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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好问一边听,一边不禁想起在太极殿上见到的情形。张淮深等人确实就像是完全丧失了理智。 那茅三五此刻嘶哑着声音道:“你们能活着回来,是我没想到的。然而昨夜整个大营都陷入梦乡,只有我没睡着,这诱惑太大,我少不了要试一次。” 张淮深黑着脸道:“亏我叔父那么信任你!” 十年亲信,到头来却发现是个内奸。也就张淮深不是张义潮,否则估计被气得当场吐血。 然而茅三五脸上却显出一丝讥讽:“这天下谁不是利字当头?我茅三五现在不过是个大头兵。但吐蕃贵族可是许了我三百五十户奴隶。谁让你们唐人不让蓄奴的?” 张淮深顿时朝地面吐了一口吐沫:“许你三百五十户奴隶?你可知道:河西十州若是错过这机会,至少要再内乱几十年。你纵有三百五十户奴隶,也不过给那些蛮部塞牙缝的!” 茅三五脸涨得通红却无法反驳,大约也觉得张淮深说的有些道理。 张淮深又用下巴指了指自己脚边的那枚法器,寒声问道:“这是什么?” 茅三五垮着脸,勉强答道:“是诅咒用的法器……只要在你们睡时将这东西扣在你们脑门上,念上一段咒语……嘿嘿,会怎么样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张淮深闻言暴怒:“难怪,昨晚我们要进城的一拨人住在一个帐里,还没睡的时候就见你鬼鬼祟祟地混在外面,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茅三五脸现遗憾:“可惜大唐有能人,竟然破解了这法器的诅咒,否则定教大唐天子也见见什么是真正彪悍凶横的蛮人!” 张淮深还未说话,崔扬就先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道:“就你这破法器、烂诅咒——小孩子也能破得!” “之前我与少统领他们分开,结果见到了一个少年,我就盯着他那对蓝色的眼睛看了一眼,心里什么杂念就都没有了。” 李好问倒是没想到崔扬会提起卓来。 但茅三五听见这话忽然惊了:“你是说……一个小孩,蓝眼睛的,看了你一眼便破了你身上的诅咒?” 之前茅三五还在侃侃而谈什么“利字当头”,但他此刻的表情变得惶惑无比,眼现恐惧,膝盖越发地软,几乎要瘫坐在地上。 突然,他转身,面向长安,连连叩首,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李好问耳聪目明,依稀听见茅三五口中说着:“圣子……难道是传说中的圣子?又降世了?” 叶小楼与秋宇显然也很不解,两人一起看向李好问,似乎在问:难道真是卓来解开了那什么劳什子的诅咒? 想到卓来身上的秘密,李好问沉吟着,捡起了那枚原本他很抗拒、甚至不愿意捡起的头盖骨,随手揣进怀里。 张淮深站在茅三五背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转向李好问,微笑道:“看来,李司丞的人已经解开了我们那怪梦之谜?我们五千人一道做起雪山怪梦,也与这茅三五的法器有关?” 这问题秋宇与叶小楼都解答不了,顿时一起将视线转向李好问。 李好问却不认为是茅三五或者他的法器有这种能力让五千人同时入梦。在他自己亲身经历之后,李好问心中隐隐约约有了一个猜测。 他认为这个梦境可能是五千人的“集体潜意识”。 毕竟这五千人都是河西军中的精锐,他们世世代代在西域生活,久在边地作战,就算没亲身上过雪山,也听过在翻雪山打仗的故事。 按照某位心理学大师的理论,某些人类古老的经验最终沉淀为潜意识,甚至能在代际之间相传。这种潜意识可以解释为什么从未见过蛇的婴孩,第一次见到这种爬行动物的时候也会本能地感到恐惧。 攀爬雪山,就是这群人的“集体潜意识”。 但李好问迄今为止尤未明白的是,为何这五千人会在同一时间,做了同样的梦,甚至能够在梦境之中互相感知。 还未等他开口回应,忽然,整座驻地营寨似乎都静了静。人人都侧耳倾听,倾听营帐外传来号角声和战鼓声。 张淮深的军事素养不错,立即从卫兵手中接过甲胄,提弓佩剑,大步流星地迈出营帐,向着被笼罩在夜色中的军营大声下令:“准备迎敌!” 李好问则跟着张淮深出帐,与他一道眺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时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已经褪去,天色已转微明。就在张淮深等人面前,远方整齐列队着一整支黑色的军队。 这支大军目测总有数万人之众,乌压压的兵士分成了八个巨大的方阵。阵中的尽是黑衣甲士,他们身披铁甲,或手持长矛,或臂挽重箭,视线统一望向前方。 步兵方阵之中,数十驾由八匹骏马拖动的战车缓缓越众而出。这些战车大约由精铁打造,表面也覆盖着重甲。战车车轮宽大,所过之处,留下整片整片宽广的辙印。 战车上,战士们或站立或跪坐,视线不离最前方战车上一名身披黑袍的主将。 只见那名主将一挥手,四下里一时竟万籁俱寂。数万名兵士同时盯着车上那黑袍大将,表情坚毅,眼神狂热,仿佛在无声地宣誓忠诚。 李好问清楚地听见身边的张淮深上下牙齿轻轻相叩,想来是从未见过如此宏大的出兵场面,心灵受到震撼的缘故。