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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来保应声。 年幼的孩子并未发觉,那张被他大哥挪开的红纸上,写的并不是“来保”,而是“保成”。 二十八年正月初六,康熙南巡河工,命皇长子胤禔伴驾,仍留太子在宫中。 恭送圣驾之后,三阿哥和四阿哥都未曾回自己居所,而是跟着太子回了东宫。 胤礽命人备了酒菜招待他们,不曾表露出任何情绪。 三月初,东宫书房。 胤礽和几名哈哈珠子共同站在舆图前,讨论与沙俄的边境线。 “去年皇上就曾说过,尼布楚、雅克萨、黑龙江上下,及通此江的一江一河绝不相让。”多西珲道,“我看这次也定然如此。” “不一定。”王珉反驳,“去年是去年,今年形势又有所不同。” 达春用手指画了一道线,说:“我倒是觉得,绰尔纳河可以为界。” “那兴安岭以北地区呢?”额楚追问,“这一片难道就不管了?” 扭头瞥见瑚图里在走神,胤礽便点了名:“瑚图里,你说呢?” “以格尔必齐河、额尔古纳河及外兴安岭为中俄边界。” 齐云野脱口而出,旋即回了神,又连忙补充道,“奴才觉得这条线是最能全两方权益的。沙俄想要做生意,也怕战事再起,而我们需要腾出手来处理准噶尔部。至于中间地带,或许可以暂时搁置。” 德住轻轻点头,道:“我倒觉得瑚图里所说有道理。正如方才王珉所说,若是去年赶在喀尔喀部被噶尔丹突破之前与沙俄签订条例,或许能再进一步。但今时不同往日,准噶尔那边虎视眈眈,随时有可能兴兵。这个时候皇上所考虑的要更多些。” “我们在这里讨论也只是随便想想而已,最终如何决定,还是要看汗阿玛的决断。” 胤礽再次看向瑚图里,而后说道,“今儿也挺晚的了,都散了吧。我让膳房做了些吃食,一会儿送到值房去,吃完再睡。” “多谢主子。”众人谢赏之后就先后离开,唯有瑚图里被胤礽叫住单独留下。 胤礽问道:“你近来在想什么?” “没……”齐云野垂首回话,“奴才没想什么。” “撒谎。”胤礽舀了一匙燕窝羹送入口中,仔细品过之后稍稍皱了眉,他将碗推到齐云野面前,“冰糖放得多了,赏你了。” “多谢主子。”齐云野接了过来,却没有动。 “主子赏的也不吃了?” “噢!”齐云野如惊醒一般,端了碗说道,“主子恕罪,奴才走神了。” “瑚图里!你到底怎么回事?!”胤礽从他手中抢过碗重重放在桌上,“从开年之后你就一直神思不属,多少次走神发愣,我不戳破是想着你自己能调整好。结果你呢?不但没好,反而更加恍惚。现在连糖放多了的燕窝都拿起来就吃,你什么时候吃过这么甜的东西?!” “我……”齐云野跪地请罪,“主子息怒,奴才最近伺候得不好。” “你给我站起来!”胤礽提高了声音,“你又来了,什么主子奴才的,我是在关心你,你别这样糊弄我!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了。” 齐云野抬头看着胤礽因为焦急而微微发红的双眼,心中钝痛。 他垂下眼眸,深吸一口气,而后磕了头,语速飞快地说道:“请太子殿下开恩,放奴才出宫自谋生路。” 话已出口,再无反悔余地,齐云野闭上眼,等待着结果。 无论是暴怒还是平静,他都必须接受。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少顷,瓷碗落地,碎裂的瓷片飞溅开来,落在齐云野的身边四处。 他没有躲,也没有出声。 大错已成,必须及时止损。 新年祈福时,自己在佛前几乎是无意识地求了“保成平安顺遂”,当晚在写福字时又错将来保的名字写成了胤礽的乳名,而再见胤礽时心中升起的不同以往的感觉,更是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侥幸浇灭。 齐云野两世为人,自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心动的一瞬,便是大祸临头。 再联想之前太子的那些行为,那根本不是小孩子对兄长的依恋,那明明就是少年心动。 若只有自己心动,倒也便罢了,他自忖足够理智,足够压制住自己的内心。可如今的情况却是…… “郑奉,回宫。” 头顶上传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心痛和难过,但齐云野知道自己不能再去哄他了。 待脚步声远去,齐云野才瘫坐在地,不知不觉中,已泪流满面。 胤礽一夜未眠,值夜的郑奉自然清楚。 到寅时初,他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吩咐下去暂停今日晨读时,胤礽却自己掀了帘。 郑奉见状也不敢多话,只让人小心伺候着。 待小太监们伺候着梳洗完毕,郑奉眼尖看见了在殿外的小明子,便托称去备茶,准备退出寝殿。 胤礽却淡淡说道:“叫他进来回话,让其他人都下去吧。” “嗻。”郑奉应声,招呼着小太监们退出,把郑奉领进来后亲自去关了殿门。 小明子跪地叩首,甫一开口便带了哭腔:“求主子开恩,饶了瑚少爷吧。” “我又没罚他,何谈饶恕?” 