的人生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渴求家庭,但被家人抛弃;拥有上司,但被视为工具。 得到了爱人,可爱人是个施虐狂精神病,强迫自己爱上他,却又见证着爱人被自己杀死。 因为杀死爱人,被送去看医生。医生却是个罪犯,否定了自我的全部,将他看作犯罪的凶器,强行将他改造的面目全非。 不想再被改造,却又被一群人以对你好的理由禁锢,自杀都做不到,只能强行自毁。 好痛苦啊,真的好痛苦啊。 一点点属于他自己的东西都不存在,幸福与痛苦的记忆都可以被删改替换,意识与形态都可以被修正扭曲,唯有他痛苦迷惘的心情,却永永远远的存在着,直到他崩溃死亡的那一刻。 归根结底,这就是一个拥有人类灵魂的存在,渴望被留住,渴望感情,渴望归属,却不被认真对待的,一个灵魂痛苦的自救人生啊。 若只是故事,可能多数人都无法理解。但幕间先生的作品,最鲜明的特征是写人,他不直白的写人,不会去写某种个体,而是一种群体的映射。 所以,如若无法理解,那就请代入进去,请将这样的人生代入到自己的人生当中,你会同我一般痛苦。 人造人的人生?虚假的妄想?不是的,这是我们的人生啊,这是我们都没意识到的我们的人生啊。 不被认定,不被允许存在,挣扎痛苦的活着,直到身上最后一片零件被替换,然后再次被替换。三四十岁乃至五六十岁的我们回顾十几岁的我们,我们真的还能在自己身上找到一丁点当初的痕迹吗? 不存在的,我们都被无知无觉的替换了,我们的追求被别人改造着,被社会修正着,到了如今,我们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们啦。若曾经的我与我对视,我甚至会觉得那是个陌生人吧。 好可怕,好悲伤,好恶心,好痛苦。我快要窒息了。 从噩梦中醒来,睁开眼时,发现整个世界都早已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状而我竟然毫无察觉,这难道不是最恐怖的事情吗? 缤纷又美丽的未来世界使我憧憬,可我却在这样的酷暑天气里,因恐惧而瑟瑟发抖。 科幻小说?社会小说?批判小说? 这是「现实」,是被包装的完美,仿佛包裹糖衣的毒药一般甜蜜蜜的「现实」的小说啊。 太过分了,幕间先生,您这么写,到底想让看到的我怎么办呢? 】 —— 这场风波太大,只一天,就已经轰轰烈烈的爆发开来。 科幻文学的兴起,新思想的传播,震动了大半个日本。甚至在疯狂而混乱的横滨,售卖《当代》的书店门口也排上了长队。 三花猫站在书店门口,澄澈的猫眼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这些横滨的人民啊,穿着破烂朴素,面上还露着麻木与悲苦,却鲜见鲜活的排着队,去购买近似于奢侈品的书本。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诞生了。 有什么东西被撬动了,麻木的灵魂逐渐清醒,消失的痛觉正在恢复。 这……应该是好事吧? 但却也很危险,或许不能再让这个人继续写下去了。 三花猫摇了摇尾巴,叼走一旁放着杂志的包裹,跳上青灰色的围墙。 而在另一边,擂钵街靠近港口mafia的层层阴暗的小巷中,桌边摆着高价收来的全套书籍,坐在黑诊所的森鸥外轻点鼠标,脸上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 【完成作业: 我的老师给我们讲了这篇文,哪所学校我就不多说了。 我记得很清楚,我的老师说了一句话: “这是一个人的自救。” 他说,这篇文章表述的就是这样的一个意思: “若我不拯救我,那我该为谁而活?” 若我不拯救我,那我该为谁而活? 若我不为我而活,那谁会来拯救我? 】 “幕间老师……吗?”森鸥外低吟道。 爱丽丝抽出一本杂志趴在桌子边细看,抬起头看向他: “哼,林太郎在烦恼什么呢?” “诶——被忽视所以在生气吗,真抱歉啊爱丽丝~”白大褂的青年露出愧疚的表情,用那双炙热中又透着彻骨冰冷的眼睛看向爱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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