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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凉州

时间:2026-02-08 06:02:28  状态:完结  作者:霜青柿

  但常百齐早在迟愿的退路上扎稳了身子。他笃定迟愿被三股内力强行压着,根本无法左右避让,只将那披着厚铁甲的肚皮往前一腆,便听嘭的一声闷响,疾速退却中的迟愿果然被他生生截了下来。

  前有三道真气冲击,后有肉山铁板顶撞,迟愿夹陷其中,一身浑厚内劲反像被挤压到极点的球囊,瞬间爆裂开来,直震得她背后碎心裂骨的痛,口中亦是腥甜翻涌,忍不住喷出口绯红温热的血雾,丝丝染进潇潇夜雨中。

  几人难得抓住破绽重创迟愿,自然不会再给她反制的机会。宫徵羽和夏奇峰立刻一左一右钳住迟愿手臂,死死限制迟愿的行动。无一物则大张虎爪抓住迟愿持刀的手臂用力旋扭,意图卸下迟愿的棠刀并就此废掉她一只右手。好在迟愿虽身在痛楚中,亦及时张起内力护御,她的手臂只是喀咯一声从肩头脱臼垂下,但终究还是难免棠刀脱手掉落的结局。

  常百齐见迟愿伤得更深,用同样带着厚铁甲的手臂生猛一肘,x实打实的击中在迟愿的背心上。想必他就是这般砸破了密旨阁的墙壁,任迟愿内劲再强,也是吃痛难支,只能身不由己向前踉跄。那四人乘胜追击,一齐按着迟愿的肩背向下压迫,将她压低再压低,直到把迟愿牢牢按倒在积水泥泞的地面上。

  “嚯,几位动作真快,本公子这新取的机弩险些派不上用场。”柳色新提着刚从主屋里拿来的轻弩,抵在迟愿的额角边,恣意调笑道,“以前就觉得红尘拂雪姿容凛俪,却总是不苟言笑,少了些情趣。想不到狼狈落败时,反倒露出这般不甘屈从的神色。好好好,真是别有一番韵味。”

  柳色新出言不逊,迟愿却没有应声。夜雨渐浓,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砸向青石地面,混着腐朽苔藓和潮湿泥浆四散迸裂,不断侵入迟愿的鼻息,也浸湿了她的衣衫和发丝。迟愿心中清楚,自己已然筋骨受挫,身上还压着四人的内劲和重量,想要轻松离去已非易事。与其和那得势的小人斗嘴,不如沉静心思省下气力去思谋逃脱之策,免得白白折殁在这里。

  “无趣,死到临头还这么严肃。”柳色新不知收敛,还用轻弩点着迟愿,放肆言道,“若是红尘拂雪对本公子笑一笑,本公子这便扣下机巧给你个痛快,免得这几位来了兴致,对你折磨羞辱更甚?”

  “姓柳的,你可真是提着灯笼照粪坑,找死啊。”主屋房门徐徐打开来,郁笛没好气的斥了柳色新一句,然后撑开雨伞,将那身着天青的人请了出来。

  “呵呵呵,本公子与红尘拂雪开个玩笑而已。怎么处置她,自然是由姑娘做主了。”柳色新悻悻陪笑,收了轻弩。

  听见熟识的声音,迟愿心尖倏然一紧。即使顶几人的压制,仍拼力扭过视线望向了庭廊。

  果然,那个无时无刻不思念,却又最不想在此时此刻相见的人,就清然立身在廊下凄凉冷白的灯光中。

  “单枪匹马闯进寒绝斋,该说迟提司艺高胆大,还是轻率冒失呢。”狄雪倾幽幽轻语,缓步走下廊前石阶。在浮着薄薄一层积水的青石路上留下一串涟漪后,站定在迟愿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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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寒斋逢别行陌路

