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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更令陈可待不解的是,那位贵客没给姜老太纸写的药方,只是让她一一记下所用药材的模样,以及打粉之后各样药材如何配比。种种古怪行为让陈可待心中隐约冉起一丝不安,可姜老太却说大家门阀向来藏着见不得光留不得字的秘密,寻常人不知不问反而更安全,否则就会跟那些秘密一起永远消失。所以姜老太不曾将所知的一切告诉任何人,甚至连他这个儿子也没有透露半分。 从那之后,那位贵客和陆老爷再没来过陈记,只有曹管家每月按时送来十数种药材,然后由姜老太独自炼成青紫色的蜜丸。最后,那些蜜丸又随着供送糕点的食盒一起被送回了陆府。 这笔暗中交易一直持续到永州起了战事,最后还是曹管家遣人递了封信来,道是:糕饼例供不变,其他无需再制。 见信之时陈可待如释重负,一颗心总算是落进了肚子里。可没想到只短短安生了月余时间,那偌大的陆府就被御野司给抄了家! 这下把陈可待吓得不轻,饭也吃不香了,觉也睡不着了,连糕饼都没心思做了,生怕陈家老小因为一单糕饼生意就成了陆府的陪葬。平日里百无禁忌的一个人也变成了串珠不离手经文不离口的虔诚信徒,只求菩萨保佑这世上再无人知晓制药之事,叫那御野司千万千万别查到陈记来。 可惜老天无眼,今日开张还没做几单生意,就被那陆府的管家找上门。加之曹建章张口就问药材去处,制药人又是谁,陈可待只能避而不答,想方设法的要把曹建章赶出去。难不成还要他当个出卖家人的不孝子,承认制药人就是她娘姜老太? “曹大管事,算我求你了,药材之事既已两清,您就别再问了。要不,我现在就去账上给您支些碎银,助您远走高飞……”陈可待愁眉苦脸的向曹建章求饶,言语间忽然有人推开门扉走进店来。 女子踱步店中,漫不经心的看着货架上的糕点,假做听岔道:“掌柜的是要远走高飞去哪儿啊?酥饼不卖了?” “卖……卖!”陈可待心里一惊,连忙用身体挡着曹建章把他往后堂推,然后尴尬的向来人赔笑,道,“不过小店今日突发要事,这就打烊了。您看下次再来时您提一声,小店给姑娘多包两盒招牌双酥饼赔不是行嘛?今儿个就实在对不住了,姑娘请回吧。” “要事?是重要的要,还是药材的药呢?”狄雪倾目光平淡,言辞却足够犀利。 陈可待闻言双腿一软,外强中干道:“小店是做糕饼生意的,哪来的药材呀。” “我看不止吧。”狄雪倾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野兔,笑问陈可待道,“这不还有野味么?” “姑娘说笑了,这,这是老家来客送的薄礼……”陈可待不自然的抬起衣袖擦了擦角的冷汗。 “可我瞧着方才走进后堂的人,分明是陆府管家曹建章嘛。”狄雪倾幽幽打量陈可待,故意问道,“莫非……陈掌柜和陆家还沾着亲呢?” “没有!绝对没有!”陈可待先是拨浪鼓一样的摇头摆手,又立刻反应过来,气恼道,“都说了小店今日不做生意,你这姑娘家说来问去的好生无礼,到底走不走!” “恐怕要让掌柜失望了,在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方才藏身店外,狄雪倾已将陈曹二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确定那些药材被送进陈记糕饼铺后,曹建章何去何从于她来说就不重要了。所以,她非但不理会陈可待的逐客令,更自顾自的在糕饼店前堂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究竟是什么人,到底想要什么”陈可待已然察觉眼前的女子看着文弱,实则来者不善。再联想今次查办陆府的官家是御野司,更是心中发毛如坐针毡。心道不管陆府犯了什么事,x定是跟江湖扯上了关系,那些打打杀杀的江湖人和官府不一样,寻常人进了府衙还有机会叫屈伸冤,但江湖人好勇斗狠好讲义气爱博情面,惹上她们可就永无宁日了。 狄雪倾看出陈可待的恐惧,平淡道:“我之所求与曹建章相同,但我和那草包不一样,你与他密谋往来只会平遭牵连去御野司吃牢饭,我却能在御野司面前保你全家无虞毫发不伤。至于我的身份,多知不如少知,少知不如不知,陈掌柜就无需过问了。” 狄雪倾一席话算是说到了陈可待的心坎里,他不敢久留曹建章,怕的就是被御野司划为陆府同党。他不愿提及姜老太,也是因为母亲年事已高,一旦被卷进祸事里就等于是断了生路。 “你这丫头,红口白牙,说什么大话!御野司何等高门?岂会理睬尔等江湖人士?那几位话事掌权的提司大人更是位高权重,与正四品九州知府平起平坐,凭什么你说护我全家安危我就要陪你趟这趟掉脑袋的浑水!”陈可待虽然胆小却又不傻,仅凭几句虚无缥缈的承诺,他怎会轻易相信狄雪倾。 “若是由我亲自为她担保呢?”陈可待话音未落,竟有另一女子从糕饼铺的后堂走了出来。 “你又是谁?怎么闯进陈记店里来了!”陈可待转头一看,但见来人墨发玉颜神色冷峻,眉宇间隐隐透着肃杀之气,不由心生骇意。 女子并不急着回答,一手提着黑鞘金纹棠刀,一边把狼狈如鼠的曹建章推到了堂前,冷声应道:“御野司,迟愿。” “迟……”陈可待一介布衣商贩,对御野司仅是浅有了解,所以即使迟愿直接报上了名号,他也只是茫然无措的看着迟愿。