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最前方战车上,那名黑袍大将轻声哼唱出这一句,应是古音,咬字十分奇特——若非李好问对这首《诗经·秦风》里的名篇相当熟悉,恐怕根本不知道他在唱什么。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一时间,豪放的歌声竟席卷整个骊山山麓。在歌声中,战车车辙碾动,滚滚向前,在清晨的曦光中腾起尘烟,而那八个万人步兵大阵也整齐划一地向前迈动,携带着踏平碾压一切的气势,向着河西军驻地这边滚滚而来。 张淮深几乎吓破了胆,转身想要让随行众人弃营逃跑就对了。 然而李好问一把拉住了他,道:“少统领莫急,这是‘历史叠放’。” “历史的叠放?” 没听懂这个名词,也无心听李好问的解释,但是当张淮深眼见着那战车与军阵到了眼前便缓缓消散之后,他多少也明白了。 这不是真的。 只是他们“不小心”看见了过去的历史而已。 不过——李好问心想:最近这历史叠放也发生得太频繁了点吧? 这时河西军营地里大多数人已经被之前那诡异的噩梦惊醒起身,也都见到了眼前这震撼灵魂的一幕。 正当众兵将心旌动摇,慌得想要夺路而逃的时候,他们见到少统领和长安城里出来的官员都稳稳地站在前方,任由眼前的景象消散,众人的心也渐渐放下,同时对李好问等人的崇敬之情也迅速滋长。 听李好问说起“历史叠放”,秋宇忽然向李好问一拱手,道:“李司丞,对于昨夜的梦境,下官倒是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或许是因为置身于古战场附近,那独特的气场导致了河西军五千人做了同一个梦。” “古战场吗?唔,从刚才见到的情形,这里至少是当年秦国大军出征的地点。” 当然,李好问其实也很清楚,秦始皇为自己营建的庞大地下陵寝,就在他们脚下。规模怕是比他们眼前刚刚看到的还要惊人。 只不过秦始皇陵的发掘要等到千年以后了,他现在肯定不能提。 “不过,此前张少统领你们第一次做梦的地点,也是古战场吗?” 李好问好奇地问张淮深,对方茫然地摇了摇头。 秋宇却很有把握:“本次数次西征,都曾有兵士因在雪山上跋涉而被冻死之事发生。昔年侯君集征高昌,高仙芝征怛罗斯,都有类似的事发生。 “早先少统领提到他们头一次五千人做同一梦,是在偏离官道的一处所在。塞外水草年年迁移,时有变化。如今的荒僻之所当年却可能是水草丰美的绿洲。 “也许那里就是唐军出征之所,英灵留存,导致张少统领他们梦见此事。” 李好问点点头:按秋宇所说,两者之间确实是有共同点的。 但是,历史事件的发生地点,难道就一定会令数千人做同一个梦? 李好问觉得这两者之间没有必然联系,但不失为一个有意思的猜测。 他回想起在那梦中见到的明月,以及从月宫中滋生的恐怖存在,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连忙转向张淮深:“那座雪山你们认得吗?能和现实中哪座雪山对得上号吗?” 张淮深似乎有些惊讶李好问竟然问起这个,他挠了挠头道:“那……可只是梦中的雪山啊……” 寻常人梦醒之后,就会立即将梦里所见忘个七七八八。谁还能将梦中的雪山与现实中对上号。 秋宇一时也来了兴趣:“李司丞,是什么样的雪山?下官曾远赴西域,您说的我也许知道。” 李好问当即一伸手,想把他在梦境中见到的景象拉出来,谁曾想却拖了个空。 他方才醒悟:方才那些所见,都不是“历史”,因此“时光术”对它们不起作用。 而他在雪山山巅那个洞中所见,就算是他能够鼓起勇气再看一遍“回放”,他也做不到了。记忆里只剩几个混乱的景象,和他刚醒来时念叨着神秘数字:“二十六”。 然而就在这时,张淮深身边的一名卫士过来禀报:“少统领,马十七说他认出了梦里的雪山,想要向您禀报。” 张淮深之外,秋宇、叶小楼也是一样的惊讶:“原来真有这座山?” 张淮深连忙叫那马十七进来,李好问见他是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少年,皮肤黝黑,眼睛大而有神,最鲜明的特点是左右脸颊上各有一团“高原红”,是常年生活在高海拔地区之人的常见外貌。 李好问一见这小伙便信了几分。 就听马十七用相当流利的汉话对张淮深道:“少统领,上次俺在梦里就觉得那座山相当眼熟,但是醒了之后迷迷糊糊便忘了。这回咱在梦里又想起来这回事,就一直对自己说:不能忘,不能忘……咱这回可千万不能忘了。 “这不,咱才想起要向您禀报。” 还没等张淮深开口,李好问已经踏上半步,微笑问道:“马十七,你真的见过那座山,是在哪里,它叫什么?” “那座雪山没有名字,但因在昆仑山里,俺们就管叫它‘昆仑神峰’。” “昆仑神峰?”李好问等人齐齐惊讶。 “是的,”马十七点点头,“俺们那儿的人都信它是一座神峰。因为它不是时时都能看见的。换句话说,它有时在那儿有时不在那儿。” “这雪山有时在有时不在?”李好问更加惊讶了。 “是呀!”马十七脸上流露出单纯而腼腆的笑容,“俺八岁之前住在昆仑山脚下一个小村子里。村里的老人们都是这样说的。神峰出现的时候家里的大人们都冲那雪山顶礼膜拜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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