  “雪倾……你与金桂之徒……”迟愿好像明白了什么,不禁意逝心枯,目露哀色。

  但狄雪倾却不与迟愿解释,只在掌心里托着一幅黄绸薄卷,冷冷打断迟愿道,“这一张,就是泰宣三十四年腊月靖威帝下给迟于思的密旨。迟提司可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

  “你到底还是……”迟愿虽失望于狄雪倾劫掠密旨阁的行为,但终究还是和狄雪倾一样在意这道圣旨。她沉默一瞬,既耻又怨的问道,“上面……写了什么……”

  “念给她听。”狄雪倾把圣旨挑在指尖,眸光更幽。

  何不慈上前一步,从狄雪倾手上取过圣旨,低沉且清晰的诵读道:“着迟卿急赴凉州霁月阁,于赫阳之女满月宴日,造乱密诛赫阳及其夫女。”

  冰冷雨水滴滴垂落在迟愿的肩畔和眼前,触地时迸发出的破碎声亦不绝于耳。但密旨所载的内容,却像在瓢泼大雨中轰然决堤的隘口,将身陷泥泞中的迟愿彻底淹没了。

  “真相终于大白了,不是么?”狄雪倾冷肃的声音透过雨幕,不容置疑道,“迟提司,你我昔日情谊,至此一笔勾销。今后注定牴牾相悖,形同陌路。”

  “江湖式微,难以成事,你……唔啊……”迟愿自然明了狄雪倾之意,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那四人按得更更紧。迟愿吃痛难忍,狼狈俯身在雨水与泥津中,仍断断续续的劝阻道,“……你分明比谁清楚,却不惜与之为伍……竟是为了复仇,便连你的性命,我的情意……都不要了吗?”

  “我能怎么办呢?”狄雪倾垂眸,幽幽看着迟愿,戏谑中略带隐忍道:“债主既是景明,单凭一己之力,的确复仇无望。可现在就有那么一个人,或许能把景明拉下皇位,我自是愿为他尽些绵薄之力的。”

  “狄雪倾,你糊涂!”迟愿愤懑道,“我理解你为赫阳郡主复仇的殷切心愿,但金桂之人狼子野心……又与拥兵做乱的景榆桑勾结,必将引起战乱祸事,不知要欠下无辜百姓多少命债。到那时……你便是大仇得报,午夜梦回时,却还能问心无愧么?”

  “呵,迟提司问我?”狄雪倾淡淡一笑,反诘道,“同样的话,你可问过靖威皇帝?人前大赦立宽慈之名,背后赶尽杀绝行食言之事,他可否问心无愧呢。”

  迟愿无言沉默。她本也不是为靖威帝开脱。

  狄雪倾凝眸又道:“我知道,迟提司无非是想劝我莫欠血债,免增杀业。可惜,我狄雪倾行走江湖也有一条不变的规矩,杀人偿命。欠了我的命债,即使他景明贵为天子,也要用命来偿。”

  “谋逆弑君,九死一生。”迟愿眉目深蹙,痛心恳切,几近哀求道,“雪倾……别……不要走那条路……”

  “恐怕,雪倾这次要与大人背道而驰了。”狄雪倾蹲下身来,抚手勾起迟愿的脸颊,目色决绝道,“但只要大人不再来纠缠,我便不会杀你。”

  秋夜冷雨阴寒噬人,浸透了全身衣衫。不知是挫骨伤筋的痛楚,还是万念俱灰的心殇,惹得迟愿的身体一直在微微的颤抖。可此刻,她唯一能感觉到的,却只有狄雪倾的手指轻抚在颊边的触感,若即若离,凉冷刺骨。

