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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因着惠妃统领六宫事宜,德妃、荣妃和储秀宫妃如今的日子都不大好过。 荣妃和三阿哥母子惯是低调不惹事的,储秀宫赫舍里氏在失子之后一直郁郁寡欢,虽是之前由温僖贵妃向皇上请旨,宫中皆以“储秀宫妃”代替以往的“储秀宫格格”称呼,但赫舍里氏已心如死灰,无论惠妃如何拿捏报复,她都不曾给出回应。 这两处都吃了软钉子,惠妃自然就集中火力转向了德妃。 乌雅氏对四阿哥本就不亲,因着六阿哥早殇的事情又有了隔阂,到如今有了更会讨人欢心的十四阿哥,乌雅氏心中大抵早已不将四阿哥当做亲子了。 所以这一遭因为四阿哥与太子走得近而被惠妃为难,德妃自然是要在四阿哥处找些平衡的。 胤礽劝了四阿哥许久,齐云野也同张起麟交代了些开解四阿哥的法子,但其实就连四阿哥自己心中都清楚,这个结根本解不开。 这紫禁城中,每人都有不同的经历,亦都有不同的苦,无人能感同身受,亦无人能代替承担。 无论年长年幼,无论才能高低,生于皇家便是落在漩涡之中,独善其身是妄想,能保持清醒不被裹挟着失了分寸迷了本性就已经是很难得了。
第68章 太子大婚 康熙三十四年最大的一件事,便是太子大婚了。 五月初六,胤礽大婚,规模与制式都比之前大阿哥和三阿哥的婚礼要高出不少,阖宫上下都喜庆热闹,更有文华殿设宴群臣,一直忙碌到宵禁时分才彻底安静下来。 是夜,毓庆宫后殿的院子里,德住走到廊下,挨着齐云野坐了,道:“这喜绸扎眼,撤了便是,看它作甚?” “不扎眼,很好看。” 齐云野靠在廊柱上,抬手拨弄了一下垂下的红绸尾端,“咱们主子成家了,我开心。” “惯会嘴硬。”德住将手中的水囊递到齐云野面前,“我偷偷给你装了酒。” 齐云野稍扭了下头,而后勾起嘴角,笑吟吟地从脚边拿起另一个水囊:“我有。” 德住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果然还是觉得这样豪饮比用酒杯痛快吧?今儿许你放纵一回,你尽情喝,出了事我替你担着。” “我千杯不醉。”齐云野道,“去叫额楚也来吧,我想跟你们俩一起喝。” “来了来了!”额楚拎着食盒从另一个方向过来,“刚到就听见你找我,还算你有点儿良心!我让厨房做了兔肉和下酒菜,今儿咱们仨不醉不归!” 齐云野道:“宫门下了钥,你想归哪去?醉了就直接给你扔这院子里,让你天为盖地为席地睡一宿!” 额楚难得没有还嘴,只道:“罢了,今儿你想怎样都好,只要开心就行。” “我真的挺开心的。”齐云野喝了口酒。 额楚:“这么多年了,你这个脾气也是改不了,咱们这样的交情都听不到你说一句实话,你真挺狠的。 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我们终归是替不了你,但我们也不是那落井下石看人笑话的人。 就在我们面前放松一下自己又能如何?就那么怕丢面子?怕我们笑话你?” 齐云野摇头:“我没那么想。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孑然一身,习惯了把秘密和心情都藏起来,习惯了让所有人都周全,把那些看穿时间的苦自己咽下....... 德住叹了口气,用自己手中的酒囊碰了一下齐云野手里的,道:“这些年你太苦着自己了。” 齐云野仍是摇头,安静片刻,他拿了酒囊,仰头喝了一大口。 辛辣入口,刺激到了泪腺,闭眼,再睁眼,泪水已翻涌而出。 他抬了头凝视黑夜,不想让眼泪落下。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建设,原本以为撷芳殿如今都有了两位阿哥,自己的脱敏治疗已经完成了,可到了此时齐云野才知道,根本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一遍遍说着开心,说着放下,是不想让别人担心,也是在给自己暗示。 额楚叹道:“真就该让你休沐的,何苦让自己亲眼看见这场景?” “看着好啊。”齐云野勉强弯了下嘴角,“主子结婚这么大的日子,我该看着的。” “傻子!”额楚有些物伤其类,也跟着红了眼。 “别忍着了,哭出来发泄一番也好。你这么憋着会把自己憋出病来的。”德住劝道。 齐云野扭了头,看向眼前二人说道:“我这些年不是一直在病着吗?早已习惯了。” 德住:“你这两年已经好了许多,可别再为着这事把自己做病了,你病着的时候主子也跟着难受,你可还记得那年你在关外的事? 那时主子还小,就已经为了你险些下了狠手要杀人了。如今你若是真出了事,就真能要了主子半条命去。” “我倒宁愿那年我就死在了关外。”齐云野说。 “呸呸呸!”额楚连忙打了两下齐云野的手,“你怎么说起话来没个忌讳?!” 齐云野嗤笑一声:“忌讳就能管用了吗?如果我现在忌讳生死,难道就能不死了吗?” 额楚愣愣地看着齐云野,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喝两口就醉了,我看你还是别喝了。”德住想抢过齐云野手中的酒囊,却被他躲了过去。 