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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命还报,不过如是。 云海缱绻浮动,浮光跃金,有人轻轻叹息。 “师父,莫要一错再错了。” 白玉棺内的人不知何时醒了,缓缓起身。 谭灵朝一扭头,吓得怔住。 “从、从嫦?!你的、你的头发……” 片刻前还是少女模样的从嫦,此时银发满肩,脸上皱纹横布。 她半抬起眼眸,仍是清澈无比的那双眼,落在这张苍老的脸上,无比怪异。 从嫦温柔的抚过谭灵朝的肩膀,脚步迟缓的走向别语荷。 “师父,您瞧瞧,这是谁。” 她手指凌空一点,虚空之中,忽然出现一道法阵,流光闪烁,法阵成了一道镜子,镜子的另一端,竟是云莲。 这一看,连南枝都有些讶然。 云莲的下半身,竟是透明的冰蓝色,好似半阙身子都消散了去。 “怎、怎么可能?” 别语荷第一次愣怔在原地,下意识喃喃道。 “阿荷呐。” 云莲轻轻叹了一声。 别语荷霎时回了神,神情扭曲无比,爱恨嗔怨都写入了眼里,似有熊熊烈火,要烧尽世间一切。 “不可能,一入太初图,师徒便永生永世不得再见!” “你,绝,不,可,能,是,她!” 她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血泪说的,一字一顿,比任何刀锋尖锐。 一片冰蓝色碎片从云莲身上跌落,飘飘扬扬,最后落入一旁的菡萏池中。 继而风吹莲动,山巅云海翻涌不绝。 别语荷猛地回头看去。 万千重云浪上,霞色温柔耀眼。 是伴她日日的景色。 “阿荷,”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比上一回,还要轻柔的呼唤着女子的小名。 “是为师错了。” “不该……丢下你的。”
第80章 养徒弟第16天 二百年前, 天剑山曾有一处风光迤逦的山谷,谷内建有一处莲池,水榭亭廊, 朱甍碧瓦,终年不绝的菡萏, 同别语荷年少时的府邸如出一辙。 是云莲为她造的。 - 初见云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别语荷只是乐河川一个小小世家的嫡长女, 乐河因有上古遗迹而衍生出数百修仙世家门派, 别家便是其中一门。 两百多年前, 修真界并不太平。 大地之南的虚渊里,正有一只蛊惑人心的魔兽降临,再过十数年,就要引得人界大乱。 而毫不知情的乐河百家, 正处于表面平静, 背地里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不少小门小派一夜之间消失无踪, 皆为寻常。 别家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几经风雨, 已是摇摇欲坠之势。 别语荷的出现,几乎成了别家的救命稻草,也是引来大祸的源头——那样的年代里, 谁不眼馋一个少年天才, 又又谁不眼红嫉妒这样一个天才的出现。 若是平日交好便也罢了。 可大门派欺辱小门派本是常事,既已几番折辱过别家,那便不能放任他们留着这样一个祸根。 围剿别家是必然。 别语荷至今记得, 十五岁那年, 她引天雷升金丹, 下了一夜的磅礴大雨,在天亮时骤然收声。 她试图推门而出,门却被死死抵住。 她爹娘僵硬的尸体立在门外,身上贴了无数张符咒,盖住了最底下的一张——是一门鬼派教长老写的驱尸符。 连死,都要做僵尸傀儡,护住她这一次渡劫。 一夜时间,别家满门四百多条人命,在府中叠出了一条长长的尸河,鲜血叫雨水冲刷到她最爱的莲池中,养出了清晨绽开的第一朵菡萏,赤红妖冶。 云莲伸手折下那朵莲花,轻叹一声,还是来晚了。 别语荷迎着朝晖冷冷抬眸。 “挡我者死。” 她如何看不出云莲的实力强的可怕。但那时候她昏了头,只想血洗乐河,挡她阻她者,唯有杀之。 那谪仙一般的人,脚步轻移,衣摆不沾半分尘埃。 “别语荷,你可愿随我走?” “滚开。” “我知道你现在想做什么,我不拦你,也不阻你。” 那人行至面前,少女提着剑的手,不知怎么顿了一拍,便不再占先机。 云莲轻轻伸手,捏在她的手腕处,指尖用力,那剑柄在掌心偏了一寸,“这样拿,更快。” 才冒尖的旭日何等灼目刺眼,逆在云莲身后,却成了灿灿金辉,耀眼却不再具有攻击性。 别语荷手腕一转,将剑锋对准云莲脖颈:“你意何为?” “我说了,我不阻你,”云莲勾着唇,眼眸半弯,满是溺色,“我陪你。” 别语荷说不清那时自己是什么心思,或许她什么也来不及想,只是收了剑往外走去。 一个奇怪但很强的女人。 这是她对云莲的第一印象。 再之后,她以金丹之力,血洗乐河数十个门派,无论伤残,云莲总陪在她身旁,只有她快死时,才会出手相助。 乐河复仇用了别语荷三年时间。 三年后,她跟着云莲回了天剑山。 天剑山很远,要行数月才能抵达。 到那儿的第一日,云莲便兴致冲冲要她一起去山谷游玩。 别语荷本不想去,却耐不住云莲满眼期盼,于是磨磨蹭蹭往后山飞。 