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郎……李,李司丞……” 待张武看清李好问身上穿的官袍,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僭越了,连忙改口,艰难地扶着双拐,由他那傻儿子扶着,跌跌撞撞上前,颤声问:“李司丞……我家娘子,她……” 被当街拦住询问的李好问只觉万般难以启齿。 说来在这件事上他也有很大的责任——如果当初他没有荐张嫂来丰乐坊做帮厨,而是任由他们去别的地方讨营生,是不是张嫂就不会被那些人利用来对付诡务司,她也就不会遭此劫难。 然而屈突宜还是一如既往地镇定。 他脸上挂着那一抹招牌时的温煦笑容,柔声道:“这位便是张家娘子的夫君吧……放心,尊夫人如今正在医馆,有医者在为她尽心尽力地治疗,只不过……” 李好问只觉得这番对话实在太过扎心,只能转过身,任由屈突宜去应对。 他如石柱般沉默着,任凭暮色将自己的身影拉长,任凭卓来跑过来向自己打招呼,问长问短,他都只觉得心口像是有什么被堵住了似的,异常沉重,无法摆脱。 就在这时,丰乐坊坊门处走来两三人,为首的一个穿着布衣襕衫,戴着黑纱幞头,腰间佩戴着荷包,手中拿着纸笔。如果不是因为衣服颜色不同,李好问会觉得自己又遇到了一个李贺。 这人见到李好问与卓来,顿时面露喜色,快步冲了上来。 “李司丞……敢问您就是诡务司的继任司丞李司丞吧?” 李好问木然无动于衷,但是身边的卓来却挺胸凸肚地帮他应下了。这少年格外骄傲地道:“正是,我家郎君正是新任的诡务司司丞!诡务司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司丞,正是我家郎君……” 听见这一声,那边三人“呼”的一声围了上来,大多脸现喜色。 就听为首那人高声道:“李司丞,我们是《长安消息》的记者,可否采访一下您上任之后的感想?” 第 38 章 “李司丞, 前任郑司丞离奇身亡,案子已过去许久。您上任这几日,查到重要线索没有?” “有什么进展没有啊?” 如果不是李好问此前在闲聊时听过章平和屈突宜提起这些报社“记者”无孔不入的采访手段, 他可能真的会误认为自己回到了现代,面对的是几个cosplay成唐人的狗仔队。 “无可奉告!”李好问转脸便走, 他原本只觉得心头压了一股气无法排解—— 而现在小报记者前来, 令他明白了心底的症结究竟在哪里。 ——郑兴朋的案子。 这件案子就如同罩上了一大团迷雾,在长安县时他看到的那两个场景, 是仅有的透过迷雾的两个短暂瞬间,但没有提供任何帮助。 他每一次尝试探寻真相,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缘由失败,不断碰壁。每一次看到一点点希望,却会发现不是被误导,就是撞了南墙。 积压在手头的疑团越来越多, 而这座辉煌的都市里,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无辜枉死的人也越来越多: 倚云楼和庆云楼的凤魁之争引起的死伤, 库奇娜身后的那个神秘道士……现在灾难又延伸到了张武一家三口身上, 张嫂很可能永远都无法恢复神智, 而她娘家十余口人, 听起来更加凶多吉少。 到如今,他这个继位者对上一任的死因竟然还没有任何可用的线索,以至于他被记者问到的时候, 竟然需要以“无可奉告”来逃避。 李好问脚步匆匆, 不顾他身后那几名狗仔大声高喊着一路追逐,闷头快步前行。 他原本是从丰乐坊北门进入的, 这么一来,竟让他一路直接“逃”出了丰乐坊南门。 心情烦闷的李好问信步乱走, 待听见脚下有潺潺的流水声,才发现自己竟置身于兴化坊与崇德坊之间的一座长桥上。 这是一座石制拱月桥,横亘于清明渠上。这条河渠乃是引潏水入城,渠水一路向北,最终汇入太极宫。此刻天色已渐晚,桥下渠水映着天边晚霞,波光粼粼的水面染上了一层紫粉色。 “李司丞,李司丞——” 赶来的,却既不是狗仔,也不是他的小跟班卓来。 屈突宜缓步靠近李好问,笑道:“难得李司丞竟有此闲情在这里赏景,水边落日,雅极,雅极了。” 看见屈突宜如此淡定清雅的笑容,李好问已能自行想象:这位诡务司主簿已经稳住了心急如焚的张武,打发了无孔不入的狗仔,赶到这里,只是为了安抚自己,安抚自己这个碌碌无能、因为交了莫名好运而侥幸上位的顶头上司。 想到这里,李好问苦笑:“屈突主簿,说实在的……我的才具远不及你,经验更是拍马也比不上。你真的确定自己不愿继任司丞之职,非要让给我?” 屈突宜微笑道:“还是那句话,李司丞,你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拥有怎样的能力。” “但让你在这样的情形下就入主诡务司,让你承担本来不属于你的责任与压力,让你不断遭遇凶险、担惊受怕……确实是我等一干诡务司属吏的不是。但是现在我等别无他法,只能希望你能够坚持下去。” 李好问微张着嘴,他原本一直都认为最近诡务司面临的困境是因为自己能力不足,还根本不足以匹配诡务司司丞这个职位。 谁想得到,竟然听到了这样的歉意与请求。 