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为号称“天子”的,也不过是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 那么李忱就果断转向赵归真,毫不拖泥带水,马上选择让渡天子的权力,让赵归真实现目的——道门需要李唐朝廷给道门一个国教的“名分”,以便收割天下百姓的信仰和随之带来的愿力。 诡务司想着利用皇权,皇权也一样想着利用诡务司。然而一旦发觉不合用,天子就会将诡务司弃如敝履。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知人善任,朝堂不过就是一场你用我,我用你,你用他来制衡我的游戏。 “贫道叩谢圣人洪恩!” 赵归真毕恭毕敬地向天子行礼,仿佛自己从来没有施展宏大而强悍的能力,慑服这位天子似的。 “贫道恭送圣人,”赵归真却没有跟上李忱的脚步,“贫道还有些话,要与诡务司李司丞讲一讲。” 临行前,李忱突然转过脸看了李好问一眼。 李好问想:这一刻天子眼里,大概自己已经是一个没有用处的死人了吧。 谁知李忱突然扬起嘴角,冲李好问满怀信任地笑了笑,点点头,这才由金吾卫簇拥着走远了。 第 76 章 待到李忱由战战兢兢的金吾卫们拱卫着离开, 赵归真转过脸来,冲李好问柔声笑道:“我从未见过你这般资质如此上佳的年轻人。” “李司丞,入我门下, 你不止能做好一任诡务司的司丞……” 李好问心生警惕:入我门下?……这家伙难道还生了招揽自己的心? 然而此刻赵归真那张脸笑得格外妖异,连挂在他脖子旁边那个脑袋也诡异地跟着一动一动。 “你还能……追求自己成神。” “成神?” 李好问觉得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愣怔了片刻才反问道:“你开什么玩笑?” 赵归真口中“嗬嗬”了两声, 随即发出一声怪笑:“你竟然不知道?” 说着,赵归真转头看向屈突宜, 脖子里挂着的那个名为鸿波的瘤子也跟着一起转动。 “屈突宜,这就是你的失职了。” 屈突宜忙向赵归真拱手成礼,道:“是……李司丞入司未久,弟子还未找到机会向他陈说。” 李好问听见“弟子”二字,有点茫然地望向屈突宜,随后心中忽然敞亮, 随之而来的却是五味杂陈—— 屈突宜其实从未隐瞒:自己一开始就知道他是出身道门。 可是……可是事情怎么演变成了这个样子? 要知道,整个诡务司中, 屈突宜一直都是他最为信任的人, 是他招揽自己进的诡务司, 入司之后, 所有一切,也都是屈突宜教的。 李好问呆呆地望着站在身侧的屈突宜,似乎想要努力在那层障碍之后, 看见屈突宜真实的心思。 可事实上, 在那层朦朦胧胧、毛玻璃似的障翳之后,他似乎连屈突宜现在是什么表情, 是什么模样都看不清。 “该怎么向你解释呢?” 这回是赵归真亲自开口了。 “这世上有很多神,都是由人而神的。” 李好问努力地晃着脑袋:林大学士说过, 要尊重科学讲逻辑。 这时他忽然又想到,其实林嫱的笔记里,从未有一字提到过“无神论”。 这是不是就是在说——这个世界里,除了层出不穷的怪物、法器、符箓、药剂之外,其实也是存在“神”的? “从上古的盘古、女娲、伏羲,到三皇五帝,乃至各处的河伯、城隍,甚至是,门神……由人成神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不胜枚举。” 李好问一下子想起当初屈突宜询问郑家门板上两位门神的情形,瞪着眼睛望向赵归真。 事实上,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他已经一定程度上潜移默化地接受了部分事实。只是赵归真乍一提起,这种三观炸裂的冲击力还是令李好问震惊得无以复加。 原来……它们、祂们,都是真实存在的神。 然而最炸裂的却还是赵归真说的——你也是能可能成神的。 “见你的大头鬼去吧!”李好问突然发作。“用你这话骗鬼,鬼都不信!” 他的气质与屈突宜相近,一向是温和儒雅的翩翩少年,此刻突然变脸,也令赵归真也有点猝不及防。 “当我是那些求仙问道的傻子吗?想让我随你上终南山?做你的清秋大梦呢!” 李好问猜想赵归真可能将自己当成了是周贤一类执迷成仙的方士。 赵归真被李好问骂得脸上有点挂不住,连咳了好几声,摇头道:“不,他们求的是‘成仙’,而你应该追求的,是‘成神’!” 李好问根本不懂“仙”和“神”之间有什么区别,此刻他也不屑去懂,只管往鞋面上吐了一口口水。 “呸!” 赵归真平静地道:“修仙,是追求个体的长生不老,但成神,追求的是汲取来自世间万物的能量,让那些有情的生命为你提供源源不断的愿力,让他们支持你拥有异乎寻常的力量,最终,成为主宰世间的神……” 赵归真说这话时,早先他使用那枚石磬时召来的密密层云还在天空中盘踞不散。此刻承天门前又卷起狂暴的劲风,似乎都在为赵归真壮声势。 “李司丞,你慢慢就会懂的。” “同理,”赵归真陡然提高了声线,“道家也是一样,增强民间百姓对道家的愿力,道家的实力将空前增长,若是再加上你这样一位有望成神的引导者,我大唐国教自此将立于不败之地!” ……竟是画大饼来招募李好问的。 这话听在耳中,李好问瞬时有了些灵感。 这就是佛道之争的根源吧!——争夺民间信仰的基础,也就是在争夺来自寻常百姓的愿力。 “所以,你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不惜将这么多长安百姓的生命置于危险,就是为了抹黑佛门吗?” 李好问似乎是想证实心中的猜测。 赵归真却并不认同。 他呵呵一声笑,背着手说:“又何须抹黑?那些个外来的和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伽是来自天竺的妖兽,佛门自己阻止不了它在长安作恶,难道怪得我来?” 李好问一时全明白了,不得不忍着气又问:“那罗景曾经对我道,他得到那伽潜入长安城的消息,便前往敝司先郑司丞家中,想要与之商议。但他在见到郑司丞的一刹那,郑司丞便挥冰刃自戕……赵道长,这是不是又出于你的布置?” 赵归真大言不惭地点头:“哦,郑兴朋呀……对,没错。” “我往他的脑子里种了一个念头。他只要一看见罗景,就会化水为冰,然后立即抹了自己个儿脖子……” 李好问听见自己的后槽牙磨得格格作响。 郑兴朋失去生命的原因,在赵归真口中说来,竟如此简单。 那可是一个人的生命啊! “只是我没想到罗景竟然急中生智,将事发时间向后推了两个时辰,把他自己给摘了出去。” 李好问继续问:“那你之后谋划了对诡务司一而再、再而三的继续攻击,都是为了不让诡务司找到那伽?” 张嫂中傀儡蛊那次、倚云楼大青面那次,现在再想想,许是还有自己在家门口遇见时乾兽的那一次,应该都能算在赵归真头上。 赵归真一时诡笑道:“不,那几次都是为了你……” “为了……” 李好问将一个“我”字再吞回肚里去。他意识到这只是赵归真的一种话术,好让某个概念在自己心中繁复堆叠——这又近乎于心理暗示,或者他之前说的:种一个念头。 “是为了验证你……是不是真的有那等决心、意志、潜力,和运气,能够斩了那伽。” 说到这里,赵归真舒心地笑了。 “那时我便知道,那伽将会死于你手。而我,今夜只需要给天子做个样子,保证他的皇城不会受到侵袭罢了!” 李好问心道:不,不止如此。你要做的更是震慑天子,让他看到道门强盛,佛门疲弱,二者已不可同日而语。从而半是威胁半是逼迫,要天子维护道家李唐国教的地位。 “而明日,天子就会下诏,将昨日一切都将归罪于佛门。从此,佛门一脉在长安再也恢复不了元气。” “这天下便再不会受到外来者的蛊惑与损害。” 说到这里,赵归真忽然由衷地笑了起来:“而我道门,才是李唐正统。” 李好问却黑着脸,道:“如果我执意要将真相宣扬出去呢?” “那我就会告诉天下人,你私藏了一枚足以斩首那伽的法器,却从来都没有用于对付那伽,而是任由那妖物在皇城外肆虐,害死无数百姓。”赵归真的回应宛若针尖对麦芒。 说到底,李好问就是咽不下这口气,看不得眼前的人颠倒是非黑白,口口声声为了民众,私底下却只为赚取来自百姓的那点儿愿力。 但赵归真说的有一点没错,道门确实是李唐国教,又刚刚以强大的法器震慑了李唐天子。道门与诡务司相互指责起来,诡务司恐怕会很吃亏。 “李司丞,你若是从诡务司中来,应当知道诡务司中丢失了一份龙血吧?” “有了成年那伽的血液,很容易就能再次召唤一只幼年那伽,悄悄将它豢养,等它长大再为祸人间!”赵归真施施然地说道,一点儿也不以“为祸人间”为耻。“下一次,未必就是长安了。” 面对这赤条条的威胁,李好问心头的火气怎么按捺不住。 但是……他马上想到:赵归真怎么知道原本存放在诡务司机要室内的龙血丢失了? 李好问一念及此,马上转脸向屈突宜那里看去。 而赵归真也同时转脸看向屈突宜。这两位视线相对时,屈突宜眼中如有金芒闪过,他便向赵归真回以微微一笑。 李好问见状心如刀绞。 他从未想到过,诡务司这么个人员极其简单的衙门里,也会出胳膊肘向外拐的人。 但仔细想想:这并不是完全没有蛛丝马迹可寻。 鸿波案那份“甲类”案卷,案卷本身就是屈突宜所写。如果他想要在案卷上做手脚,加上某种禁制,不让自己阅读郑兴朋留下的文字,是完全做得到的。 郑兴朋在他的“遗书”里也曾提到过,诡务司内可以用来解读文字的法器遭到了“污染”,无法再使用。这种污染,李好问原本没在意,但现在想想,这也一样可能源于诡务司内部。 而诡务司那件机要室,虽然只有李好问一人能开,但是他开了之后,并不是每次都会及时将那两扇铜门锁上。 而那天晚上,他试图请“半身鬼婴”以龙血为线索“寻龙”,屈突宜一直在场。如果屈突宜想要将那团龙血带走,那是绝对做得到的。 一时间,李好问心中的恶念就如潮水般疯狂上涌。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34 首页 上一页 114 115 116 117 118 1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