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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已经有了一定程度模仿汉人生活的经历,但那十几万俘虏身上胡人的气息依旧是太浓了,汉人得了这些俘虏后只能征发他们去做苦力,不然这十几万人是很难和普通的汉人百姓相处的。” “然而他们都是胡人的精壮男子,让他们做苦力的话,真要闹起来哪个地方的官府都管不住。既然我们要不起这些人,对面又不肯同意我的条件好把他们赎回去,那就算再可惜,也只能让他们死在虎牢关了。” 因为毛小豆一向冷静从不感情用事,以至于到了现在,诸葛承以为毛小豆想不通的只是那十几万人的命运走向。 “不是,我是说您……”现在换诸葛承稀奇地看着他真情流露的孩子,然后因为不知道怎么处这种情况而手足无措起来。 “爹,您可不可以不要死?”尽管毛小豆知道自己的提问透着一股傻气,但的确没有别的什么比这个问题更符合他此刻的内心想法了。 “傻孩子,你知道同时启动一千多只机关兽,对于墨家来说是什么程度的消耗吗?”诸葛承偷偷摸摸地凑到毛小豆耳边,分享了这个多少有点损害他刚刚在儿子心目中建立起的光辉形象的秘密。 “这就好比是,你们法家在没有任何外力帮助下,直入朝堂用律令术改当朝律法一样。” 毛小豆瞬间明白那是诸葛承在说他必死无疑,于是他以一种猝不及防的表情看着诸葛承眼泪直流。 “抱歉,这么早就要把虎牢关和守护汉人的担子扔到你一个人头上了,不过别怕,对面的皇帝肯定也有什么秘法维系在山里那些人身上,他们一死,他被反噬下应该也不会太好过。这一次以你身后这点兵力守他们现在这些人是足够的,至于嗣儿带着他们退兵以后,两边也能太平个十来年吧,再之后那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以后爹不在了,你一个人要好好过,就算很难也要尽量坚持,别太早来找我,那在我这算是不孝。” 诸葛承用手指替毛小豆擦掉了眼泪,也顺便完成了他们父子之间的告别,随后他重新看向虎牢关下的拓跋珪,想着要用什么话作为他们两个间的道别。 “所以——在我死以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阿承,不要……” 比起毛小豆的傻气,拓跋珪也没好多少,能在十几万人的生命面前加“区区”二字的人现在却摇着头要去否认一个人的死亡,即使他心里明明知道,这两者其实是一件事情。 “你在说什么呢,阿拓。”到最后诸葛承终于又用上了那个他真正熟悉的称呼。 “你又不肯接受我的条件,又不想要我死,多少年前你就应该明白,天下间不会有这种两全其美的好事的。” “阿承,这回你能不能信我一次?”在说服诸葛承这件事上,拓跋珪从年轻一直失败到现在,可他依旧搜索枯肠在寻找些新的由。 “我已经不是当年刚刚称王那会的我了,军队、朝堂,哪怕那些世家也是一样,大魏朝现在没有人能阻拦我想要的国政政策。阿承,你可以替你身后的汉人们提要求,土地、税制、徭役,我可以给他们汉人的皇帝都给不了他们的仁政。” “我只是个刺史,没法替身后的那些汉人向你提要求,何况你又怎么知道你能给他们的,汉人的皇帝就给不了,再怎么说仁德听上去也不像是只能出现在胡人身上的品德不是吗?” 这种临时想出来的说服的话,毫无疑问的又一次失败了,于是再想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由的拓跋珪只好试着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是……如果你死在这里,因为这事涉及的内情太复杂,北面和小豆子事后都会对一切经过三缄其口。于是世上其他人根本就不会知道你到底为他们付出了什么代价,他们大概只会记得守虎牢关的人姓毛,不知道北面有十几万人被你以一己之力埋在山里,你只会是个死在任上的刺史罢了。” “难道你真的甘心……就这样结束一生吗?” 拓跋珪认识的诸葛承,比谁都在意诸葛家昔日的荣耀,他今时今日的所作所为也的确算对得起祖宗的全部教诲。诸葛承用了他的一生为汉人鞠躬尽瘁,而身为胡人的拓跋珪不能容忍,在做出了这样替汉人力挽狂澜的事情之后,史书上却不会替诸葛承保留下一个真名。 “为什么不呢?”比起拓跋珪一脸的不甘,诸葛承倒是坦坦荡荡。 “我想要的要么已经得到,要么早晚会得到,说一句狂妄自大的话。 后世历史的一部分已经要按照我的愿望来写了,比起那三个字的真名本身,我做到的才是诸葛家真正为世人敬畏的部分,哪怕自此以后我那一缕灵魂回归鬼谷,也能对着那里的家祖坦然地说一句,后辈已经尽我所能了。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可以不满足的?” 298. 随着时间慢慢过去,诸葛承开始觉得控制那些蜘蛛的魂契越来越困难,而真的等到死到临头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从容,尽管他嘴里说着轻松的话,但眼睛却无法离开拓跋珪的脸。 而拓跋珪的表情则更奇怪一些,他仿佛看见在那两条他和诸葛承都跨不过去的线的中间地带里,慢慢竖起一座巨大的京观,十几万的头颅堆叠起一座宏伟又恐怖的建筑。