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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到这里,叶小楼在茫茫夜色中看清了将自己保下来的是李好问,连忙跑过来,然而他嘴上却没留情,一开口就是揶揄:“李司丞你自己也没辙了吧?跟着那些当官的一起避到皇城里来了?” 李好问皱紧了眉头:“你是说,城里的达官贵人都避来了皇城,而皇城这里没事?” 他来此之前还很担心——皇城之中水系众多,太液池、龙池,都是宫中有名的开阔水面。另外各宫为了日常用度和预防走水,另凿了无数的水井。 如果宫中与长安城里情形一样,那伤亡恐怕比长安百姓更严重。 但现在听起来,宫中不仅无事,听起来更像是成了那些高官显宦的避难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而叶小楼看着李好问浑身又是灰、又是土,双眼亮晶晶,浑身却又脏兮兮的模样,忽然福至心灵,问:“你可是已经干掉了那个怪物?” 李好问点点头。 直到这时,叶小楼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打心眼儿里流露出欢欣。 他伸手重重地在李好问肩上拍了拍,然后旁若无人地发出一阵粗豪的大笑,根本不在乎身旁的金吾卫们大眼瞪着小眼。 李好问却借着叶小楼大笑的机会,凑近他耳边,轻声道:“叶帅,烦请你往敝司跑一趟,告诉敝司同僚。我与屈突主簿现在正在承天门前,处理与‘鸿波’有关的甲类案。” 他相信诡务司留在司内的人听到这个消息,能了解事情的严重性。 叶小楼为人粗中有细,听见这话时依旧在哈哈大笑,待到李好问说完,他才转身跟着两个金吾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哝:“什么时候我堂堂长安县叶帅成了给你们诡务司跑腿的了?” 李好问站在原地,扭头看叶小楼平安离去的身影,心内忍不住怨念:这货怎么下手怎么这么没轻重的? 他刚刚与那伽一场激战,虽然用的大多是小红鱼赐予的“时之力”,但是对他本身的消耗极大。 此刻李好问感觉自己就是一个被掏干净了的壳子,躯体之内一片空空荡荡。若非面对鸿波/赵归真时极度紧张,他几乎无法让自己在这里继续强撑着。 刚才叶小楼那两掌,几乎将他全身骨骼都拍碎了…… 此刻承天门前,只剩下李好问与赵归真对面而立,屈突宜在两人之间打横站着。 赵归真抬了抬下巴,示意李好问与他一起去承天门内面圣。 但李好问没有动,他已经大多数事情想明白,直接开口冷冷地道:“刚刚就是赵归真赵道长在承天门上为整座皇城做法的吧!” 这就是赵归真的如意算盘:任那伽在皇城外肆虐,他自己出面,护住天子,护住皇城,护住全长安的权贵。 为了在皇帝面前“彰显实力”,宁可置全城百姓于不顾。 最终一切罪责,都可以推到佛门和那些“八部众”头上。 长安城中的情形越可怕,天子便会越惶恐,进而认为赵归真对皇城的保护越可贵。进而可能满足赵归真的要求。 赵归真也皮笑肉不笑地道:“正是——” “只不过,我可没有料到,李司丞你竟能凭借一己之力,斩杀那伽。” “你入诡务司,不过才一月有余,的确是可造之材,可造之材啊!” 说着赵归真仰天哈哈大笑,笑得颈窝里那个干瘪的脑袋跟着一起簌簌发抖。 然而站在赵归真身边的屈突宜却是满脸喜色,眼中闪着快乐的光,或许是真心在为李好问感到高兴。 “不,我不是……” 李好问刚想解释,他不是靠自己一个人,如果没有小红鱼和李贺的帮助,自己这点道行,怕不是只能给那伽塞牙缝的。 然而这时赵归真背后有一大队金吾卫快速赶来,在赵归真身边迅速停住,然后迅速分作两队,左右侍立于道路两旁。 “天子到了。” 有金吾卫头领小声提醒。 然而,赵归真没有动,屈突宜也没有动。 李好问也就乐得不动。 紧接着金吾卫将此处用火把点得亮如白昼,照着天子李忱快步行来。 只见天子李忱身穿一件黑色的衮服,头戴翼善冠,大袖飘飘,脚步沉稳,不见惶急。 他一见李好问,立即快步赶过来,也不等李好问行礼,径直拉住李好问的手,亲切地道:“李卿,刚才朕已经听见了,你灭掉了为祸长安的妖物,此是大功一件。” 李忱快步前来之时,赵归真就站在一旁,眼神平静地看着,似乎没有将天子对李好问的夸奖当回事。 李好问低头回答:“适才臣已将妖兽那伽斩首。适才蛊惑人心、为祸长安城的那种紫色雾气,已经被那伽之血所吸附,被诡务司封禁。此后绝不会再戕害长安城的百姓了。” 李忱闻言大喜:“做得好!” 他又说:“朕第一眼见你,就觉你这少年人器宇轩昂,气质卓然,绝非是池中之物。果然……今日连斩首那伽这样的壮举都做到了。” 这时赵归真声音阴恻恻地在旁提醒:“陛下,这妖物虽除,可是将这妖物引入长安之人,却是居心叵测。为了天下苍生计,陛下绝不可不防啊!” 这时,李好问顿时想起罗景说过的话:他曾说赵归真千方百计阻拦他事先除去那伽,甚至想方设法诱使这妖兽不断长大。 最终这条那伽给长安城带来了无可挽回的灾难。李好问现在还不知道整座城市死伤有多少。但他心中沉重,知道诡务司到底是没能提前处理掉那伽,导致损失了这些无辜的生命,诡务司难辞其咎。 