齐云野又喝了一口酒,这一次,泪簌簌落下,已无法控制。 眼前二人身影已被泪水模糊,耳畔是他们关心的话语——又或者,只是声音,此刻齐云野已听不进任何话,他抓着二人的手,感受着生命的温度和鲜活,却咬紧牙关闭口不言。 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说不出。 一夜痛饮,一夜未眠,一夜落泪,同时也是一整夜的一言不发。 德住和额楚都已醉倒,后面赶来的多西珲虽是醒着,但也算不得清醒,只是勉强支撑,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道:“我现在信了你是真能喝。小祖宗,求你,好歹留两个清醒的伺候主子,不然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行不行?” 齐云野看着他,沉默片刻,而后放下了酒。 多西珲晃了晃头,扶着墙道:“你……你歇歇,我去叫达春,你可别再喝了……” 齐云野看向屋内的刻漏,待多西珲出去之后,他也起了身,拿着出宫的腰牌,从后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耳房。 半个时辰后,毓庆宫后殿内跪了一排。 小明子颤颤巍巍地把一张纸递给胤礽,道:“奴才一直在门外候着,等多公子出来后奴才就进去了,谁知就这么一会儿,瑚少爷就已经不见了,床上只留下了这个。” 那是哈哈珠子们的轮值表,齐云野把初七休沐处自己的名字勾了出来。 胤礽明白,这意思是今日本来就该休沐,现在离宫也只是休沐日正常出宫,但胤礽心中仍是止不住地担心,他太害怕齐云野借着这非常充足的理由出宫后就从此一去不返。 胤礽深呼吸了一下,说:“他在京中无非就那几个地方可去,你们各自去找,此事不能张扬。” 几人磕头领旨,各自出宫往不同方向去。 与此同时,齐云野已经站在了潭柘寺山门处。 震寰和尚见了他,诵过佛号后问道:“施主为何不进去?” “我吃了酒,对佛祖不敬,不敢叨扰。”齐云野声音喑哑难辨。 “行宫之处并无佛殿,更何况敬佛在心不在身,施主请随我来。” 震寰带着齐云野从侧边小路进入行宫的一方小院内。 他亲自开了门,将齐云野让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里供奉了百盏油灯,震寰示意齐云野上前去看。 只看过几盏之后,齐云野便已泣不成声。 每一盏油灯下都压着字条,每一张字条上的姓名都是“瑚图里”,每一个字都是胤礽亲手写下的。 他是皇子,他不可能像齐云野那样从山下三步一叩首地一直跪到大雄宝殿内。 他只能在无人处写下这百张姓名,然后让人带上山来偷偷供奉在此处。 齐云野扶着桌子缓了缓神,向震寰行了礼,道:“住持请见谅,在下失礼了。” “无妨。施主乃性情中人,有所触动亦是寻常。只是贫僧观看,施主此行怕是另有别的缘由?” “住持慧眼。”齐云野道,“不知住持可否拨冗?” “施主请。”震寰率先坐在了蒲团上。 齐云野跟着跪坐到蒲团之上,他稍稍调整了一下情绪,组织好语言后才道:“之前住持曾说过花开时该尽兴,不去想花落时。这两年我也试着抛开,可结果那日终归会到来,我……我这两年装聋作哑,终究还是放不开。” “施主大抵是从未放开过的。装聋作哑,只是骗了自己,而非由心而始的接受。” “生死之事,如何接受?” 震寰道:“施主被困在人世情缘之中,本就看不透生死,此事无解,唯有亲历。” 齐云野缓缓闭了眼,长叹一声,道:“若我选择离开呢?” “或许可行。不过施主需得权衡清楚利弊得失。” “什么得失?”齐云野追问。 “经历。” 震寰补充道,“施主如果可以选择离开,便是主动切断了经历,不再亲眼看见花谢结果的过程,亦不能取果品尝,你所得到的,就只是零落成泥的结局。 上次见面时贫僧便说过,世间万物的结局都是凋零。 但万物绽放生机的过程与形式却大相径庭。 施主自可以选择遮住双眼,待凋零那刻直面结局。 同样,也可选择尽享全部过程。” “住持,若是您,您会怎么选?” “贫僧不知。贫僧只知,若明日晨起无缘再得见这世间朝阳,那今日贫僧依旧会念经诵礼,依旧会如寻常的每一日那般日落而息。” 齐云野向震寰行了礼,道:“多谢住持。我想在此处静修一会儿。” “施主请便。”震寰站起身来,诵了佛号,道,“方才贫僧说过,礼佛在心,施主自可去佛殿聆听诵念,不必忌讳。” 当齐全终于想起潭柘寺这个地方,带着焦急万分的达春寻来时,齐云野已经在大雄宝殿内跪了三个时辰了。 达春蹲到齐云野身边,压着声音道:“你要急死人了!主子把我们都派出来找你了!快别跪了!跟我们回去!” 齐云野不曾理会他,只又一次下拜磕头。 达春有心想直接把他拉出佛殿,但终归这佛门之地不能动粗,才勉强忍了下来。 齐全跟着赶来,将达春拉到殿外道:“达春哥哥你别劝了,我哥那性子,他认准了要做的事情,谁又能拉得住他?我刚才问过住持了,他发愿诵念百回,你看他面前那香,我估摸着再有个一刻钟也该烧完了。” “他那腿根本禁不住这么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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