杀神传人这些年明明已经学会了怎么面不改色地面对这样的伤亡,却在看清正对着自己的那张脸后突然进入了道心不稳的状态。 冷漠与绝望同时争夺着主动权,前者试图说服他一切正常,那是他身为一位王者不得不做出的牺牲;而后者如同它的名字一样混乱而无序,只是一味地散发着天地崩塌世界末日前的恐慌。 而山里的花弧则比这两个人都要安定很多,在他说完自己的故事又顺便讲了讲他儿子的故事之后就再也找不出什么话了。最后在双方一片沉默的尴尬里,花弧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座山里了?” 花弧奇怪地觉得自己临死前从一只蜘蛛闪着光的石头眼睛里,看见了所谓的“悲悯”的情绪,在那只蜘蛛点了点头后花弧也同样点了点头表示他明白了。随后又是一片漫长的沉默,最后花弧露出了个庆幸的笑容。 “还好这次换成是我来,三儿他就能活下去了,等他也有了儿子,说不定就能送去汉人的私塾里读书,等他学明白了,大概就不用和汉人再打仗了。” 有的时候人没登到高处也有他的好,在拓跋珪或者诸葛承这种一眼看尽前路风景的人绝望的时候,那些什么都看不见的底层人却还能存着简单的美好愿望,而这些简单朴素但稍微缺乏支撑的乐观反而有时候能帮着真正解决问题。 花弧看着那几只蜘蛛眼睛里的红光开始闪烁,哪怕压根不知道机关的运作原,却凭借生本能感受到了警告的意味。随后他不再关注那只木蜘蛛,而是原地盘腿坐下,嘴里以鲜卑语开始念叨一些敬告祖先的祈祷。 一切终于到达了尾声,三位父亲在不同的地点准备迎接最终的结局,而似乎天空到此时也终于想起了“应景”两字的含义,在这个注定充满了死亡阴影的结尾之前,那个灿烂的太阳渐渐被一片阴云遮盖。 “我记得,你登国的那个时候是下了雪。”诸葛承难得从拓跋珪脸上移开一会视线看向了天空。 “现在看来,我死的时候应该是要下雨了。” 绝望在此刻终于赢过了冷漠,拓跋珪颤抖着嘴唇却哭不出来,偏偏太阳被阴云遮住后阴气上升,那些愈加嚣张的阴魂一个个在拓跋珪周围现身。绝望成了他们最好的养料,尤其是当它伴随着那位从未示弱过的君王一同出现时就显得愈加珍贵而美味。 阴魂们像等待盛宴开席那样高声欢笑,甚至凌空舞蹈起来,然而在这一片嘈杂的群魔乱舞里,拓跋珪依旧忽视着一切只是直直地盯着诸葛承。 虽然那些阴魂对于其他人来说并不可见,但诸葛承也能感觉到拓跋珪身边反常的阴气汇集。可是他什么都已经顾不上了,如今那些蜘蛛们都已经爬到了它们事先找好的山洞顶端的结构受力点上,只等着诸葛承主动下令或者魂契被动切断的那一刻引爆自身。 “二十五年了……”诸葛承虽然眼眶通红,但这一次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眼泪。 “从我第一次在晋阳城外遇见你算起,二十五年过去了,那一次我虽然在哭,天却放着晴;到如今既然天要下雨了,我就不该再哭了。” “现在想想小时候的我真是荒唐,怎么会对着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许了一个这么大的愿。 但好在上天垂怜,那个大愿里前半段我靠着自己的努力就快要实现了,至于那后半段,你也已经替我实现了。我自己的心愿已了,又看见了我们各自的儿子也有足够的能力和意志来继承我们的志向。既然我已经死而无憾,那就应该算是场喜丧了吧?” 尽管诸葛承试图用一种玩笑的口吻来淡化此刻的悲伤,但是眼泪还是无法控制地在他的眼眶里汇聚。正常人如果想要忍住眼泪,也许会选择抬头,但在诸葛承人生的最后时光里,他还是选择尽可能的多看拓跋珪几眼。 “我死以后,小魏就留给你了,虽然以后没了魂契它就再也动不了了,但拿回去放在你宫里当个塑像总还是可以的。这样的话,小魏最后归了大魏,所有的人和物就都在他们该在的地方了。” 那个他们最初见面时,连拓跋珪都觉得不对的演员安排终于在最后的时刻对了,诸葛承简直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死亡可以比他的更加功德圆满了。 “如果说最后我还有什么想说的话——”诸葛承说到这里突然笑起来,虽然他已经不再年轻,但此刻的拓跋珪依然能从那个笑容里看见最初吸引他的那种纯粹的天真。 即将卸下汉人的虎牢关守将重担的诸葛承,此时又变成了单纯的世家公子。一生浪漫的他小时候许了个不怎么像话的愿望,现在眼看着就快要成了;如今既然快要死了,他为什么不试着再许一次愿呢? 因为在下面那个正在看着他的人是拓跋珪,是胡人天生的帝王,是让诸葛承可以任性肆意地做他自己的那个人,也是能用一朝江山的名字去成全他那个不切实际愿望的人。所以此刻的诸葛承哪怕明知道接下来那个愿望实现起来难如登天,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对着拓跋珪说了出来。 “阿拓,这一生我很满足了,谢谢你,还有就是——” 诸葛承终于还是哭了,以前但凡他认真哭起来时看上去都很丑,唯独这一次,在刻意的控制之下,只流下了一滴眼泪的他,美得不似凡人。 “再会。” 但愿我们能在一个胡汉可以相容的世界里再会,下一次我一定会好好帮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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