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在毛小豆这孩子从来不挑,行军打仗时更不能入口的东西他都吃过,何况他爹至少已经弄熟了的正经吃食,只不过因为诸葛承弄得实在不算好吃,毛小豆脸上也没有什么愉悦的表情就是了。但诸葛承的关注点显然不在毛小豆身上,自这俩孩子开始吃饭起,诸葛承就一直在观察阿拓。 “你一个鲜卑人,吃得惯汉人的吃食?” “回老将军,我们这种背井离乡出来逃命的,有的一口吃的就不错了,也就是这两年两边消停了后情形好了些,再加上将军他收留,才能每顿都不饿着。以前真饿的时候那可是有什么吃什么,连牛皮都啃过。” “是吗?你也是个可怜孩子啊……这乱世里,到处都是像你这样颠沛流离的可怜人,万幸两边议和了,老百姓才有太平日子过啊。” 诸葛承嘴上在感慨阿拓的不幸遭遇,眼里深处却在打量剖析眼前这个年轻人。 按说如果这人是齐王拓跋嗣,那他应该是一辈子没过过一天苦日子的人。不像拓跋珪当年六岁就面临家国破碎,身为王子却被迫托庇在别人的部落。什么看人眼色被人追杀的事拓跋珪在十几岁的年纪就已经通通经历过一遍了。 可是拓跋嗣生来就是王长子,而且为了王权不被贺兰部左右,拓跋嗣应该是一路被拓跋珪护着长大的孩子。 可是现在诸葛承眼里的阿拓,吃起饭来就是一副真正吃过苦后懂得珍惜得来不易的粮食,无论味道好坏都吃得一副狼吞虎咽胃口大开的样子,似乎一点都没嫌弃这些连诸葛承自己都嫌弃的吃食。 要么就是我多虑了,要么就是他是一个绝佳的细作,身为皇子的他居然能在这种细节上也毫不含糊,那就是执意要把身份伪装到底了。那么不同于一般的微服私访来南边体验民情,齐王本人和他背后的皇帝恐怕所图甚大。 “阿拓你是鲜卑人的话,学过鲜卑人的武术吗?” 等到毛小豆和拓跋嗣吃完,大家无聊坐在院子里随便聊聊的时候,诸葛承顺着话题就拐到了这个上面。 “当然,鲜卑人无论大小部落的男儿,从小都是要学武的,我自然也是从小被家里长辈教过。” “那,比划两招来看看?”
第214章 ◎二◎ 反正在座的都是军人,聊天聊到武力展示环节也是很正常的事情,阿拓不疑有他,接过毛小豆随手递给他的充当长刀的木棍抬手就舞了起来。 阿拓展示的并不是多么精妙高深的刀法,但是一招一式之间也能显示出他扎实的基本功,属于那种毫不含糊的快速杀人技法。这样看来,他能被毛小豆看重直接提拔成亲兵也算是实力使然。 然而诸葛承却注意到了阿拓舞刀时的一个小动作,那就是他收刀时手腕会有不自觉地一抖的动作,这是拓跋珪自年轻时就会有的习惯,当年他和诸葛承解释说这样是为了能够甩掉一点刀上沾染的血迹,方便后续对刀身的保养。 到这种程度就绝不可能是巧合了,那是他自己悟出来的东西,只有他手把手教养着长大的孩子才会这样原封不动地继承那个习惯。 是的,建康那里的齐王是假的,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齐王拓跋嗣,大魏天赐帝拓跋珪的长皇子。既然他是拓跋嗣,那么他接近小豆子的目的就再明显不过了,北面看来对虎牢关肯定是另有所图,那个盟约一定是个幌子,北面依旧亡我之心不死,几年之内必定南下。 那么,要不要提醒小豆子让他注意防着他身边的这个亲兵呢? 不行,虽然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北面在打虎牢关的主意,但他们的计划是什么,会有什么配合,目标只是司州还是整个南边尚且都不清楚。此刻就提醒小豆子的话,万一那孩子露出什么破绽让齐王看出来,岂不是打草惊蛇坏了大事? 可是,如果不说的话,难道就这么看着小豆子一步步踏进火坑里去吗? 在诸葛承还在一个人天人交战的当下,毛小豆和拓跋嗣已经提前告退准备就寝去了。这两个人似乎真的很投缘,诸葛承等到他们熄了蜡烛后特意兜到他们俩住的那侧厢房外面,还能听见两个人在里面低声聊天和轻笑的声响。 这样看起来,他们就好像诸葛承和拓跋珪当年一样,明明熄了蜡烛准备睡觉,也明明知道明天还有事要办,却偏偏有聊不完的话题。 从天文地到社会民生,当时的他们是真的无话不谈,也是真的不吝于向对方袒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也正因他们太过于了解和赞同彼此的想法,所以才会在那个最根本的点上出现矛盾时,分得这么撕心裂肺。 阿拓,一出悲剧要在我的面前上演了,孩子们作为我们那场悲剧的延续,在你的授意和我的漠视之下,大概又要重复一遍你我年轻时的故事了。你说,如果有朝一日他们得知真相时,到底会怎样看待这伴随着他们的出身而来的、混账一样的命运呢? 最终诸葛承依旧选择什么都没有说,因此不知道昨天这一晚到底掀起了他父亲多少思绪的毛小豆,无事人一般带着拓跋嗣离开了。独留一个冷眼旁观自己的儿子开始滑向深渊的父亲坐在大门口陷入自我厌弃的情绪低谷。 然后坐着坐着,远处又出现了一个人骑着马,慢悠悠地朝诸葛承的方向而来。等那人再走近一点,本来还在发呆的诸葛承却再也坐不住了,他起身看着那人骑着马停在他的面前。 马上的人有着和拓跋嗣相似的容颜,只不过因为岁月的痕迹看起来更加成熟而威严。 “阿……拓?”一代人有一代人自己的阿拓,而自诸葛承嘴里叫出来的那一位自然就是拓跋珪。 “阿承,明明我这么久都没回家了,你却还记得坐在门口等我吗?” 这个拓跋珪穿着如同当年流浪时一样的普通胡服,骑着一匹普通的瘦马,就连腰间佩刀也是黯淡无光的黑铁式样,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彰显他对面皇帝身份的物件。而这样的拓跋珪翻身下马站在诸葛承身前,神色轻松地就好像他只是在早上出门打了个猎,无奈运气欠佳于是空手而归。 “我回来了。” “欢……欢迎回家……阿拓……” 3. 诸葛承本能地说完这句欢迎的话后才意识到不对,于是他又一步横跨过来挡住了正要进门的拓跋珪。 “不对,你怎么……你怎么会穿成这样,还有空离开你的都城?” “如今天下太平了,既然你可以告老还乡,为什么我就不可以?” 拓跋珪一脸带笑说得无比真诚,但是诸葛承就是认定他没说实话。 “天下太平?你是指你派了个假的齐王去建康做质子,然后把真的皇子送来虎牢关隐姓埋名当一名亲兵?你是觉得没有人能识破你的狼子野心吗?” “隐姓埋名,要论这一点的话我可不够看啊,到底是谁在虎牢关一呆就是二十年,然而对外却说自己是叫毛德祖的?一样的事,你既然能做得了初一,我自然可以做十五,又是哪里来的狼子野心这么一说呢?” 拓跋珪早就过了因为简单的黑白分明非此即彼的胡汉逻辑而自我审判的年纪,所以诸葛承的质问非但完全没有奏效,反而被拓跋珪抓住最关键的一点反驳了过来。 是啊,他为什么会识破我的真面目,明明知道我和这处宅邸关系的人都已经被我交待过要隐瞒我的真实身份了。就算他的人再怎么打听,也只会得到一个这家原主人把屋子卖给了一家姓毛的人这样的结果。而我几乎从不在这座宅子露面,所以就算他们打听到了宅子的主人姓毛,也无法把这座普通宅子的主人和司州刺史家联系到一起去。 “这不合,明明昨天的嗣儿都没有认出我来,你又是凭什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凭我看见了你们南边送来的那个同样是糊弄我的狗屁质子啊……要说没有和平的诚意的话,你们汉人这里也是一样的。” “胡说,我们明明是真心的,郡公他把……他把……” 诸葛承说到这里的时候自己顿住了,因为他根本想不起刘裕的儿子叫什么。而他想不起的原因也很正常,因为时至如今,刘裕的长子才刚刚出生,一个未满周岁的婴儿才刚有个乳名,自然不会有什么正式的称呼或者对外的尊称。 不对啊,郡公的就这么一个儿子,而且他还只是个婴儿,难道我们送了个还没断奶的孩子去对面当质子? “不是的,我们是有诚意的,我们没有期望要重启战端,郡公他……郡公他……” “你看,你还在叫他郡公,那个姓刘的就算在汉人里只手遮天了,也不过只是个权臣而已。他家的公子凭什么和我的嗣儿平起平坐,要知道嗣儿不但是我的长皇子,还是我亲封的齐王,这项盟约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对等。” 是啊,为什么会有这种盟约呢,郡公现在大事未成,急匆匆地就和北面议和不是给了司马家再喘息的机会吗?何况就算签了,要送质子也该是从司马家的人里挑,怎么会把他自己唯一的刚出生的儿子送过去了。 “这种一看就有问题的盟约,你们汉人这边却好像当了真。你这个堂堂司州刺史、辅国将军为什么就凭这一纸文书就相信以后会有二十年的太平日子过?你难道不觉得你这个告老还乡实在是告得太早些了吗?” “我想着要看看到底是谁一把年纪行事却这么天真,就派了几个细作来司州打听。随后他们随便一问就问出了老将军退隐到了这处宅院里,又远远地记下了你坐在家门口发呆的样子。”然后你觉得就凭着这处宅院和这张画像,我看到后要是再认不出这个毛德祖就是你的话,那岂不是和眼瞎了一样?” 是,我辛辛苦苦隐藏了多年的身份,还等着有朝一日在北面露出南侵的动向的时候可以打他一个出奇制胜,但为什么这个好不容易的先手这么简简单单地就被我放弃了。我还天天坐在这座拓跋珪也熟悉的宅子面前发呆,这是生怕没人去告诉拓跋珪真相吗?我为什么突然间变得这么愚蠢又短视? “阿承,既然你已经认出了嗣儿的身份,我也不怕告诉你,他就是我派来打虎牢关主意的人。 但现在,虎牢关的底牌是什么我早就已经清楚了,而你们汉人的重臣里,被如今的一纸盟约欺骗自己放松警惕的大有人在,所以即使你现在已经知道真相,再去提醒他们也不会有人信你的,汉人注定是要败给我们胡人的。” “这不可能,汉人怎么可能就这么败了?就算败,不也该败得轰轰烈烈,怎么会败得这样没有道!” “为什么汉人败起来就一定要有道?你们汉人是比其他人高上一等还是有什么别的特别之处吗? 这世间弱肉强食本来就是最基本的道,草原上每天有多少动物出生,又有多少动物死在了比它们更强大的动物的嘴里,你猜它们关心的到底是自己什么时候失败死亡、如何避免死亡,还是它们的这个失败本身够不够轰轰烈烈,有没有什么道?”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19 首页 上一页 202 203 204 205 206 20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