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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想象这世上竟有长得这般相像的兄弟。但若说是双生兄弟,就说得过去了。 但是这两位长相一模一样的人物气质却决然不同。 屈突宜是随和中带着一点点惫懒,但他那位兄长却极其端严肃穆,且自带一份老气横秋。按说双生兄弟应当是同样年纪,但是那位却看起来比屈突宜要大了好几岁。 “大哥,你是不是又来考较我有没有偷懒?” 屈突宜笑嘻嘻地一边说,一边上前两步,扶着兄长的手,将他带离李好问仅剩的那团虚影。 屈突宜的兄长却正色道:“我才不管你有没有偷懒!我是来看看你,入了道门之后,长了修为,是否依旧像以前那般顽皮,不务正业!” 屈突宜呵呵笑着,又将兄长带得远离了两步,道:“哪儿能呢?我的修为顺利着呢!” 然而做兄长的却不肯放过他:“二郎,你需要记住,在这世上,有比修为更重要的东西。将来无论你的修为高到了何等境界,守住本心,保护这世上最需要保护的人,才是我辈中人真正必须做到的。” 屈突宜偷偷地吐了吐舌头,这才笑道:“好啦!我说,天下第一正人君子屈突宇郎君,你这番话我已经听了不知道多少遍啦!” 纵然如此,屈突宜依旧没个正形,他伸出一只手臂,勾住兄长的脖子,拥着屈突宇向道观方向走去。 “唉,我说屈突郎君啊,你说我俩这姓氏,天底下还真的有人能叫对不?” 看似是表示亲近,可是屈突宜此举其实是不让兄长有机会向李好问在的方向转头。 屈突宇没好气:“往前数两百年,你我祖上屈突通曾位列凌烟阁,那时肯定不会有人将这姓氏叫错!“ “哈哈,话说我今日还见了一个少年,一张口就叫对了这个姓氏,半点没错呢!” 屈突宜勾着兄长,走出了十几步,才将胳膊松开。他悄悄回头看时,李好问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 大中二年八月二十六日凌晨,承天门前。 李好问的身影一点一点地从虚空中浮现。李贺一见,赶紧跑上来,大声道:“李司丞,你出来啦!” 李好问一听:李贺用的词是“出来”而不是“回来”,想必是知道自己此前被扔进了被“神律之磬”炸出的时间隧洞里。 倒是省了一番口舌解释。 他现在的心情差到极点,几乎不想与人交流。 可是他看见李贺的双眼亮晶晶的,眼神里都是关切与欣慰。李好问又觉得心头一暖。 这世上,依旧有同伴在关心着他。这种默契不需言说。 这时秋宇迈步来到李好问面前,目如鹰隼,上上下下就是一番打量。 他眼中似有些嫌弃——因为李好问实在是太狼狈了。他的脸上、身上,到处是血痕与各种擦伤。他的眼角泪痕犹在,但那些眼泪,显然不是出于软弱或恐惧。 他的右臂兀自软趴趴地垂落在身体旁边,显然是脱臼了。 但事实上,秋宇心中的惊愕,甚至超出了他见到屈突宜遗体那一刻时的伤痛。 他早先在洛阳时就已听说,郑兴朋遇害,诡务司司丞由一名未及弱冠的少年继任。 秋宇并非是嫉妒之辈,但他笃信实力。对年纪连自己一半都不到的后学晚辈继任诡务司这事,秋宇一点儿都不感冒。 但此前,听说李好问有可能躲入了“神律之磬”打开的空间之中时,秋宇已经对李好问的回归不抱太大希望了。 虽然“神律之磬”打开的空间无定,无法确定其是否存在多大的危险。但是据秋宇所知,这世上还没有哪个人类进去了之后还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此刻见到李好问,秋宇开始愿意相信这位新继任的司丞多少有些特别之处——至少心智坚定,没有因为进入充满未知的空间而崩溃。 此刻见到李好问瞪着眼望着他,秋宇知道这是因为察觉自己与屈突宜相貌肖似。 他天性冷漠,此刻一句话都不说,上前一抬手,握住李好问的右臂向前一送。只听“喀”的一声,李好问脱臼的手臂立即复位了。 “嘶——” 李好问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原本木雕泥塑似的一张脸孔,突然变得生动起来。似乎原属于人类的情感,终于都回到了他身上。 “你是……屈突宇?是屈突主簿的兄长?” 秋宇却又怎能想到,这个年轻人在恢复正常之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说实在的,世上能看出秋宇和屈突宜是一对双生兄弟的人太多了,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屈突宇”这个本名。 世人都只道他是诡务司的秋主簿,就连屈突宜向外人提起,也只会轻描淡写地道:“司里还有一位主簿,姓秋……” 甚至就连秋宇自己,听见这称呼的时候也不免一阵恍惚。 绝不会有人在这位继任的李司丞面前提到“屈突宇”三个字的。若是换了不知根底的人,凭借相貌认定了他们两人的血缘关系,却也只会知道他复姓“屈突”,而不会知道他年轻时单名一个“宇”字。 这个年轻人,究竟是怎么知道自己的根底的? 秋宇冷眼打量。 而李贺这时却好奇地插嘴:“咦,秋主簿,您难道也姓过屈突?” 秋宇黑着脸转向李贺:“这姓氏没人叫得对……敝姓秋,秋宇!” 这话也是说给李好问听得。 李好问似有所悟:原来这位就是司中另一位主簿,秋宇。 