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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述中的画面因为女孩已知的面孔变得格外鲜明。哈利来回翻了几次,最后把书放下,呆滞地看着书页上跳跃的、逐渐模糊的黑色印刷字。 毛骨悚然的感受迅速爬满他的胸膛和四肢——他这才意识到,心里那种古怪而隐隐发慌的感受,是因为这和他与德拉科的经历——太像了。 他们就是这么无端吵起来的。也是一瞬的时间,他就开始易怒。 但这也不是完全一样的…… 哈利又把故事翻到开头那页。 「他是一个最坏的家伙,因为他是魔鬼。有一天他非常高兴,因为他制造出了一面镜子。这镜子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一切好的和美的东西,在里面一照,就缩作一团,变成乌有;但是,一些没有价值和丑陋的东西都会显得突出,而且看起来比原形还要糟。最美丽的风景在这镜子里就会像煮烂了的菠菜;最好的人不是现出使人憎恶的样子,就是头朝下,脚朝上,没有身躯;面孔变形,认不出来。如果你有一个雀斑,你不用怀疑,它可以扩大到盖满你的鼻子和嘴……」 反了。是反着的。 哈利猛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记忆回到半年前——梦境刚开始的那几个月,他走在田野或者山林间,抬头望向叶隙间的天空或是飞过的鸟群,再多云的天气感觉起来都像是晴朗的日子,偶尔还有彩虹一般的光芒晃眼而过——那让原本就新奇的童话世界变得格外美丽而梦幻。 那时他好像没有什么不开心或者不高兴的时候,除了在野人国险些被煮了吃掉,或是海上沉船时被迫看着眼前的生命像是流星一样坠落。但那都是生死攸关的瞬间,再怎么美好、再怎样忽略,他都会因为那样的事而感到悲伤,那是为人本能的反应。 再往后一点……到哥本哈根的时候…… 心跳逐渐加快。 哈利拧住手里的书脊,坚硬而硌手的反力让掌心的皮肤和骨骼发痛。他却丝毫没有顾及这个,只在思绪串联的时间里呼吸混乱。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的哥本哈根——优雅的、繁华而缤纷宽广的童话都城,又想起第二次回到城门下,那些昏暗的、鬼影般破旧的灯和街头巷尾的肉末残渣、臭气和尼博德区满地浑浊的水坑…… 城市的吵闹开始让他头疼,却不仅仅是为了悲痛的原因。济贫院奶娘的臭骂听起来是那样刺耳,但他在先前几个月无望的问路和寻找中明明听过更难听的话。所有的场景,记忆中所有的感受,桩桩件件联系起来,他才在屏息之中联想到,也许他之前的感受,关于整个城市变了个样——也许并不是个错觉。 但是这怎么会说得通? 哈利又把书打开看了一遍,动作重复的频率引起了纳威的注意。但他完全忽略了其他人的存在,只是反复读着关于魔鬼的镜子,那些关于“比谷粒还要小”的碎片的句子,关于它是怎样飞进人的眼睛里…… 飞进眼睛里?他怎么可能记得自己眼睛里什么时候进过东西?他走过荒原翻过沙丘爬过山又掉进过海浪中,任何时候,都有可能有风吹过把不干净的东西吹进眼眶。而就算这个隐隐的、第六感般的猜想真的有迹可循,他感受到的为什么又是反…… “如果她再此把它打碎,那么我给她做什么呢?” 忽然间,一个冰冷的声音出现在了脑海之中。他愣了一下,几秒后意识到这是冰姑娘的声音。她在谈话期间和自己的侍女说起什么镜子——给大天使加百利的镜子。这是他联想到的原因。 加百利?天使? 天使…… 魔鬼? 魔鬼和天使…… 魔鬼和天使。 哈利倒吸一口凉气,满脑子回忆间嗖一声穿出几道零碎而颜色寡淡的光芒——“也许又是天使之吻?” “加百利真是十分辛苦……” “你还在和她玩那个游戏?” “不……她已经输了……” 男女不一的声音在耳边错乱交织。顺着这光摸索下去,哈利就又记起在济贫院里,那个小男孩似乎提到过……提到大天使和魔鬼在打什么赌,赌他们要以怎样的方式,让人变得更好或是更坏…… 再往前,再往前似乎还有什么……还有谁提到了天使……大天使……镜子还是什么东西…… 记不起来了。所有的声音都太遥远太细碎,而他本来就没多在意什么超自然生物打赌之类的事。但如果他没错,如果他的猜想足够大胆和正确——那么是不是除了魔鬼之外,大天使,加百利,也有面镜子? ——她把它打碎。 “如果她再此把它打碎,那么我给她做什么呢?” ——为了赢一场赌局,一场游戏。 “小姐,大天使加百利想要见您——现在!” ——而诸神的筹码,从来都是人类。 “大天使和魔鬼一样坏心眼呢!” 是西奈。 记忆蓦然清晰起来。所有的声音就在那刻串联成一条粗糙却足够牢靠的绳索,如同力大无穷的蟒蛇盘绕在他心上,急剧收紧。 是西奈,那个强盗出生的女孩。她本来就在《白雪皇后》的故事里,没有人会比她和格尔达更清楚什么碎片可以带来的影响…… 如果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德拉科…… 那么德拉科…… 心脏一阵剧痛——那条蟒蛇疯狂勒死了它。哈利呛出一口气,扔掉书本剧烈咳嗽起来。 “哈利?” 距离最近的纳威闻声转头,罗恩则一下在床上坐直了。