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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皇后觉得到了拓跋嗣现在的年纪,他能找到灵魂共鸣的知己固然是件幸运的事,但也要让他认真到这毕竟违反普通人认知里的世俗伦常。尤其是当别人想要反对你的时候,重要的并不是你做的事到底有多伤天害,而是你做的事情本身有没有什么可反之处。 “这些年朝堂之上,光当庭死谏的就有好几个了。 最惨的那一阵,他们俩刚颁了一条胡汉融合的法令,前朝就撞死了一个部落时代草原上一直享有清誉的长老。 好巧不巧后面跟着来了一场十年没遇过的大旱,然后民间就开始传陛下和丞相的关系不正,这条法令本身只是为了博君一笑讨好汉人,忘了胡人的立国根本,就这样惹了祖宗才会被上天示警的谣言。” “而后宫里面也不消停,民间的流言传着传着越来越不对劲,慢慢里面出现了一些他们本不该知道的宫里的情况,我一路从几个侍女太监开始查起,最后发现后宫嫔妃里面,凡是出身鲜卑几支大部落的,几乎人人都有参与。” “我们一个皇帝、一个丞相再加上一个皇后,怎么都该算是站在大魏朝权利巅峰的人了,最后却还是在法不责众和部族矛盾前败下阵来。我就只是杖毙了几个下人算把事情做个了结,他们俩把已经颁出去的政令又多加了几条例外,确保了那些核心部落的利益后,事情才慢慢平息下来。” “所以嗣儿,你不要以为你是天之骄子就可以目中无人了,世上的确有像你和小豆子那样才华横溢抱负远大的人杰,这些人或许不求名不求利,只求得以在正确的位置施展自己的才能造福天下百姓。但更多的却是有些能力却也有自身欲望的普通之才,而这些人才是真正撑起整个大魏朝的大部分人。” “你如果要当一个合格的上位者,不光要善用天才,也要善用平才。而为了能够用好平才,有时候你不得不向他们的‘想’适当妥协,即使那些想在你看来不过如此,你听明白了吗?” 拓跋嗣只是年轻气盛,实则足够聪慧有悟性,经过刘皇后一点拨,他很快就收起了自己的少年性子,低下头开始思考起来。 “这次修法固然是小豆子的一个机会,但也为他招了很多敌人。本来就有很多人不满意他小小年纪领那么重要的差,简单点的就会说丞相包庇;再乱来点的就把你拖下水说是走了你的门路;更不怕死的,就把皇帝和丞相一起拖下水,说你们儿子肖父,把该学的不该学的全学了个遍。” “可这些人在意的是你们的关系本身吗?不,他们在意的是你和小豆子要修的法条里哪里不合他们的意了。这时,若你们有那群本心不错只是迂腐了点的学子作为后盾的话,他们至少能看清你们修法是为国为民,那么个别几个小人传出来的一些流言蜚语很快就会过去的。” “但若你们连这些人一起得罪了,当着他们的面故意去挑战他们的‘清高’底线。那你们面对的就不会是简单的流言蜚语,而是各种圣人大道和口诛笔伐,那样的话,你们光是应付这些就会疲于奔命,连带着这次的修法大概也就一起失败了。嗣儿,你一个学兵法的人,孰轻孰重不用母后再接着说了吧?” “儿子明白了,我会好好注意保持和德衍之间的界限,绝不会有落人口实之事发生的。” “你明白就好了,小豆子从小就成熟稳重,不用我们额外提点,倒是你一股子真性情,容易小不忍则乱大谋。其实等你们做到像你父皇和你亚父那样,对外四海臣服,对内政通人和,自己有本事,子嗣也看着争气。有这种明君贤相的盛世日子过,大家都回家烧高香了,谁还能管你们私下里做什么呢。” “儿子懂了,来日方长嘛。那母后我就先告退了,儿子我啊,既舍不得德衍辛苦,也不想自己受累,只好早点去再快点干,争取尽早对完今天的那一份,就能提早回府歇息了。” 刘皇后一看拓跋嗣又开始语气调皮了,好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离开。得了母亲允许的拓跋嗣匆匆行了个礼就打算出门了。 “等等,把这盒点心一起带上,小豆子这孩子忙起来常常忘记吃饭,他自家那个爹在这种事上也很不上心,指望陛下就更不可能了。学府那里又不是我这个管后宫的人该管的地方,只能靠你多盯着点了。” “得令,您放心,您的两个儿子啊,我一定都替您照顾得好好的,保准个顶个的白白胖胖。” “退下吧退下吧,赶紧走。”拓跋嗣一边卖乖一边挤眉弄眼,刘皇后则是嘴里埋怨着脸上却止不住的笑。 “真是的,我生的儿子性格怎么越来越像他诸葛承了。哎呀,还是我的小春狸好,来,快到这儿来。” 兴趣已经转到猫身上的刘皇后,自然是不会晓得拓跋嗣临走除了带走那盒点心外,又顺走了果盘上的几个水果,不过就算知道了,她也是乐得那俩孩子多吃一点就是了。