是了,屈突宜曾经提过的,这位正从洛阳赶来。 只是没想到,他竟能在二十年前就远远地见上这位一面。 李好问的眼神一点点地转向屈突宜。 屈突宜的身体只剩一个脑袋,两只手和两只脚。 他的身体之间,原本存在的那个巨大光洞正在迅速崩解消失,余下的只有血迹斑斑的残肢。 但他仅剩的脸颊上,笑容却依旧温煦,仿佛他的生命被定格在了曾经充满希望的那一刻。 李好问来到他面前,将手轻轻放在心口的位置,注视良久,忽然转身—— 此刻他眼中已再无泪水,相反,另一种名为“仇恨”的东西逐渐生根,因而令他的双眼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转身后李好问先看见了鸿波的身体。 那具身体倒在地面上,脖颈处依旧是一个碗口大的血口。而原属于鸿波的那个脑袋,此刻依旧耷拉在尸体的颈窝处。 这具身体已不像李好问刚刚看见它时那般状态——此刻它的手背上露出明显的尸斑,皮肤迅速变成青紫色,脖颈处的创口在极短的时间内就爬满了蛆虫。 鸿波的尸身,终于回归了它该有的样子。 但是属于赵归真的脑袋,那个罪魁祸首,此刻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不知逃去了哪里。 李好问站在鸿波的尸身跟前,望着远处沉寂如水的黑暗。 李贺讪讪地上前道:“李司丞,我等赶到的时候,确实看见有个脑袋衔着一枚石磬向那边逃去。秋主簿带着属下去追,但是没追多远,就见它跃入地下。我俩赶到的时候,它已经踪影全无,应当是土遁了。” 李贺说到这里时,愧意满满。 李好问没有责怪李贺的意思,也没有开口说话。 他伸出左手,在李贺指点的地方轻轻摩挲,指尖触碰那里的土地。 忽然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伸手在石板之间抠出了一点尘土,送到自己鼻尖,闻了闻。 随后他站起身,望着那漆黑如墨的黑夜。 “无妨!” 李好问的声音清冷,不带情感,但很有把握。 “我与‘神律之磬’建立了一点联系。” “我能感知到它。” “只要赵归真依旧持有它,我就能将它们都找到。” 李贺闻言在旁长舒了一口气,自疚之情稍减。 但他转头看向李好问时,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夜色中,李好问平静地站在那里,但是人很锐利,就像是……那柄连剑鞘都没有的三尺水。 不一样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 79 章 八月廿七日, 长安城西。 这里是长安县的辖地,清明渠、永安渠、漕渠三条主要水系从此经过。在过去一夜里,这附近损失格外惨重。 待到灾难过去, 曦光将大地重新映亮的时候,滞留在此地的人们, 也像是刚刚从一场惊惧而混乱的噩梦中醒来。 秩序在慢慢地恢复。 昨夜有很多落入水渠的人被救起, 此刻大都呆呆地坐在水渠边,不明白他们昨晚到底怎么了。 但有更多的长安百姓到此寻找他们的亲人, 水渠畔回荡着一声声焦灼的呼唤: “阿耶,阿耶你在吗?” “大郎,大郎……你看见我家大郎了吗?” “这位差大哥,行行好,帮我找一找这孩子的爹吧!” “……” 除去侥幸生还的人,在昨夜的这场祸事中, 清明、永安渠中溺亡的人可以数千记,另外还有自投于各处水井的。两县人手实在是不够用了, 一部分从水中捞上来的遗体就随意陈放在堤岸一旁, 任由亲族认领。 从水渠中打捞上来的遗体, 沿着堤岸摆放成一排。有些失踪之人的家属抱着“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心, 过去查看那些尸首。于是便有一阵一阵的痛哭声不断爆发。 “孩儿他爹,你为什么这么想不开要投水?” “五郎啊,以前骂你没出息那都是气话, 怎么就想不开了……” “……” 哭声中, 一名身穿黑衣的女子在人群中敏捷地穿行。她的年纪大约在十八岁上下,生得清秀明丽。但此刻, 她紧紧地拧着双眉,抿着嘴唇, 似是因为看见眼前的人间惨剧而悲愤交加。 她的衣角上绣着一道金色的小蛇,在朝阳映照下闪闪发光。 这名黑衣女子但凡见到有孤儿寡妇扑在某一具尸身上哀哀痛哭的,便会主动上前,出言安慰。待死者家属情绪稳定之后,这名女子会详细询问她们家住哪里,是何营生,有无亲眷可以投靠等等。 若是遇上了无依无靠的遗孀和子女,黑衣少女便会把她们的名址记下,然后好言安慰几句,告诉她们不要太过发愁。她和她的同伴们会想法周济。 有人感激地问这黑衣少女:“小娘子叫什么?怎地这么好心?” 那少女便道:“我叫赵兰娘,我们是‘妇儿会’的。这位大嫂,妇儿会您听过吗?” “听过听过!”妇人抹着眼泪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安慰。原本她对这少女犹有一丝疑惑,现在这点疑惑因为听到了熟悉的名头而尽数消解。 “妇儿会”在长安,可以算是很有影响力的非官方组织了,虽然她们的名声只在妇道人家那里口口相传,但知道的人确实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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