可如果诡务司真的难辞其咎,那么眼前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赵归真,又算是什么呢? 此刻李忱见李好问在此,似乎胆气颇壮,没有理会赵归真,而是上前亲切地拉着李好问的手,问这问那。 比之赵归真,这位天子似乎更要信任李好问一些。 赵归真却自顾自笑着续道:“适才贫道于承天门上做法,为天子守卫宫城。就算是那伽突破诡务司那一道防线,侵入皇城,贫道这里也有一件上古法器,可以为天子排忧解难。 “这件法器能够沟通天地之力,那妖物但凡不来,若来,贫道便将那妖物力毙于天雷之下。” 李好问心里越发不平:你既然有这等法器,为何不去通义坊除去那伽。 但他马上察觉——天子的脸色,突然就变了。 李忱原本站在李好问身边,与李好问一同面对赵归真的。这时大唐天子竟然向后退了半步。 周围金吾卫见状,一拥而上,挡在天子身前,顺带将李好问也一起挡在背后。 然而这时赵归真却好整以暇地伸手入衣袖,然后,缓缓地取出一枚石磬,用左手提着,令其悬在空中。 这是一枚形制非常古老的石磬,形状扁平,类似一块石板。它的表面雕刻着异常精美的花纹,可是李好问只是看了一眼,就不由自主地转开了眼神。 他身边的李忱与金吾卫们与他反应一致,似乎所有人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都转开了眼神——就像是人们看见可怕的物事之前都会伸手捂住眼睛一样。 此刻,李好问感受到身边已有气流缭绕,且越来越激烈。 刚好有飞鸟经过此处上空,忽然便毫无征兆地摔落在地,却一时还没死,在地面奋力扑腾着,翅爪并用,拼命向远处逃离。 这副景象足够骇然。要知道,赵归真这仅仅是取出这枚石磬而已啊! 紧接着赵归真取出一枚用于敲击石磬的磬槌,一扬手,毫不留情地在那枚石磬上敲下一记。 “当——” 一声悠远的敲击声。 然而李好问等人站在原地,周围万籁俱寂,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就是如此,每个人心头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恐惧形成的阴云,难以言喻,与夜空中迅速汇聚的浓云一模一样。 一时间,有簌簌声从远处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眨眼间已至身边。 李好问忽然张嘴想说什么,但他马上被灌了一嘴的风。 紧接着皮肤上酥麻的感觉袭来。李好问只觉浑身的汗毛都正不屈不挠地从皮肤上站起来,如果不是他束着头发,可能能把戴着的幞头都顶起来。 “小心——” 李好问猛地一声大喝。 然而他的声音魂飞魄散般失落在震耳欲聋的雷声里。大地似乎都在震颤。有几名金吾卫竟站立不稳,狼狈万状地倒向地面。 眼前,一道亮银的光柱从空中云层内直贯而落,正落在赵归真手中那枚石磬上。 这道光柱过于耀眼,以至于李好问的双眼被晃得无比刺痛,泪水直流。 还未等他能够看清眼前的景象,耳边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其中还混杂着撞击声、砖石掉落声和无数惊呼声。 随着雷声消散,李好问终于重新抬眼看去——只见赵归真手中那枚表面绘着古朴花纹的石磬表面电蛇乱窜。 而赵归真身后,承天门楼一侧,宫城城墙直接被轰去一角,丈许厚的砖墙被完全打穿。 也就是赵归真给皇家留了几分脸面,仅仅让那枚石磬对准了宫墙顶端的一小片区域。然而它造成的损失固然有限,给人心带来的威慑与震撼却是无限的。 赵归真高高举着那枚石磬,眼神向身边人望去。 包括天子在内,所有的人都心虚地低下头。很显然人人都被这枚法器所折服,不敢擅动——万一刚才那天雷之力,被赵归真引到自己身上来咋办? 唯独李好问一脸愤怒地望着赵归真。他脑海中唯有一个念头:这样厉害的法器,若是面对那伽,分分钟就能将对方碾压成渣渣,刚才为什么不用,为什么不用? “圣人,可愿表彰我道家护佑李唐天下之举?” 赵归真右手高高举着那枚石磬。 “当然!朕现在就下诏。” 李忱挺直腰板,从李好问身后缓步而出,仿佛刚才赵归真根本就没有采取任何威胁举动,又仿佛赵归真才是真正解决了那伽之祸的那个人。 在灯火的映照之下,天子李忱翼善冠下两鬓泛着的花白格外清晰。 瞬间,李好问有种明悟——诡务司说“为我所用”,是真的抱有利用各门各派势力以维护天下和靖的心思。大唐皇权,也毫不例外地被涵盖在内。 然而皇权,其实也抱了同样的心思。 刚才面对赵归真,天子李忱明显是存了利用李好问来与之抗衡的心思。他之所以做此判断,大概是因为李好问独力斩杀了为祸长安的那伽。 然而面对赵归真手中那件强大的法器,李好问连半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事实上除了法器的拥有者赵归真本人,这世上可能根本没有人能够抵御这种来自天地的能量。 天子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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