小明子心里急,嘴上也快了起来:“瑚少爷在书房跪了一宿,奴才们怎么劝他都不起,后来实在是没办法了,奴才斗胆去了值房。几位少爷轮番相劝都无用,后来是多西珲少爷把瑚少爷打晕了才送回耳房。” 胤礽听着这倒豆子一般的讲述,气得拍了桌:“他又作践自己!谁让他跪了?!他现在如何了?” “奴才……奴才从寅时初便试着唤醒,但瑚少爷一直没有反应。求主子开恩,让太医来给瑚少爷看看吧!” “叫王德润立刻过去!”胤礽猛地站起身欲走,却觉眼前一片斑驳。 郑奉连忙上前搀扶:“主子一夜未睡,今儿还是歇了吧。” 胤礽撑着桌子站稳,才道:“去给他请太医,我没事。” “小明子已经去了。”郑奉扶着胤礽,低声劝道,“主子别心急,瑚少爷可能只是累极了才叫不醒,咱们先等等太医诊断。” 胤礽扶额坐在椅子上,沉默半晌,说:“叫德住来。” 德住进了寝殿,按照要求走到胤礽身边,尚未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胤礽抓住了腰带。 胤礽将头抵在德住腰间,喃喃道:“他说他要走,我哪里做错了吗?让他发现了?他厌了我,是吗?” “主子。”德住压着声音说,“主子没有做错。他说要走,不是因为主子,是因为他自己。” “什么意思?”胤礽问。 德住从怀里拿出一枚白玉蟠螭环,交给胤礽,说:“这是他晕了之后我从他手里掰出来的,这个应该是主子给他的吧?” 胤礽接过那枚前不久自己刚送出去的礼物,在手中摩挲片刻,他抬头看向德住,说:“我要去看他。” “奴才陪主子去。” 王德润刚刚诊完脉,给齐云野扎了针,胤礽便带着德住走了进来。 他连忙起身,胤礽抬了下手,说:“不必行礼了。王太医,瑚图里这是病了吗?” 王德润回话道:“瑚少爷是气机郁滞导致心失所养,气血失调,加上劳累受寒,才会一时昏睡,现在身上有些发热,是起了烧。臣方才用了针,约莫半个时辰左右便能醒来。” 胤礽听后不由得皱了眉,问道:“严重吗?” “瑚少爷还年轻,只要少思虑,好生保养着,当不妨事。待祛了体内寒气,退了烧后,再用些养心安神补益心脾的药,便也就好了。” “好。那你去吧。” 待太医离开,德住陪着胤礽到了床边。床上人仍双目紧闭,诸事不知。胤礽叹了口气,将那玉环放到瑚图里手中,而后轻轻抚了他的脸庞。 “主子可想好了吗?”德住问。 安静半晌,胤礽道:“他若真是与我心思相同,我定不会放他离开。我护得住他,他也不会成为我的拖累。”
第43章 促膝长谈 齐云野睡得迷迷糊糊,一瞬觉得自己尚在前世,伏案研究史料,一瞬又看到胤礽笑吟吟从史书之中走来,牵起他的手说着“瑚图里是保成的兄长”。 十年光阴在脑内倏忽而过,场景交叠,梦中所见最多的便是胤礽。 身上病痛远不如心中苦涩来得猛烈,太累了,齐云野不止一次想跟随着梦中那缠绵安稳的木鱼声去往黑暗宁静之中休息,但耳畔总有呼唤,一次次将他从混沌的意识之中拽出,牵着他不让他安眠。 再睁眼时,床旁是形销骨立的几名伙伴。 德住尚能稳得住,额楚却已哭红了眼,多西珲和达春亦是眼下乌青,不知熬了多久。 齐云野身上无力,心中更是难捱,也懒怠说话,只安静听着他们的诉说。 昏睡五日,烧了三日多,膝盖倒是已经消了肿,只还有些别扭,太医说敷些药就能好。 多西珲颇为自责,一直觉得是那日情急之下用力狠了,齐云野只轻轻摇头,勉强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康熙南巡已经归来,这两日太子一直伴驾。 齐云野知道,这段时间康熙与太子之间关系颇为紧密,算得上是须臾不离。这样也好,不见,便不会尴尬。 如此又过了两日,达春来到齐云野床旁,说来保已入景山官学,每十日一沐,这段时间并未回家,而齐全则跟着乐凤鸣在同仁堂学习药理,同时帮衬着打理生意,每日忙到宵禁才回家。 知道两个弟弟都好,齐云野也稍放了心,向达春道了谢。 达春轻轻摇头:“我们在一处已十年了,互相看着彼此长大,再说这‘谢’字,便是生分了。” 齐云野挪开眼神,不去看达春,只盯着眼前锦缎被面,怅然道:“日后大抵是没机会说了。” “瑚图里,你真是当局者迷。” 达春劝道,“我们这些人,自入宫的那一刻起,便注定是主子的人了。这不是你请辞就能真的断干净的。即便是早早出宫的杜廷仪,如今仍会被提及曾侍奉太子殿下。” “是励廷仪了。他家早就奏请改回了本姓。”齐云野道。 达春:“对,是励廷仪。但无论是杜廷仪还是励廷仪,他永远带着‘曾为太子哈哈珠子伴读’的经历。” “这不一样。”齐云野喃喃说。 “太医说你是气机郁滞,你每日里总想着这些‘不一样’,自然是不能开怀的。” 达春焦心道,“瑚图里,你怎的就不明白?入了宫门,你的生死前程都不再由你说了算。以往我觉得你是最聪明通透的,可怎的唯独在这事上钻了牛角尖?” “你别说了。”齐云野轻叹一声,“我都知道,可我还是想再试一试。” “你根本就不知道。”达春说,“你没有家世撑腰,日后唯一的倚仗就只有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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