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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拓向着北方望了一眼,当然是什么都看不见的一眼:“大概是要杀人或者杀完人时喝酒吧。” 谢灵运被那句话吓得一抖,而毛小豆看着他做了个无奈表情:“你看,并不是每个人喝酒时都需要一个朋友在场见证的。” 再次确信自己和这两人八字不合的谢灵运只好悻悻然与他们道了别,自己上了早就在食肆外等着的马车回府,留他们俩自己解决自己的住宿了。 已经一路从虎牢关旅行到了姑孰的两人自然对于投宿之类早就轻车熟路,很快就在离食肆不远处闹市里的一处客栈落了脚。毛小豆按照以往两人投宿规律回到自己房里正准备转身关门时阿拓突然伸手一把按住了其中一扇门。 毛小豆只是抬起眼看了看阿拓,脸色平静等着对方有什么下文。而阿拓的脸色很是挣扎,他刚刚已经独自喝过闷酒了,他们也在席间通过谢灵运的牵线搭桥借着几个玩笑缓和了彼此间的气氛,好像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就可以算是这么过去了。 真的可以吗?阿拓心想,这又算是什么不明不白的让事情过去的方式? “那壶酒,为什么要喝?”阿拓问得很用力,下了莫大决心后才让这句话出了口。 “不瞒你说,我爹现在都不会管我喝酒的事了。”可惜毛小豆答得避重就轻。 “我没有要管你喝酒,我只是在问为什么要喝。”只要阿拓还用力按着门,毛小豆就没有了独自退出这场问答的可能。 “你到底想问什么?”就是这个语气,这个阿拓曾经熟悉的危险而冰冷的毛小豆在这一刻又回来了。 “那壶酒,和我有关吗?”阿拓毕竟是个鲜卑人,没有汉人那个绕来绕去的本事。 “知道是与不是于你会有什么帮助吗?”毛小豆开始咬牙切齿,刚刚食肆里他们那个虚假的轻松气氛在阿拓的刻意追究之下消失地无影无踪。 “如果是有关的话,那么这一壶酒我也该有份,一起喝吧。” 毛小豆看了看阿拓那个坚定的表情,又暗自试了试那扇纹丝不动的门,终于长叹了一口气从门口让开了身体。 “进来吧。” 让阿拓进门后的毛小豆多少有点破罐破摔的意思,他独自在案前坐下,放好酒杯给他们俩各自倒了一杯后就举起自己那杯一口干掉了。 “你的,喝了吧。”毛小豆将属于阿拓那杯推到他面前。 “你既然让我进来,就说明这酒和我有关,你不想说说为什么有关吗?”阿拓却只是看着面前的酒杯。 “你要我说什么?谢谢,抱歉,还是……”毛小豆歪着头看着阿拓,冰冷表情一点点崩塌,脆弱沿着缝隙攀爬出来,挥着手微弱地呼救着。 “不识好歹地让你不用管我,就因为你目睹了我连原地站住都不会的无能?或者干脆恼羞成怒地因为你的搭救再骂你一顿?” 虎牢关少将军的人生大概太讲究律法般的完美规范了,于是非要给他犯下的每一个错误都按上一条罪名,再自我审判一番,最后用非必要的惩罚收尾。就好像任何烦恼在走完这样一整套无情程序的机制处后就会同样被剔除所有感情成分,剩余部分就可以用纯粹而简单的是与非的法和来解决。 可是有些事情真的只是单纯的情绪而已,越想用性去厘清这里面的逻辑却越发现那种情绪在招摇而张扬地凸显自己的存在感。 毛小豆仅仅是闭上眼睛就能回想起那个安静的船舱里,阿拓躺在他的腿上,身体从僵硬一点点变得放松。阿拓做的梦里大概有很多的痛苦和委屈,所以毛小豆能看见那些在清醒时从来没在阿拓脸上看见过的表情,他甚至还替阿拓擦掉了一滴眼角渗出的眼泪。 他本来不想的,可是回过神时那滴眼泪已经在自己的指节之上了。而更匪夷所思的事情还在后面,毛小豆将指节含进嘴里舔了舔,那的确如自己的一样苦涩。 后知后觉明白自己到底干了什么荒唐事的毛小豆楞在那里,惊慌失措和自我厌弃争先恐后地袭来,而想要重新将自己规范进自己的人生法里的毛小豆却找不到刚刚所犯的那条罪状的确切姓名。 所以阿拓醒时他发着呆,阿拓抱着他为了躲开区区一只小蜘蛛的时候他发着呆,阿拓率先离开船舱想要上岸时他还是发着呆。当时脑子里只是想着要递伞的毛小豆压根没在意船家说的注意脚下,于是自然有了后面的兵荒马乱全线崩溃。 还不如让他干脆地掉进水里彻底清醒一下的好。 毛小豆看了看阿拓面前那杯动也没动的酒,手伸过去想把它拿来一起喝了,然而却被阿拓一掌盖住了酒杯。 “这好像是我的酒吧。” “你又不喝。” “我没有不喝,只是还在等你的答案。” “你究竟要听什么?!就不能放过这件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89. 若让阿拓的智来判断的话,应该是没有比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更好的解决方式了。这一切就该停在这里,在它刚刚变得不对的时候。然后他们俩人各退一步,默契地将这段哪里都不对的场景从各自的记忆里抹除,接着他们继续干他们该干的事情,路归路,桥归桥。 或者阿拓可以更进一步,干脆了当地抛弃他的道德,用一些精心装饰的谎言解释刚刚发生的那一切。那么在他们之间那个注定一塌糊涂的结局面前,他至少还可以保有能用来对他的责任交待的成果。 阿拓应该直接闭上眼喝完他的酒,潇洒告辞然后走上那两条路里随便哪一条,如果他没有看见那些正在缝隙里微弱地呼救着的脆弱的话。 