第216章 ◎二◎ “今儿个我早到一刻钟!” 拓跋嗣声音比人先到,等学府里的夫子学子们都看见了那个探在门口张望的脑袋的时候,门口的侍从才匆匆忙忙地喊了句:“齐王殿下到。” 本来虽然忙忙碌碌但几乎没什么声音的学府内部因为这句话乱了套,学府里求学的学子们虽然已经算是这个年龄里最优秀的孩子们了,但毕竟之前没有这种如此近距离接触一国储君的机会,应对起来也有点手忙脚乱。 “参见齐王殿下。” 学子们忙着行礼,求好心切之下这个礼却反而失去了从小练出来的那种庄重,再加上里面还有一多半是胡人家的孩子,家里大人没那么重视礼仪这种事情的训练。 于是现场一片乱七八糟,好一点那几个只是动作太大,衣袖被甩得呼呼作响,更冒失的人则是行礼时没看周围,袖子直接带到了一些放在旁边的笔啊典籍的什么的,于是人是跪下去了,后面还叮铃哐啷地跟着一些杂物落地的声音。 同龄人里只有毛小豆的礼行得标准到当世大儒都挑不出一点错处来,法家的严规法度让毛小豆的这个礼几乎精确到了毫厘的程度,让旁边几个一起跟着跪下的夫子们都不禁暗中点头称赞。 人的好坏其实是比较出来的,毛小豆那个礼放在一群上朝几十年的老臣里,最多被不咸不淡地赞一句孺子可教,但和其他这些乱七八糟的同龄学子一比,那就真的是鹤立鸡群。而正是因为毛小豆在各方各面细节之处表现出的异于常人的优秀,才让这些原本自视甚高的学子们对他的评价由原本的齐王跟班变得更加独立正面起来。 “咳咳,众位请起。”拓跋嗣也没想到今天学府里人到得这样齐,所以原本只是打算和毛小豆吼一嗓子的人,这会不得不又端起长皇子的架子来了。 “编纂律法一事,涉及到我大魏朝的后世子孙,是功在千秋的一件大事。故而需要在编纂前查阅历朝历代胡汉各朝各种相关典籍、校阅并逐本修订,以求尽可能地继承前人智慧。小王也知道这些工作量大又繁琐,是个辛苦差事。” “臣等能为朝廷的差事尽一份薄力,是臣等的福分,谈不上辛苦。”被派来做领头工作的夫子们除了毛小豆外,大都有官职在身,这些官场应对也是早就熟悉了。 “小王不能免了诸位的辛苦,但至少能以一己之力加入诸位,若各位有什么问题或者意见,也可以一并同小王说,我们一起参详参详。” “殿下以身作则,实为我朝大幸啊。” 拓跋嗣一番站深明大义的话说得几个老臣又是热泪盈眶地想要下跪。 这倒是不是单纯的马屁使然,任何人知道这世间经历了百年战乱,然后终于等到了有一天在一位明君的领导下过上了不同以往的太平日子,并且又发现这位明君的继承者大概也会是又一位明君,他多少都会有点感动的。 一番应对之下,拓跋嗣终于让其他众人继续自己的工作,自己去角落里找毛小豆去了。因为毛小豆也算身份尊贵,所以哪怕他自己再三说不需要,负责统筹的人还是把他的桌案安排到了学府僻静处一个被屏风隔开的类似隔间的地方。 拓跋嗣一到那里坐下,本来还在请教毛小豆问题的两个学子马上自觉告退,很快就留下毛小豆和拓跋嗣两个。而一发现没人注意了,拓跋嗣马上放下刚刚的严肃表情,整个人又变得鲜活了起来。 “怎样啊,德衍。” 可惜毛小豆的注意力依旧放在眼前的典籍上,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在一旁挤眉弄眼的“齐王殿下”。 不过拓跋嗣也是早就习惯这种场景了,在毛小豆面前脸皮尤其厚的他只当对方是没听清,可他正准备开口把那个问题再问一遍的时候,才吸了口气就听见毛小豆回了一句:“还行,就那样吧。” 已经话都到嘴边却又要硬生生咽下去的拓跋嗣一急之下呛到了,他才咳了一声这下毛小豆倒是立即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我没……咳咳……事,呛到……咳咳……了……”怕毛小豆担心的拓跋嗣硬是要在咳嗽的间隙里夹上几个字的解释,带来的结果就是呛得更厉害了。 直到刚刚还很沉稳的毛小豆终于是长叹一口气,嘴里一动手上也不慢,丢下卷册就起身去帮拓跋嗣拍背。等拓跋嗣自己终于消停下来,觉得在毛小豆面前丢人丢大了的他,耳根微红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其实你刚刚说得很好,但我只是觉得,如果说了实话的话,你会在我耳边长篇大论半天,影响我校对典籍。”毛小豆说完又倒了杯温水递给拓跋嗣,示意对方润润嗓子。 “不过现在这样看起来,不说实话更浪费时间。” 拓跋嗣和毛小豆两人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明明是拓跋珪亲儿子的拓跋嗣,长大后私底下性格活泼得像诸葛承;而该是诸葛承养子的毛小豆,对人不假辞色的样子倒更像是随了拓跋珪。 而且比起拓跋珪来,毛小豆更加青出于蓝,好歹拓跋珪在诸葛承面前还是很亲切随和的样子。而毛小豆哪怕面对拓跋嗣,有时都能说得对方哑口无言。 不过好在拓跋嗣不但从诸葛承身上学会了活泼,也有兵家人一贯擅长的“坚韧”,自己在那尴尬了片刻后就缓了过来,对着远处候着的侍从招了招手。接着过不一会儿,一大盘各色点心还有几样水果就摆得漂漂亮亮地端到了毛小豆的桌案上。 “你这是还没开始干活就烦得要吃点心了?” 毛小豆不知道前面刘皇后那里的事,只当拓跋嗣自己嫌这活无聊带了点零食来吃。其实这种修法本来就是他们法家人分内的事,之前也是拓跋嗣硬要加入毛小豆才给他也派了点活,他要无聊的话毛小豆也很解。 “说什么呢,这是母后特意叮嘱了要给你带的,说你老是忙起来忘记吃饭,要我盯着你别让饿着的。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是我不耐烦干活了,这可是法家人带头要造冤假错案了?我可冤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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