  “让她走吧。”仿佛在起身时收回了所有的情绪,狄雪倾平淡的吩咐着,再没有与那跌在尘埃中的人多说一言一语。

  “就这么……放了?”落在迟愿背上的千钧之重在须臾犹豫之后,终于尽数散去了。

  可迟愿却在那浑浊的泥浆雨水中僵滞了片刻,才慢慢撑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站了起来。然后,她看见无一物和柳色新将所有密旨一股脑都装进了大口袋里,她看见宫徵羽和夏奇峰一盏一盏熄灭了寒绝斋房中院内的灯烛,她也看见所有人都随在那一袭天青色的身影后面走向了院门,却唯独无法看清沥沥落着雨水的油纸伞下,狄雪倾是否有过刹那回眸,再许她一眼缱绻流连。

  狄雪倾就这么弃下迟愿,一意孤行的走了。直到那抹天青完全湮没消失在黑暗中,直到失温的心和刺骨的痛一起变得苍白麻木,狼狈至极的迟愿终于被打碎了所有温文尔雅的骄傲,在这场秋夜深雨中无声的崩溃了。

  “狄雪倾……你不会事事都如愿的……”

  与此同时,开京城北更远处的暗林里,正窸窸窣窣的走着十数个互相搀扶的江湖人。尽管被囚禁数月之久终于重获了自由,但此时他们依然不能自奔东西各归门庭。

  “黑灯瞎火,又湿又滑,雨点大得砸人都疼,泥巴黏得靴子都穿不住。我说孙掌秘使,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啊?”原本大家都只憋着口气闷头走着,但旌远镖局的秋逸架不住年轻气盛,第一个发起牢骚来。

  不过秋逸所言正与其他人所想不谋而合,所以这次不但没人斥他出言不逊,反倒都有意无意的看向了笑面鬼孙自留。显然,他们也想听听这个答案。

  孙自留正扶在三不道人身旁。化劲散的药效还在,便是堂堂云天正一盟主也难免在这深一x脚浅一脚的密林里行得踉跄。听见秋逸发问,三不道人顺势停了下来,开口询问道:“可是去见狄阁主?”

  孙自留呵呵笑了笑,胳膊暗暗使力,拽着三不道人边走边道:“路不好走,也要走。就像御野司的大牢闯不得,霁月阁不也为了营救诸位硬闯进去了?我家阁主顶着劫狱的大罪,把你们一个二个从死囚的断头台上救下来。别说下雨,就是下刀子,你们不去见见我家阁主,当面道声谢,可就有失大家风范了啊。”

  正青门主书英才按着肩头伤处,虚弱道:“这次我们欠了狄阁主的恩情,即刻去见她也算理所当然。可狄阁主既然安排我们从西门出京,为何还要如此颠簸转道城北呢?眼下雨夜深寒,我罗师弟重伤在身,再行片刻,只怕师弟他……”

  “书门主是被箭伤疼昏了头吧。”逍遥堂主方士殷出言讥讽道,“出西门就往西走,你是觉得御野司晃过神之后,追不上你们这对伤兄残弟吗?本座倒是觉得,这招诱敌西寻,再趁大雨掩去痕迹悄然向北,实属上策。再说,我等几人除了内力溃散,其余皆尽无碍。为何偏偏你们兄弟二人负伤挂彩,拖累得很?书门主与其质疑狄阁主的铺排,倒不如和你的罗兄弟先自省一番。”

  “方堂主言之有理,我家阁主确是有意如此。”孙自留笑了笑,补充道,“而且我家阁主在城北之地亦是另有安排,保证御野司寻迹浅尝辄止,再不会往北深追了。诸位如今都是朝廷逃犯,阁主这般安排也是为了护诸位万无一失嘛。”

  “掌秘使,在下并非质疑狄阁主,只是忧心罗师弟伤势……”书英才本想询问去向,不料却被方士殷狠狠训教一顿,一时挂不住颜面,只好转向孙自留再次解释。

  “书门主就放一百个心吧。霁月阁与正青门均属云天正一,我家阁主亦深谙医术,便是沧泽宫的两位不肯施加援手,等见到我家阁主,你们的义剑尊也就有救了。”孙自留出言安抚,却有意无意戳了沧泽宫的痛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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