哈利却只是胡乱地挥了两下手,关掉台灯,裹起被子背对其他人的光亮。 肺部鼓胀痉挛着,皮肤颤抖发冷。他闭紧双眼。黑暗中看见一个头发颜色很浅的男孩站在阳光底下。旁边是根茎扭曲的老柳树。 ...…他长得真好看。 鹅卵石斑斓闪烁的地面上,云雾般透明的色彩环绕着那个高挑单薄的身影,浮动在放眼望不尽的街道之前。脉搏和呼吸只需要一眼就能打乱——陌生和错乱的反面篆刻着好奇和想要靠近的愿望,不需太多的言语便能在荷尔蒙的冲动下向前一步。 “你总是那么乐观……” 语气中夹杂的是叹息还是嘲讽——他分不清。他熟悉那些质疑和忧心,就像熟悉心里那份孩童般的踏实——“你没有一点防备的吗!”怒吼的声音在耳边震耳欲聋。不,他当然没有防备。他知道面前的那些人不会害自己,也知道身旁的男孩还在,而只要握紧他的手,他们就不会有事。 他的男孩。他的德拉科,他的德拉科,他的德拉科…… 他是谁? 海风中背后怀抱的温柔,红枫叶般的渴望和幻想……散发着森林和泥土香气的核桃蛋糕,狂沙与模糊黄昏中,永远也不敢升起,却永远等候着的月亮。 “我没有办法对你生气……德拉科。” 他记得自己将这话说出口过,更无数次地在心里想过。不,他当然不会生气。所有不安、不自在、不好的情绪都曾是飘落水中的雪花,一会儿就化了——真到飘雪的季节,他却总是凝望他的背影,在满心酸涩中去想:为什么一切就不能像从前那样?为什么要变?为什么? 因为一切本就不一样了。 是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 哈利躺在床上,心痛得呼吸不上来。他用力往肺部吸入空气,却觉得怎么都是徒劳都是缺氧的。被子把头整个裹住——他不想有人来问自己怎么了。他不知道怎么解答。他不会解答。 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为什么? 回忆蜂拥而至挡在面前,形成一堵无形却坚硬无比的城墙。他逆风而行一样向前推,如同雪山上暴风雪中那样艰难前行,全身酸痛——却仍然想要终点。 不……不是雪山上,甚至不是不冻河边。平原上那人要吻他,他就已经把他推开了……那就再往前,用力往前,字里行间寻找证据,翻过那座覆满森林的山,翻过风妈妈的树洞,直到寻见切开段落的某个句号…… 突然之间,哈利想到了。 他想到那片湿冷的沼泽,就在德拉科浑身颤抖抱住他之时,他就是那样紧张,昏暗中感到面前的人不知怎么变了样。那时他困惑,那时他迷茫,他甚至不知道要怎么反应——直到三个月后,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过来一个可能性。 但是为什么?那天发生了什么? 哈利用力去想,紧接着就陷入那天的沼气熏臭,那些令他双眼酸痛的白色浓雾。他在视线模糊中感到双眼像是进了胡椒粉末那样酸痛辛辣…… 再然后他哭了。 准确来说是流泪。 而他从来从来,不轻易流泪。 就这样,一个庞大而令人恐慌的猜想全然包裹了他。哈利呆愣在黑暗之中,不敢相信这一切的答案可以是个无聊的、极其小巧的玩笑。所有的感受,所有错开的一切,都只是个天使恶魔较量之间所有的伎俩。 他们要打赌,赌人们所见的是否能让人改变。 而那赌注,在曾经,就是他眼里的“所有一切”。 可那不是一切。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哈利的心里响了起来。它嘶哑,颤抖,像是即将冻僵在冰隙之中的旅人,挣扎着、用力地向裂缝外的过客呐喊。 这不是所有的一切,从来都不是。 哈利用被子捂紧了嘴,漆黑之中望见飞雪飘零之中,德拉科站在路灯下望着自己的样子。 如果真是这样,真是他想的这样….. 那么他当时到底该有多难受? 愧疚的酸涩像是秋后足以掀翻巨轮的大雨,将他冲倒又被海浪吞噬淹没。哈利想起德拉科曾经脸上总是挂着的微笑——那些流连在他嘴角,用力或是颤栗的吻。如果他想的正确,那么自己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所有的冷漠、冷战、不安、不适——就都有了解释的理由。 可这怎么又能会是一个理由? 对于德拉科——他说了要爱的男孩而言,这又怎么可能是一个理由?! 哈利觉得自己的身体就要碎开来了。 他想着德拉科在舞会上宽容自己亲吻的样子,想着那一个星期里冰封街道上漫无边际也寂寥无声的漫步和屏息。他知道德拉科原谅他了,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不管他知不知道这个原因,他都原谅他了,并且仍然愿意陪着他—— 但是为什么?凭什么?他凭什么要这么做?一个把戏而已,这对谁来说又是公平的? 与此同时,他也想起了现实中的马尔福。就在现在,他似乎多了一个理由相信他们的确就是一个人。原先就是自己看错了,那些曾经所有笃定的“他们完全不一样”都不过是被动的幻觉。然而如果真的有犹豫——哈利在满心涌动的滚烫中止不住地想——那只剩下一个无法被解释的困惑。一个让他胆战心惊,不敢去问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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