而现在的他带着那两个拥抱的冲动余韵,用满腔的无谋和一身的伪善试图回应那正在呼救的脆弱,顺带连着他自己毫无根本的心也一起扔进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里,给原本的一塌糊涂再冠上一个雪上加霜。真的,哪条路都比阿拓接下来的选择来得更好,可阿拓还是一条路走到黑。 “德衍,那又不是什么罪过。” 没有人生来就该是个强者,乱世里的残忍比比皆是,世人又碌碌无为而不可依靠。 不想被逼死的话只有学着习惯,他们都已经尽力地武装自己了,冷漠面具戴久了就连自己都快相信自己从来都没有什么感情了。可是脆弱从来都不会自己消退,它只是在那张面具下冷静地滋长,直到面具本身扭曲而变形,让你终于看见在面具下长成张牙舞爪形状的软弱的自我本身。 阿拓看见了毛小豆的脆弱,那种脆弱里好像又映照出了他自己的面孔,所以他选了那条最不该选的路。 或者,他其实别无选择,在阿拓自身的脆弱同样在毛小豆的面前露出了马脚之后,就再没有其他的路了。阿拓只是刚好遇见一个和他一样背负着自己无法承受的重担,边脆弱着边学着强大的人罢了。 “我们软弱,那又不是什么罪过。” 阿拓根本不记得白天里最初他入睡时做的其实是噩梦,这于他来说太正常了,正常到梦里的痛苦阿拓在梦里就忘了。 而那个美梦却不一样,阿拓甚至能回忆起里面的每一个细节,母亲拍打他身体时轻柔的力道和安心的节奏,从母亲怀里传来的一点点却持续的温暖,还有那许久都不曾包围过他的踏实的安全感。 是他先向毛小豆展示了自己的软弱,无论对方知情与否。那么随后他目睹或者拯救了一些意外情况最多也只是双方对等罢了,这又不是什么罪过。 毛小豆终于放弃了继续打阿拓手里那杯酒的主意,然后看见阿拓怕他反悔般迅速把自己救下来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毛小豆拿起酒壶又给他们各自倒了一杯,自己举起自己那杯却在嘴边时又僵住了:“若我的罪过不止软弱呢?”
第66章 “若我说在许昌城里我其实可以努力撑到客栈再倒下的,可是在你背上时我觉得睡一觉其实也无妨所以干脆就不想撑了; 或者在夏口城其实我也是可以忍住眼泪的,只是你把一切说得太道简单,让我觉得哭也是可以的,然后我就哭得那么无所顾忌了;又比如刚才,我可以再努力点站稳的,或者干脆掉下去也没什么,可你接住我的时候我却是想着放松自己,交给你就可以了。” “阿拓,我的罪过不止软弱。而是在你面前,我的软弱自然而然,仿佛一切就是如此所应当,可迄今为止我甚至都不能向我自己证明我已经彻底相信你了。”毛小豆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到底在做什么?我连该用哪个名目来给自己定罪都不知道……” 阿拓看着眼前的毛小豆,法家的传人执着地要给自己定罪,连脆弱时其实可以寻求帮助也不知道。若他那样都算罪过的话,那自己的又要怎么算。阿拓这次闭上眼利落干掉了自己的第二杯,罪恶感和责任心来回拉扯,而阿拓干脆地放弃了思考。 “若你觉得那样的你就算是罪过的话,那么不妨看看我,知道我有多罪孽深重吗?” 阿拓的智已经赢过很多次了,在赌坊后面那个偏僻后巷里,在夏口城那个渡船码头上,在今天城门街角的屋檐下,在刚刚他想把酒喝了转身就走的那一刹那。可是那一声声单调的“不可”听多了也就乏了,不可又如何?世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愚者又并非只他一个。 反正都已经是死罪了,断头饭总还是能有一口的吧? 重新睁开双眼的阿拓盯着毛小豆的眼睛,眼神变得深邃而危险。毛小豆本能地察觉到空气里的异样而微微向后倾斜身体。然而阿拓将手中酒杯一扔迅速欺身而上,修长手臂后发先至排除了毛小豆所有可能退后的空间。阿拓的发力是毛小豆无法抵抗的,一个桌案隔绝出的距离也根本不是问题,在阿拓推倒它之前他甚至有空拎起了桌子上的酒壶放到了身边的地上。 只有毛小豆来不及下口的酒洒在了阿拓的肩上,而后他就被迫着贴近那块满是酒气的布料,头顶上方阿拓的声音传来,距离太近听起来甚至让毛小豆觉得有点陌生。 “抱歉,是我罪无可赦。” 阿拓今天有了酒的帮忙,所以他那只会单纯叫嚣的智终于溃败了,于是现在是本能大权在握了。那么阿拓那颤抖的身体,用力到仿佛要把毛小豆整个按进自己身体里的双手,还有他已经一片模糊的视线都可以被完美地解释了。 “你尽管恨我,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毛小豆本来想挣扎的,却因为阿拓的那些话又停下了。也许在自我定罪的路上他们两个都已经走得太远了,远到已经忘了还有一个可以自我原谅的选项。毛小豆颤抖的手指试探着摸到了阿拓的脸颊。 “无妨,我恕你无罪了。” 而这声无罪究竟是受害者无意义的慈悲还是刽子手行刑前最后那一笑的嘲讽,阿拓都已经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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