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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令李好问恍然大悟,记起了当初屈突宜找上他时那几项充分必要条件。 “这样,我也可以放心了。” 读到这里,李好问心下惭愧。 虽说他按照郑兴朋生前的“遗愿”,继承了诡务司司丞一职,但直到今天,还是未能完全破解郑兴朋的死亡之谜,更遑论为他报仇,以至于面对郑氏孤儿寡母,心有戚戚,无法坦荡。 “六月廿五日, “我知道了,近来一直困扰我的,都不是人,而是‘非人’。” 李好问心想:这范围有点大。 “非人”的领域太广了,除了佛教典籍中记载的那伽、紧那罗是非人,大唐中土本地产的神灵鬼狐,花妖木魅,也全都能算做是“非人”。 但总之不是在和人打交道就对了。 然而这日的笔记非常简短,李好问的手指触遍整张信笺的背面,都没有能找到其余字迹,只得悻悻地将它翻过,放到一边去。 翻过纸张的时候他刚好瞥见纸张正面墨迹淋漓的字迹,顿时一阵头疼,疼得他龇牙咧嘴,令坐在对面的郑夫人忍不住面露关切之色。 但那一瞥,也让李好问扫见了郑兴朋写给郑夫人的书信文字:“听闻昭儿微恙,婧娘操劳,日夜悬心,恨不能生出双翼,飞往蜀中去也……” 原来郑兴朋人在长安城中,心思依旧萦绕在家人身上。 也难得郑夫人能够体谅郑兴朋的苦衷,完全不计辛苦,独自一人在蜀中坚持。 想到这里,李好问又向郑夫人递去一个充满钦佩的眼神,再取来一张写满字迹的信笺,翻至反面,伸手触碰—— “七月三日, “最近发生的一切,都关系到一个秘密。 “然而我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却在说:不要去揭开那个秘密。” 李好问心头猛然一惊:这是郑兴朋第一次在笔记中提及“脑子里的声音”。 而诡务司的人之前曾经讨论过,郑兴朋是否死于被“植入”于脑海中的“念头”,以至于他一见到罗景,便化冰为刃,抹了自己的脖子。 在案发之前二十天,郑兴朋提到了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 这令李好问忽然觉得这座长安县廨舍变得阴森森的,一阵阴寒笼罩在身侧。 “那个秘密与大唐无关,知晓真相只会消耗自己的心智与灵魂。 “但我所想的是……我能活到获知秘密的那一刻吗?” “七月五日……” 七月五日的笔记也只有短短的一条。 “不可言喻的恐惧。” 李好问看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心里发毛,觉得郑兴朋这时的精神状态更加不正常了。 但这张信笺的背面却依旧墨迹淋漓,郑兴朋写了满满当当的一页家信。 李好问征得郑夫人的允许,将正面的家信也“触碰”了一遍,确认里面说的都是些琐事,信上的口吻让人觉得书信者情绪稳定,精神状态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面对郑夫人充满疑问的眼神,李好问却又无法将实情说出来。 “七月廿日。” 这是郑兴朋遇害的三天前留下的笔记。 “我知道我会死,然后是长安,然后是大唐,再然后是整个世界!” 李好问震惊了—— 郑兴朋也留下了诸如末日预言的文字。 但如果他也是穿越者,他应该知道唐王朝的灭亡根本不是中华文明的结束,中华历史还将翻过新的篇章才对啊! 难道这个世界还是一个平行时空不成? “我还在抗争,以我自己的方式—— “我觉得我会努力到最后一天。” 李好问读到这里:他还能作何感想呢?唯有肃然起敬罢了。 “给了我莫大启迪的一位前人曾经说过,人的一生,看似好几十年,但放在浩瀚的历史中不过是短短一瞬。 “若将个人的生命与漫长的历史相比较,不过是沧海一粟。 “只不过在那些重要的时刻,每个人都将作出自己的选择,有些人选择了妥协,有些人选择了坚守。 “我希望,婧娘和昭儿,将来有一天,会为我而感到骄傲。” 李好问被这一番笔记深深地打动了,在长达一炷香的时间里,他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沉浸于这些文字带给自己的感触与力量里。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再将这信笺翻过,却发现他已经翻到了头,最后只剩下一张白纸,虽是差不多的质地与纹路,但看起来像是夹带在包袱里,用来保护纸张不被损坏的垫纸。 李好问抬头看向郑夫人,对方见他如此,也微微颔首示意,道:“外子寄来的最后一封书信,就写于七月廿日。” “之后我就再没能等来他的消息,直到诡务司传讯到益州府……” 诡务司当是在郑兴朋出事之后,第一时间便飞鸽传书,将消息递到蜀中,通知了郑夫人。否则这对母子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来长安。 而这时,郑夫人微微扬起头,双眼望着假想中的天空,面颊上染着红晕,用一种既骄傲又痛楚的表情开口道: “外子在他最后那一封信中是这么告诉我的。 “人的一生,看似好几十年,但放在浩瀚的历史中不过是短短一瞬……” 李好问忽然觉得心底有一根弦被猛地拨动了。 在他眼前的开口说话的,似乎不再只是郑夫人。 郑兴朋,三十余岁,面相老成持重,两鬓微微染霜,似乎正坐在妻子身边,侧过脸,眼中饱含爱意,向他的妻子望去。 李好问似乎听见他们夫妻二人同时开口道:“……有些人选择了妥协,有些人选择了坚守。” 