但曹建章被御野司捕到,却彻底让陈可待慌了神,他面如死灰小声问道,“曹管家你怎么……?” 曹建章此刻已是俗手无策,底气全无。陈记糕饼铺暴露了,他在迟愿面前就没了倚仗,彻底变成了一颗贱如草芥的弃子。可怜他取义未遂,一身傲骨反像个笑话。拼了性命去挣扎,却依然无法与之抗衡的悲哀愤懑,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这位是御野司的提司,迟大人。她跟你要你什么,你就……如实说了吧。”尤其尝过焚心之毒的厉害后,曹建章愈加忌惮迟愿的手段,只觉得若能让陈家老小免受权贵欺辱,也算是变相拯救了当初那个可悲可笑的自己罢。 “我我……我说就是了……”陈可待从没见过曹建章这幅面如土色垂头丧气的样子,他不可置信的看了看悠然坐在椅中的狄雪倾,又心惊胆战的瞟了瞟冷眸垂目的迟愿,终于把陈记为陆家制药的密事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 很快,狄雪倾和迟愿就在陈记糕饼铺的后宅见到了那不懂岐黄的姜老太。 姜老太年近甲子,神色和蔼,平静的目光里藏着几分深谙世事的通透。得知迟愿的身份后,她立刻就看懂了眼前的局势,没有隐瞒,只是请迟愿送些方子上的药材来供她挑选。 迟愿强压欣喜,向狄雪倾深深点头。 狄雪倾看见,便轻轻扬起了唇角,笑得温柔。 未料这清浅一笑竟惹得迟愿鼻息发酸,她下意识抬起手来掩饰,却依然泪意难遣,醺红了眼眶。 因为她知道,一场积压了二十年的厚霜重雪就要融化了。在这迟来的和煦春光里,那只曾被锋利丝线紧紧勒入骨血的风筝,也终于要挣脱牵掣,乘着清风,扶摇而上,飞往辽阔无垠的高天远空了。 -------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接档大雪的新文《桃花落时》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求各位宝子老师小可爱预收关注! [红心][橙心][黄心][绿心][比心][青心][蓝心][紫心][粉心] 第247章 勒星果干三分半 天芒草三分、枯线叶七分、清心莲四分、芽叶五分、秋晒透血根二分、麻虎油半分、夏僵虫一分、胡紫香粉六分、赤筋石一分、勒星果干三分半,全部碾粉,制水丸。 狄雪倾抚纸提笔,将清蒙丹药方成书落案,也一字一句烙进了心里。 迟愿不敢怠慢,一连陪着狄雪倾制了两日药,还慎之又慎的先把曹建章拽来尝试,确定效果明显且无不适后才真正放了心。 第三日起,狄雪倾开始亲自服用自己炼成的清蒙丹。不用隔日才喝火噬散,也不必半颗半颗的吃清蒙丹,狄雪倾的气色明显好转起来。迟愿看在眼里喜在心中,终是按耐不住在泰齐城的状元楼定下一桌丰盛筵席,将叶夜心、单春、郁笛、邢斯君都聚来吃酒。 看着满桌佳肴,叶夜心环起双臂狐疑道:“陆府的案子真是一张药方那么简单么?摆这么大的排场庆贺,看起来倒像是迟提司要升官发财了呀。” “嗯,确是件值得庆贺的喜事。”迟愿似是回答叶夜心,却浅笑着看向了狄雪倾。 众人落座后推杯换盏,各有闲聊。 席间,迟愿与狄雪倾道:“先前你说宫见月服用的凝神药出自陆家,我把曹建章带回陆府后向他求证过,他却说宫见月在陆家蛰居多年鲜有抱恙,更没有什么癫狂之症。” “呵。”狄雪倾眼眸微黯,冷淡道,“为了让我相信他就是景澜,宫见月也是演得入戏。” “从亲人被杀的伶仃孩童,到谋取天下的九尊楼尊主,宫见月野心之大隐忍之深,实为罕见……”迟愿言语未尽又觉扫兴,便拾起酒杯把其中余意就着温酒一并吞了下去。 叶夜心却不管那一套,直率道:“都说一将成名万骨枯,宫见月为了当皇帝机关算尽,更不知害了多少人。” “好了,恼人之事不如改日再谈。”狄雪倾提上一壶折桂曲站起身,指尖轻搭叶夜心肩头,道,“叶城主,且先随我来。” “嗯?”叶夜心不明所以,疑惑看向迟愿。 迟愿却是稳坐未动,只微微颔首。 “那,少陪喽。”叶夜心随狄雪倾一起绕到了临窗的屏风后,但见屏风后面置着一张红木四角方桌,配两把红木椅,还有一束枝节雅致的红梅点缀在青瓷瓶中。 “草市禽店,有劳叶城主费心。”狄雪倾示意叶夜心先坐,然后翻开盘中两个饮茶用的白瓷杯,分别倒入三分佳酿。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叶夜心却之不恭,一饮而尽。毕竟短短几日就收剿了草市禽店,她确是尽心尽责出力了的。 随即,狄雪倾又往自己的白瓷盏中斟满了折桂曲。 “妹妹海量啊。”叶夜心愈加摸不到头脑,兴致却更加盎然。 “叶城主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这幅药方么?”狄雪倾浅饮一口佳酿,徐徐道来,把清蒙丹的秘密讲给了叶夜心。 “狄雪倾!你是不是没拿我当朋友?这么重要的事,竟然瞒我到最后!要不是顺利拿到药方,今晚这顿酒岂不是给你守灵送行了!”叶夜心听闻,惊得酒都醒了大半。 “所以,我这不是在给姐姐摆酒赔罪么?”狄雪倾悠然一笑,向叶夜心举杯,道,“再说,便是断魂酒又怎样,有叶姐姐送我一程,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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