那日有微雨,虫鸣呦呦,淡雾如缎。 山谷是个没什么特别的山谷,别语荷压着性子绕过入口的蓝花楹树干,再抬眼时,不由得一怔。 满池菡萏,莲叶碧天,盛着露水珍珠,滚滚滑落又凝聚。 云莲含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薄雨轻雾里,恍然婆娑声。 “阿荷,喜欢吗?” - 如今。 如今那道声音不再空灵,云莲老了,连带着声音也一同老去,乍看之下,和人间老妇几乎没有分别。 她不是那样强吗? 为何,为何老成这样了? “阿荷,是为师错了,不该……丢下你的。” 她听见那道苍老的声音悠悠传来,心跳都似漏了一拍。 别语荷僵硬回头,看向水镜里的云莲。 这当真是云莲吗? 她幡然一想,不,不,定是从嫦耍了什么把戏。 许是猜到别语荷心中所想,云海霎时又起波澜,云莲在水镜那头轻声一叹。 “阿荷,这么多年,你过得不开心罢?” 开心? 她早将七情六欲丢了,遑论开心与否? 可仍有一问,是她至死,也念念不忘的:“当年,那只餍魔,可上了你的身?” 别语荷这话来得没头没脑,连南枝在内,众人皆是一愣。 唯有水镜那头,云莲岣嵝的身躯微不可查地一抖。 “不曾。” 闻言,别语荷身形一歪,跌坐在地,纵声大笑起来,声似泣血。 她笑得像哭,在场之人无一不心头发震。 白珠怜瞳孔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握紧了南枝的手。 “怎么了?”南枝偏过头询问。 白珠怜死死盯着别语荷,似乎要将这一瞬永久刻在心底那般,牢牢看着。 “只是……有些震惊。” 她那样的人、她那样高不可攀,漠视生命的人,竟也有如此叫她痛苦至深的往事。其中滋味,竟能让别语荷不顾小辈当前,如此放纵。 白珠怜一直以为,她这个天上之人的师父,即便不是明月清尘,也是不容靠近的太阳,高高在上一生,无牵无挂,无情无欲。 可当别语荷笑成这副模样时,她竟有些遗憾。 遗憾让别语荷这般痛苦的人,不是自己。 “师父啊师父,何必骗我?”别语荷伸手在眼尾一抹,“你不如早早同我说,只要杀了你,我就是那天下第一,我自当会动手,又何须你费劲心思下这样大的一盘棋来骗我?!” 南枝心头一凛。 虽说从刚才那两人的对话里,她多少有猜到一些,但猛地听别语荷说出来,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云莲:“阿荷,你何必如此……” “是我本就如此!”别语荷尖叫一声,打断了云莲的话,“我本就是为追逐力量不择手段的人!我恨这世间!恨透了!若能得这至高无上的力量,弑师又如何?!你以为我不敢吗?!!” “那你又为何会在此呢?” 一声叹息,尽数落入云间。 阖然一寂。 从嫦半垂下眼眸,掩下寂寥之色。 为何会在此?自然是失了那副骨。 倘或真是为了力量,又何必折磨白珠怜,引从嫦愤怒呢? 别语荷愣怔片刻,缓缓抬头道:“此乃意外,你也看见此人了。失去力量,非我所愿。” 这回开口的却是从嫦:“师父,你可知我为何变成这般模样?又为何那天下只此一枚的太初灵魂契,会出现在小师妹与这位道友身上?” 众人视线立刻挪了过去。 是啊,入太初图前,从嫦分明还是少女模样。 如今却白发苍苍,状若古稀。 “二百多年前,虚渊曾出了一只天生地长餍魔,此魔物擅长蛊惑人心,以魂体为食,占据他人身躯为乐。天剑山当世掌门闻讯下山,将此魔物斩杀于清然岭。”从嫦幽幽然道。 别语荷皱眉:“清然岭……是你的出生地。” 从嫦叹:“正是。” “那又如何?” “那只餍魔,并无实体,故而借机钻入师尊体内,在师尊回到天剑山时露出真面目,于是师父便在师尊的哀求下,杀了她。” 云雾缱缱绻绻地跃过天地间,别语荷忍不住扭头去看云莲。 每一次的云海霞光,都以云莲神魂堙灭为代价。 纵然再不能相见,她却以她的方式,日日月月,陪伴在了自己身边。 她心中再怨再恨,可这云雾何其缭绕瑰丽,美得她心碎。 得知那一剑斩下的,或许只是云莲想要她传承师门这个真相之后,别语荷一招平了山谷的莲池。 此后两百年间,她一直在找。 找云莲曾真心待她的证据。 可除了山谷莲池,云莲什么都没留下。 她本以为是自己一厢情愿,如今再见水镜后的莲池,山巅上的云雾,恍然才知,从来都是两心相印。 可为什么啊师父,为什么我们就走到这个地步了呢? 从嫦看了一眼水镜,又缓缓说道:“故事本该如此。但实则,那只餍魔,被师尊封入一个死胎体内,一剑杀之。” “师尊以此诱骗师父,完成了师门的传承。而那个死胎,却并没有就此消失。” 从嫦半撩开衣衫,露出左侧肩膀上一道极其狰狞的伤疤。 “我生来多一根异骨,那根骨头便是餍魔的寄生处。餍魔此物无肉胎,当年师尊那一剑,只斩了他九成,余下一成魂魄逃入附近一户人家家里,代代生育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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