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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此时此刻这各自有着自己的骄傲的三人才能在这里畅所欲言,表达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 “何况这做了君的,帝位可是当年当臣的时候抢来的。而这做了臣的,自帝位东渡建康时就有王与马,共天下了。 从根源上来看,这上梁就已经都不正了,过了快百年了,那些下梁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地也算是顶过来了,眼看大厦将倾,你现在再来想这屋中栋梁是哪根先歪,哪根又歪的过了又有何意义呢?还不如敲掉重新再造一间了,在这点上,你们王谢两家就没有什么话要讲吗?” 话讲到此处谢灵运一脸的苦涩,在这点上王谢两家是有很多话要说。世人都盯着这俩家的日子是过得何等风光,大体上也是,若你生在王谢两家且胸无大志的话。 上天既然给了王谢两家的人这样的荣华,就该让他们脑袋空空胸无点墨,于是只好在家好好做个富贵闲人,那他们的一生虽然乏善可陈,但那也是美好的乏善可陈,至少无忧无虑胜过世人何止千倍百倍。 可上天却偏要连同才华一起给了他们,让他们能看清这天下,看清这朝堂,看清他们自身尴尬的位置。于是他们开始思考,继而得出一个他们进不能进,退不能退的结论。但凡他们多点抱负,崭露头角,一定会落个野心勃勃,必有二心的评语;而若他们选择宝剑藏锋,退回家中饮酒作诗,那就是与圣上离心离德,故而不肯为朝廷效忠。 谢灵运的祖父试了,一心壮志为了天下,要夺回汉人被胡人占了的江山,可是朝廷不许;谢灵运的舅公也试了,躲在家里一心只想简简单单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朝廷还是不许。 如今谢灵运大了,他是集了王谢两家所有的美德,却也一样要担王谢两家所有的因果。他有一身的才华,他也懂抱负是什么,他可以放浪形骸玩世不恭,他也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是看着眼前这两条路他却茫然了。 哪条都是他的路,哪条也都不是他的路。然后谢灵运惊觉他的心又乱了,于是他压下自我的怀疑质问起毛小豆,反正这世上矛盾的又何止王谢而已。 “我谢王两家就算再被世人议论,好歹与朝廷共存了这么多年,就算你们觉得我们有不臣之心,这么多年安稳多少也能自证了。那你们北府军呢?别说什么我是北府嫡脉,我的那个北府早就被桓玄杀干净了,如今的北府难道不是空有一个名字的刘裕私军吗?!你们北府军难道就没有不臣之心吗?!” “人臣之于其君,非有骨肉之亲也,缚于势而不得不事也。故为人臣者,窥觇其君心也,无须臾之休,而人主怠傲处上,此世所以有劫君杀主也。”被问到这种问题的毛小豆却依旧一脸无所谓的坦荡。 “北府是你的北府也好,是我们的也罢,不过是个名字而已,也没有规定你姓了谢,其他人就不能再姓了。何况北府军真正的意义根本就不在那个名字,而在于守汉而伐胡。北府其他人心中志向我不好讲,但我父亲内心在意的就只有怎么守住汉家天下,从来都不是对着朝堂上某个或者某些我连名字和脸都对不上的‘贵人’们尽那些毫无意义的愚忠。” “既然你也已经说了如今已是君不君臣不臣的局面了,那么在我看来,以如今北朝皇帝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挥军南下的情势,谁能在那个位置上统筹全局帮着汉人抵御北方胡人,谁才是那个合格的君王。” “人主之所以身危国亡者,大臣太贵,左右太威也。这天下将亡,你王谢不论本意如何,已经占了其中一半的功劳了,那就不要倒过头来质疑我北府事急从权,对危亡者下猛药了。” “呵呵,天下将亡,我王谢有一半功劳。好啊,很好啊!!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你是想说你北府才是这一团乱世里真正的忠义之人吗?!” 只有微光照亮的夜里,谢灵运的这句反问听起来格外的凄凉。 作者有话说: 注: “父在,观其志”这一句出自《论语》,意思是子女要多观察多践行父辈走过的路,就算他们离开了也不要轻易改变他们定下的方针政策,这才算做孝。 “生之,畜之”这一句出自《道德经》,大意是你生了个孩子把他养大就完了,但不要以为你干了这些就可以主宰他的人生了,做长辈的不要随便指手画脚,这就是真正的玄德。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这一句出自《论语》,这个应该很好懂,字面意思。 “人臣之于其君,非有骨肉之亲也”这一句出自《韩非子》,大意是你和你老板的关系不是发自骨肉亲情这种牢不可破的关系,而是迫于他的势力不得不低头,所以当手下的每天都在揣摩上面人的意思,但如果上面人就觉得这样可以怠慢了的话,早晚会被下面背刺的。 “人主之所以身危国亡者”这一句出自《韩非子》,意思是君王亡国,大概就是因为下面人权利太大,他被架空了。 “大道废,有仁义”这一句出自《道德经》,大意是光明是被黑暗衬托出来的,如果一群人都是正常人,就觉得大家都是普通人,但一群魔鬼神经病里夹着一个正常人,就显得那个正常人特别的伟光正。 这里谢灵运和毛小豆论道,毛小豆自始至终引用的都是法家经典,而谢灵运总是从儒家开始用道家结束,所以后面才会被说是一个矛盾的人。 谢灵运的祖父:谢玄,北府军的创建者。赢了淝水之战后想反攻胡人领地被朝廷叫回来了。 谢灵运的舅公:王献之,王羲之的儿子,被皇帝逼着和自己原配夫人离婚娶公主,他挣扎了半天皇帝就是不放过他。
