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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小豆扯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接过随从递上来的那支火把,然后打发在场这些帮忙的士兵全部离开,在确保清场完毕后,他手持火把来到了柴垛之前。 “爹请放心,您不必担忧,今后儿子会好好守住虎牢关的。”毛小豆最后看了看他父亲的遗容,又伸手替他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摆。 说完本想点火的毛小豆不知怎的又想起诸葛承最后的那句遗言,于是也不管有用没有,他动用律令术凑到对方耳边最后说了一句:“愿您得偿所愿。” 熊熊烈火在一连串活泼的拨弦下升起,瞬间包裹住诸葛承的遗体。而分别位于黄河两岸的几位对于这场葬礼真正有意义的出席者当中,只有那只海东青因为站在了下风口上,被突然冒起的浓烟熏得流下了一滴眼泪。
第192章 ◎正文完结◎ 对于红儿这么一个在音乐造诣上可以称得上大家的人来说,这大概是她迄今为止状态最好和最坏的一次演奏。 在红儿的解里,音乐的至高境界是为了表达情感,因为情感是一种复杂到无法用语言去完整描述的东西,反到是能够借由音乐作为载体直接传达给听的人自行去解。但有时候连演奏者本身都不太能抓住自身情感的全部轮廓,因此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听懂的知音就显得尤为珍贵。 但是此时此刻,红儿的情感是如此具象又明晰,简直到了可以单独从她体内剥离出来当作一座雕像在原地继续耸立的程度。她现在终于解,以前那个余音绕梁三日的典故是一点都没有夸张,如果任由她自己发挥,她不但能让这一曲在此徘徊良久,而且保证人人听后都能悲从中来。 可偏偏诸葛承给红儿定了一个喜乐的基调,音调和感情的不匹配别扭到就像是让画家拿着一笔朱砂去画松柏长青。但红儿总有一些身为大家的骄傲,于情于她都想要在最后弹一首能让她引以为傲的曲子来送别诸葛承。 红儿拼命地克制着自己,内心努力着试图回想一些她以前与诸葛承相处时快乐的片段,可是火焰里诸葛承的身影已经看不清了,热浪灼烤让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配上红儿那段词不达意的音乐倒是真的让一切有了最后狂欢的味道。而终于找到与自己的情感达成和谐统一的点的红儿,手中的曲调也开始变得既放纵又癫狂。 可惜无论红儿弹得多么努力,拿一把琵琶怎么去对抗一条黄河。于是在对岸的拓跋珪和拓跋嗣那里什么都听不见,在他们眼里,就只能看见平地冒起了一股黑烟。 “父皇!”拓跋珪在那一幕出现的刹那踉跄了一下,却依旧拒绝了拓跋嗣伸过来要搀扶他的那只手。 “你和小豆子,你们俩个入鬼谷的时候,牌位是不是摆在一块了?” 因为离得够远,所以拓跋珪眼里那些烟没有直上云霄而是半途就散了,所以他不禁在想,诸葛承的魂灵是脱离这些烟自己去了更高的地方,还是跟着它一起四散不见了。但无论其中的那一大部分去了哪里,他至少知道,里面有一丝会去鬼谷的那块牌位里。 或许那个鬼谷里的老人家在一开始就预料到了今天的局面,那两块牌位的摆放位置就是天道能给他们两个最大程度的仁慈了,作为一名父亲,他也希望他的儿子至少也能得到这样的待遇。 “是。”拓跋嗣瞬间反应过来他父亲这么问的深意,于是他不仅点了点头,甚至嘴角还略微带着一点弧度。 “这样看来的话,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盼头。” “这次回去以后,你就着手挑你自己的人马吧,无论将来我们是攻是守,总要提前做好点准备。汉人人才辈出,那个刘裕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何况还有个法家传人的小豆子在守虎牢关,你以后的路不会比我的更好走。” “我们鲜卑人真的如您在虎牢关上说的那样没有多少时间了吗?”拓跋嗣毕竟离开北方太久,又缺乏拓跋珪那个视角,对于危机的感受并没有那么直观。 “甚至更糟,他们毫不费力就学会了像汉人那样享乐,却又不肯花苦工去学汉人努力思考。我怕等你下次来的时候,处境或许会比我这次更危险。” 然后这父子之间就再没有什么对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黄河对岸的烟一阵又一阵地升起,直到那点火势开始慢慢减弱。 红儿终于被她的末路狂欢一路带向了绝地,当浓烟开始一点点减弱,火焰中隐隐可以看见白色的人骨。诸葛承的死亡终究不是美丽而欢乐的,无论红儿怎么试图欺骗自己,真相就是如此直白而恐怖。 “呃啊啊啊!!!” 所有被压抑扭曲的悲伤在这一刻爆发,红儿尖叫着抡起她的琵琶一次次砸向地面。那些用来精心装点她妆容的首饰在这种过分粗暴的动作下一同甩落,没了固定的头发也跟着一起漫天飞舞,在那面琵琶彻底断成两截之后,红儿现在看起来就是个披头散发的红衣女鬼。 当红儿明显地在发疯的同时,毛小豆却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行,这曲子根本不行!我到底是弹了点什么垃圾?!”红儿砸完了琵琶又开始检讨自己,在原地不知所措了片刻后突然眼神发亮地看向那还在燃烧的火堆,她捡起地上碎掉的琵琶,脚步不由自主地一点点上前。 “你等我下去,我下去重弹一次给你听,这次我会弹得真的很喜庆的,你听完再走……” “定!” 在红儿离那个火堆还差一步的当口,毛小豆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在她的眉毛已经几乎能感觉到火焰的撩拨的时候,在炙热的死亡到来的一步之前,红儿失去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退!” 毛小豆侧目看了一眼僵硬着在律令术里后退的红儿,看到对方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泪流满面后,他吐了口气重新看向了面前的火堆。他那个鲜活的、有趣的、明里看上去不靠谱、暗地里却保护了所有人的父亲,已经是彻彻底底的一具骷髅了。 “焰起!”毛小豆的声音里也终于带上了哭腔,本已渐渐微弱的火焰重新腾空而起,当红色烈火包围一切,毛小豆就可以假装他的父亲依旧是那副有血有肉的样子。 “风卷!” 这一次有了律令术加持的火焰燃烧地十分彻底,在所有可以燃烧的部分都烧得差不多之后,毛小豆像之前从卫王手里逃脱那次一样,在平地制造出了一个龙卷风。 那个风卷一点点带起周围地上的细碎物体,然后移动到燃烧着的火堆旁边,最后的那点火焰染进风卷里,把黄褐色的龙卷风变成了暗红色的火龙卷,连带那些木柴燃烧留下的余烬和诸葛承的骨灰一起卷到天际之上。 “散!” 在虎牢关周围的人开始注意到这可怕的异象时,毛小豆一句话又将它终结了,原本被火龙卷带着一起暗下来的天空重新放晴,除了火堆位置的地面上有焦黑的一滩燃烧痕迹以外,一切无影无踪。 终于,诸葛承如愿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303. 被火龙卷带上天的不光有烟灰,还有一些其他的杂物,比如不远处地上一株不知名的野花。 在被卷上天空的那一刻,野花就被狂风扯散,其中的大部分被一同卷入火焰化成了灰,只有一片花瓣一直在最外端旋绕,又侥幸躲过了毛小豆的那句“散”字律令,在高空中失去所有束缚后开始任意飘荡。 在人类短暂的干预过后,自然又重新接管了一切,那片野花瓣就这样一路被风带着,浮浮沉沉地朝着北面的黄河而去。 本来在火龙卷消散后,拓跋嗣提议说他们该回去了,毕竟他们俩都明白一切都算尘埃落定了,拓跋珪现在的身体也不算太好,再在河边这么吹风也没什么意义。但拓跋珪不知怎的,就是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黄河不肯离开。 就在拓跋嗣想再催一句,实在不行就用点强的时候,他们父子俩同时注意到了那片花瓣,毕竟鲜红的野花在黄河上空翻着滚打圈不算是什么常见的情景。花瓣滚了两圈又开始下落,比起离岸边的距离,它离河面要近得多。 可就在离水面还差几尺的时候,不知又是哪里吹来一阵微风托了它一把将它带起一丈有余,让它得以继续飘荡。这父子俩就这样盯着那片花瓣一路颤颤巍巍,每每快要落水却又硬是飘起一些,就这么一路顽强地向着北面他们所站的方向而来。 “小心!” 一直都站在离水还有些距离的拓跋珪松开拓跋嗣的搀扶,一路迎向那片花瓣。他近乎虔诚地看着不远处的水面,那花瓣离岸已经不足十丈距离了,当它不负所望地又被托起朝岸边送了一点距离时,就连拓跋嗣都跟着大吐了一口气。 拓跋珪在岸边站住,对着黄河摊开掌心,那片花瓣果然如同有灵那般认着那个方向飞来,在拓跋珪仰望的眼神中最后划了半圈弧线,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咳咳。” 拓跋珪想要放声大笑,却不知哪里走岔了气反而开始剧烈咳嗽。 拓跋嗣慌忙从怀里掏出绢帕递给他父皇,然而拓跋珪接过那块绢帕不去捂嘴却小心翼翼地把手心里那片花瓣包了起来。等到咳嗽再也压抑不住,他干脆用一边袖子捂住嘴巴,顺便把咳上来的那股逆血吐在了袖子上。 “我们走吧。”尽管拓跋珪的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但他的语气却显得很轻松。 拓跋珪将包着花瓣的绢帕藏进怀里,借着拓跋嗣的搀扶重新回到马车里,在拓跋嗣要转身上马前又叫住了对方。 “关于你要挑的那些人——”拓跋珪停顿了一番斟酌了一下他想说的。 “能力固然要紧,能对你脾气胃口才是第一。毕竟他们是要跟你一辈子的人,你赢了,就和他们一起分享这个天下,你输了,以后黄泉路上总归也不会太过孤单。” “我明白了,父皇。” 北岸的拓跋珪和拓跋嗣都走了,南岸的毛小豆和红儿还在那里发呆。按说葬礼已经结束,再耽误在这里也无事可干了,然而这两人毕竟不是北岸的那一对父子,在失去了诸葛承这个共同的交集之后,他们之间变得无话可说了。 其实本来这也没什么,人生也不是每天都要过得忙忙碌碌才算是有意义。可问题是,在诸葛承走后,毛小豆成了虎牢关的当家人了。 其实在这里升起龙卷风的时候就有人在外面探头探脑了,但因为毛小豆的亲兵们得了他的嘱咐,不论看见什么异象都不要进来打扰,出于对于毛小豆的信任和对诸葛承的尊敬,他们拦住了所有好奇的人。 而当龙卷风升级成火龙卷后,这些看热闹的吓得一哄而散。但解决了一个问题又出现了另一个,那些由于虎牢关不开正门,只能和车队一起暂时停在关外的人也被火龙卷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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