目睹眼前这一切的李好问不禁感到眼眶微湿,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当郑夫人唇角带着微笑,说出“将来有一天,会为他感到骄傲”时,李好问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低下头,掩饰着迅速动手,要将那些记载着夫妻间相互理解与深情厚谊的信笺收起。 忽然,他手下一顿。 郑夫人唇角挂着笑容,却伸手背抹去了眼角的泪水,眼神中混杂着骄傲与伤感,缓缓开口:“如果夫君地下有灵,便可知我不负所托,把这些书信都交到了六郎你的手上。” “怎么了,六郎?” 见到李好问神色有异,郑夫人也难免吃惊,关切地问道。 外面,屈突宜与叶小楼已经结束了“谈心”活动,听见这边的动静,两人忙都冲了进来。 李好问却只微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很好。” 他将所有的信笺叠放整齐,用郑夫人带来的包袱皮将其全部叠好,又交回到郑夫人手里,低头躬身道:“郑司丞的心志令人钦佩,还请夫人节哀。须知此后郑家的事就是诡务司的事,有任何需要的,请不吝向我们这些人开口。” 郑夫人郑重接下了包袱,柔声应好。 然而她和这间廨舍中的其他人却都不知道,此前叠放在那信笺的最后一页,正反两面完全空白的那张纸笺,此刻正叠起,端端正正地藏在李好问的衣袖中。 在那张完全空白的纸张上,赫然“写”着: “七月廿二日, “我发现了那个秘密。 “秘密也发现了我。” 第 64 章 “郑家那件‘屏风杀人案’究竟怎么样了?” 刚刚将郑夫人母子送走, 叶小楼就急不可耐地抢到李好问面前,匆匆发问。 “现在已经明确的几件事——” 李好问沉声开口,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 他说话的声音已经自信多了。 “第一,郑司丞之死, 与屏风无关。” “屏风上的那名女子, 是郑氏夫妇请杭知古按照郑夫人的面貌所绘制的。郑司丞将妻儿送出长安之后,便把它从内院取出, 放置在花厅内,日夜观赏,以慰相思之情。” 屈突宜见叶小楼还有疑问争辩的架势,连忙抢先开口道:“原来如此!” “第二,我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有人在郑司丞脑中种下了某种暗示, 令郑司丞一见到罗景,便以冰为刃, 自戕而死。 “郑司丞曾在这些笔记中写到过, 他听见自己脑子里有声音……” 叶小楼直接被这匪夷所思的消息给震住了, 张了张嘴, 实在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当郑司丞对自己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之后,才猛地清醒过来。于是他才从坐榻上下来,拼命向那座屏风移动, 那都是为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能够好好看一眼爱妻。 “而他的这般行动, 导致大量血迹沾染在屏风上。 “而他用来自戕的冰刃也渐渐融化于温度较高的热血之中。 “因此,第一批发现案件现场的人员没能找到凶器。但他们在现场见到了溅满血迹的屏风, 和郑司丞倒在屏风前的样子,才附会出了这一场‘屏风杀人案’。” “确实如此, ”屈突宜这时也全盘想通,“还要考虑到罗景为了逃避自身的嫌疑,凭空在其中加入了两个时辰。“ 叶小楼“哦”了一声,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反问:“那说来说去,你们的郑司丞还是自尽?” 李好问脸色平静,声音却坚定,道:“不对!从郑司丞在生命最后的行动看,他完全没有死亡的意愿。他对家庭、对生命都充满了留恋。因此他是为人所害——真正的凶手,就是在他脑海中种入暗示,让他一见到罗景便起意自戕的那人。” 叶小楼小声嘀咕:“说来说去,不还是自己伤了自己……” 见到李好问与屈突宜两道锐利的目光一起朝自己这边转过来,叶小楼连忙闭嘴收声。 “李司丞,那么我们如何寻找这在郑司丞脑海中种下了暗示的人?” 屈突宜对于李好问的成长很满意,他能察觉到这个年轻人如今的态度与立场已与当初“被动”加入诡务司时有明显的不同,而且也自信得多了。 只不过屈突宜并不知道,李好问这着实是被刚才郑兴朋留给自己和妻子的话所感动——相对于漫长的历史,人生实在太过短暂。他总该做点有意义的事,才不致辜负了这段光阴。 “发下文书,搜集一切关于鸿波的线索。” “鸿波?” “那个已死的道人?” 屈突宜与叶小楼同时惊问。 “是的,我认为,郑司丞状态的变化,一定与鸿波有关,也与鸿波的死因——一件上古法器有关。” 这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内幕消息。听李好问说得如此肯定,就连叶小楼也眼神变化,意识到李好问真的从郑夫人带来的信件中,得到了一些了不得的消息。 “当然了,查鸿波一定要慎之又慎。目前一切都只以搜集消息为主,避免任何行动。即使查到了什么,也尽量先告知我司中人,待有万全准备之后,再开展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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