李好问努力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声音,只在心里说:我其实也没有想过要放弃啊! 谁知屈突宜似乎听见了李好问的心声,流露出笑容,道:“我就知道李郎君不是轻易半途而废的人。” 说着,这位穿着青袍的中年人转头看向眼前的清明渠。 “眼前的案子,看似我们每走一步,线索都会被自动掐灭,我们就像是没头苍蝇一般在张开的巨网之间挣扎……然而事实却是:我们正牢牢掌握着最重要的一条线索。” 李好问闻言,精神一振,忙问:“这条线索是——” “是你!” 屈突宜毫不犹豫地吐出两个字,同时他也侧过脸,仔细观察李好问的反应。 “是我?” 李好问第一反应是愕然。 但他马上就明白了—— 他先是在自家门前遇见了时乾兽,然后在倚云楼遇到大青面……过去他认为第一次遇险是因为自己住在郑家隔壁,第二次遇险是因为他前去倚云楼查案,“正巧”赶上了。 可到了今天,如果他还是觉得一切都是偶然,那他就太天真了。 李好问迅速思考:他是诡务司司丞的继任者,而这个职位上的人,还从来没有能顺利活到寿终正寝的。 但是,等等……时乾兽和大青面那两次,他都还未成为诡务司司丞,只是一个不知道怎么保住自家宅院的穷小子。 既然那时就有人处心积虑在对付他,那么便说明,他身上有什么,是令人畏惧,是有人欲除之而后快的。 这意味着,线索不会断绝,只要他还活着,就还会有线索送上门来,他们就还有机会,能够破解诡务司的迷局。 李好问神色变化,屈突宜尽收眼底。待到李好问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屈突宜唇角微扬,轻声问:“你愿意吗?” 你愿意继续担任这个职位吗? 即使是成为诱饵,作为被攻击的对象? …… 李好问想起了郑兴朋那具毫无生命的冰冷躯壳,失去神智前挣扎着提醒示警的张嫂,在倚云楼像稻草一般被四处翻动的身体……这妖氛逐渐弥漫,恐怖即将降临的长安。 不能再这样下去。 逃避只会造成更多的伤害。 “当然!” 李好问鼓足勇气,小声答道。 “什么……李司丞,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屈突宜故意向李好问这边偏偏头。 眼前的景象,还不断在李好问眼前回放,他耳边的声音还没有停歇。 李好问突然只觉胸中热血上涌,他似乎又回到了屈突宜教给他“不妨让自己放松一点、疯一点”的那个时刻。 他突然提气,冲着面前桥栏杆后的清明渠高声喊道:“当然!” 他这一声大喊,惊起了清明渠畔垂柳上栖息着的群鸦,全都扑腾扑腾地飞上了天。原本平静的水面,此刻也泛起波纹,反映着天边最后一缕暮光。 桥上和道路上为数不多的行人向李好问这边看过来,人人脸上莫名其妙,仿佛在看一个小傻子。 片刻后,里坊间更鼓“咚咚咚”地敲响,本就不多的行人便再也顾不上李好问,纷纷加快脚步,向各自的住处赶去,生怕坊门一落就回不了家。 但李好问却精神振奋心情舒畅,与屈突宜一道,面向东方初升的一轮圆月,慢慢踱回诡务司所在的丰乐坊去。 途径崇德坊北门的时候,坊门处的坊兵竟冲他们两人瞪眼睛,大声呵斥,让他们赶紧各自回坊,免得犯了夜禁挨板子。 屈突宜却笑眯眯地,取了一块腰牌出来,也不给人看,只拿在手里一抛一抛地扔着玩儿。 最后是那坊兵抢上来,夺过那腰牌看了一看,却发现是诡务司的腰牌,忙像是扔烫手山芋似的又递了回来,点头哈腰地向上官们问好,然后一缩脖子,一溜烟奔回自家坊门内,再不敢出来…… 李好问:这诡务司腰牌就是管用,至少以后不用再担心天黑坊门落下回不了家了。 * 敦义坊,李好问同样凭诡务司的腰牌,叫开了坊门,带着呵欠连天的卓来,回到了自家宅子。 踏进自家院门的时候,李好问心里一动,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卓来却等不得了,还未进北堂,就对李好问说:“六郎君,还有别的事吗?若是没事卓来就先去睡啦!” 说着,这少年自己回了东厢。不久,东厢的灯火就熄了。须臾便有细细的鼾声传出来。 李好问回想今天白天发生的事,心想这少年被折腾得也够狠的,让他早些休息也好。 于是他独自一人穿过空旷而黑沉的前院,进入他自己住的北堂。 “阿娘……” 出乎李好问的意料,原身的母亲崔真女士,此刻竟站在北堂门内等候着他。见到李好问进屋,崔真先是笑了笑,然后温柔地开口: “好问,有客来了。” “有客?” 李好问望着黑沉沉的屋子,心中陡生警惕,迅速将手伸进怀中。那里有章平刚刚补给他的一张锦鲤符箓。 “好问,不要失礼!”崔真的语气里有小小的嗔怪,“来的都是女客。” 女客? 李好问侧耳静听。他听觉敏锐,听见屋内确实有细细的呼吸声,立即出声,先声夺人:“各位远来是客,请恕敝人没有及时迎接。” 沉默—— 片刻的沉默之后,“嗒嗒”火石敲打火刀的声音响起,北堂中出现一线光亮。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34 首页 上一页 46 47 48 49 50 5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