第57章 “你是皇帝吗?你是御史吗?若你两者皆不是,那你觉得我忠与不忠又与我何干? 我北府做我北府自己的事,我守着我的虎牢关,守住了,我不求什么功劳,守不住,我自然是死了,所以也就不会在乎你们要怎么评我。我在意的就是虎牢关的安危,汉人的安危,天下的安危,至于这天下到底姓司马还是姓别的,我不在乎。” “你要说我忠也好,记我奸也罢,我不缺一个领着军饷跑来夏口黄鹄楼上看日落的记室参军的评价。” 阿拓静静地看着这两个汉人的论道,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种形式的斗法。很显然,鲜卑人从不这样处矛盾,或者说,鲜卑人没法只用说的把矛盾剖析到这种地步。缺乏汉人的那些大道和思辨的过程,鲜卑人的争斗往往只能搬出一些祖宗和规矩,再多说两句就变成我有,我才有,最后干脆拔刀相向了。 而此刻的毛小豆在阿拓眼里如利剑一般散发着迫人的锋芒。他明明只动用了言语,却在精神上击溃了谢灵运。那位曾经在虎牢关里不可一世的公爷如今梗着脖子咬着脸颊一副努力克制情绪的样子。而看见这样的谢灵运,阿拓曾经内心对他有的那一点不屑也慢慢淡了。 阿拓曾经不解,汉人评价里的才华当世无双者为什么是那么一副废物的样子。如果才华只是那种程度的东西的话,那胡人也不必去追求什么才华了。那不过是汉人闲了太久后给自己贴金描边的装饰品,在寒铁的刀剑面前,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脆弱的就像江上浮沫一般。 可是谢灵运同毛小豆的言语交锋将他自己的精神世界一同慢慢剥开,在那华丽张扬的表象之下,也有一个因为思考所以彷徨的灵魂。而这种思考本身,无论有无结果,是非对错,对于胡人来说都有一种吸引力,就像是弱者本能地倾慕强者,丑陋爱恋美丽,野蛮同样向往文明。 此时在阿拓眼里,毛小豆身上的气势还在进一步拔高,在阿拓都几乎要忍不住为那股气势而后退时它又突兀地不见了。 “康乐公,你刚刚问了我这些那些的,我都一一答了。而我只有一点好奇,请你告诉我,你的道究竟是什么?” 因为这一句提问,谢灵运愣愣地看着毛小豆。 “你是要入儒家,还是道家?是要入世,还是出世?是要做天上飞鸿,还是池中潜龙?” “呵呵呵。”谢灵运表情奇怪地笑了,阿拓觉得这和他刚才在码头上那个自我嘲讽的笑大概也差不了太多。 “这世上大道千万条,也可通正果极乐,也能至万劫不复,你纵使道道都能看清,可一直选择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的你与那些因为一条路都找不到也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的庸人又有什么区别?你纵有千里之眼,一眼就能望到大道尽头,总也要拣一条走到了,才能让世人相信那并非虚妄不是吗?” “哈哈,庸人……” 谢灵运笑得疯癫,提起笔在空中写了个“庸”字,一笔狂草一气呵成,明明一个“庸”字却不凡到周围草木都跟着微微颤抖。谢灵运抬头看着自己的字,一行悲愤眼泪自眼角滑落。 “真是好笑,我谢灵运这辈子到现在最得意的一个字却是个‘庸’,当真是庸人一个,也难怪我庸人自扰。” “恕我直言,公爷,论文采我远不及你;可论道,连要走哪条道都没有选的你哪里来的和我论道的资格!” 谢灵运将手中铁笔随手一丢,上前两步看着毛小豆。 “你说得对,是你赢了,说吧,要我怎么帮你们?” 虎牢关—— 时间已经深夜时分了,可是将军的书房里依旧点着灯。看起来没有毛小豆帮忙时,毛将军处起军务的样子还是很可靠的。突然,一张符纸从窗户的夹缝里飞了进来,然后凌空停在了毛将军眼前。 “道家传讯符?” 有点疑惑到底是哪个道家真传会在这样的深夜给自己传讯的毛将军伸出手用双指夹住了那张符。一阵光芒过后,那张符纸在毛将军手中变成了一封信。 “原来如此。”信不太长,毛将军不过片刻就看完了其中内容,他的嘴角扯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这俩孩子这趟是真的辛苦了,居然还拐到了谢康乐帮他们,没想到这谢家的天才还会道家真传技艺啊,真是……” 毛将军握着信起身,他打开窗看着外面,深夜里他当然什么都看不见,可是他脸上还是出现了怀念的神色。 平城皇宫—— 天光乍亮,皇帝自某个偏殿的床上醒来,他平静地睁开双眼,一翻身坐起然后放下怀中抱了一夜的刀,脸上丝毫没有普通人刚刚睡醒时的迷蒙表情。偏殿里很安静,一个服侍的人也没有,皇帝也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况,他像个普通人那样自己梳洗穿衣,很快打好基本仪表后又将那把被他放下的刀挂到了腰间。 没有人知道皇帝晚上会睡在哪里,皇帝自己也不知道,至少早上睡醒前不知道。他常常需要应付睡到一半刺客摸进来的情况,于是不得不在杀人后再换一间地方睡。不过昨天倒是很平静,得以一觉睡到天亮的皇帝打开窗户看见一只海东青乖乖站在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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