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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闭上眼睛就会复发臆想症,就会看到一群陌生人四面八方地向她涌来,似要把她活生生地挤死般,让她感觉身边的每一寸空气都在挤压着她,以至于她常常会喘不过气。 只有她站在阳台上,将目光聚焦在沈青泊和她养的植物身上时,她才能从臆想世界被拉回现实世界,才能从濒临的死被拉回生的安全线。 每当裴枝看着这些植物,她就越来越想成为一株植物。 它们自由地裸露在阳光之中,每一片枝叶都盎然地舒展着,散发着植物特有的清香。 它们柔软而富有生机,没有人类会用充满恶的目光看着它们、揣测它们。 裴枝想和它们一样,成为沈青泊的植物,被她温柔地抚摸,在她的注视下生长下去。 而不是任凭自己溃烂地死去,把根系埋进泥土里。 但是裴枝要如何和沈青泊开口呢? 她会把自己当成精神失常的疯子的,可能还会像舆论风波中的陌生人咒骂她是“疯子”那样咒骂她。 所以裴枝日复一日地站在阳台上窥探着沈青泊,却一直不敢出声向她提出她怪异的请求。 见裴枝动了一下之后又没反应后,沈青泊抬步走到她面前,隔着一堵矮墙,再次对裴枝说:“为什么要一直看着我?” 而且还是用这种怪异的眼神,如槲寄生那样日复一日地寄生在她身上,让沈青泊无法摆脱。 沈青泊向来修身养性,极少为什么事情产生情绪波动,但是裴枝看她的眼神实在太过粘稠、太过晦暗、太过缠绕。 一直缠绕进沈青泊的梦境里,她最近晚上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裴枝在看着她。 甚至是无数个裴枝在四面八方的看着她,因此沈青泊久违地失眠了。 想到这,沈青泊微微蹙起眉,但依旧耐心地看着裴枝,等待着她给自己一个合理的答案。 但是裴枝的答案显然很不合理。 她的反应如同窝在壳子里的一只蜗牛,缓慢地探出自己的触角,敏感不安地蜷缩着手指,抬头问了沈青泊一个问题:“因为,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沈青泊,你要不要再多养一株植物?” 这个问题让沈青泊提起了兴致。虽然她已经养了很多植物了,但她还是不介意多养一些植物。最好是她没养过的植物。 “什么植物?” 裴枝探出来的触角又缩回去了,抿着苍白的嘴唇,缄默地看着沈青泊。 沈青泊颇有耐心地等待着裴枝的回应,直到她听到裴枝踌躇而艰涩地吐出一个字:“我。” 裴枝说完的那一刻,她们之间的氛围彻底凝固了,地板上的影子交融在一起,也随之纹丝不动。 沈青泊以为自己幻听了,她很轻地笑了一声,反问道:“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不然沈青泊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是这个荒谬的答案。 但是裴枝在她的注视下缓慢地摇了摇头,告诉她这不是一个玩笑,而是她的渴求。 沈青泊从没听过这么荒谬的请求,神色冷了下来,声音淡漠地说:“裴小姐,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吗?” 许是沈青泊的冷意太甚,裴枝身上的不安感恍惚间涌现出来,她低下头颅,慌张地躲开了沈青泊的目光。 很轻地说了一句:“抱歉。” 沈青泊并没有说完就走开,她看着此时的裴枝惶然失措,狼狈地喘着气,像株生病的植物,黯然地垂下自己的头颅。 似在竭力忍受着难以承受的一切。 蓦然,沈青泊看着这样的裴枝,似想起什么一般,狼狈的记忆重叠在她眼前。 末了,她叹了一口气,伸出一只手落在裴枝的后背上,放缓了语气对她说:“别怕,跟着我的节奏深呼吸。” 就在裴枝觉得自己会被晦暗彻底淹没时,她感受到一只温热的手落在她的身上。 裴枝闭上眼睛,这次她看到梦魇渐渐散去。她感受到沈青泊落在她身上的手缓慢而持续地轻轻拍动着,带着安抚的意味。 裴枝闭着眼睛,感受到自己成为了沈青泊掌心下的一株植物,跟着她的节奏起伏着自己的生命。 而她只需要呼吸。像一株植物那样呼吸。一次又一次的呼吸。 裴枝已经很久没有和人类产生肢体接触了。 自从她深陷泥潭之后,她身边的人都在不断地疏离她,她也厌倦了所有因利益而生的关系。 而此时被她几次三番打扰的沈青泊却毫无防备地将手落在她的身上,安抚着她因痛苦而四分五裂的灵魂。 待裴枝的气息平稳下来后,沈青泊淡定地收回了手,语气平静地询问裴枝:“需要给你介绍心理医生吗?” 裴枝知道自己病了。 但她也知道她的疾病根植于她的灵魂深处,和顽固的世纪共存,不是靠倾听、疏导和药物就能痊愈的。 裴枝缓慢地摇了一下头。 “不用,我之前看过心理医生了……我已经很久没睡着了,吃了药……会更加睡不着。” 说完,裴枝的目光落在沈青泊的阳台上。此时下午的阳光正斜斜地落在那里,植物的纹路如道道水波,粼粼地闪着。 每一株植物都像在此时进行午觉般,静谧地沐浴在阳光中。 裴枝突然也想和它们一起午觉,即使她大概率不会睡着。 于是,沈青泊听到了来自裴枝的又一个不合理请求:“沈青泊,我可以在你的阳台上睡一觉吗?” 自从遇到了裴枝后,沈青泊修身养性、没有是非的生活就被接二连三地破坏掉了。 沈青泊看着裴枝鸭舌帽下死寂中又透露着祈求的眼神,认命般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随即转身走向屋内。 裴枝以为沈青泊无声地拒绝了她,但很快她就看到沈青泊手里拎着一袭竹席走了出来,并将竹席铺在阳台的地板上。 随后,沈青泊又从里屋拿出一个荞麦枕头,摆放在竹席上。 甚至接着拿出一个洋甘菊干花香包,放在荞麦枕旁边。 做完这一切后,沈青泊才直起身子,朝裴枝招了招手:“不是想在这里睡觉吗?过来吧。” 裴枝看着沈青泊。她的身旁是各种长得盎然的植物,而她穿着蓝色植物扎染的服装,就像一面蓝海翻涌在她身上。 此时,她正包容、平静、温和地看着裴枝,并等待着裴枝。 裴枝跨过阳台的那堵矮墙,走到沈青泊给她铺好的竹席边,脱下自己的鞋子,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 霎那间,裴枝的呼吸间尽是荞麦和洋甘菊的清香,以及流动的阳光气息。 裴枝眯起眼睛窥探着站在她身旁的沈青泊,女人慵懒地倚靠在阳台门上,眩晕的阳光踱在她的脸上,像一面棱光镜,让人看不真实。 但与此同时,裴枝听到沈青泊的声音,听到了她生硬的命令。 “裴枝,说好了只是睡觉。” “不许死在我的阳台上。” 裴枝眨了眨眼睛,就那样看着光晕中的沈青泊,在迷朦中看见她眼镜片下的眼睛,也好像一面落满余晖的湖泊,里面倒映着一个生病的裴枝。 裴枝静静地看着那双眼睛,一种渴求也随之流溢而出:“如果……” “没有如果。”沈青泊打断了裴枝的言语,淡泊的语气难得掺杂了几分凌厉的命令,“裴枝,没有如果。” 看到沈青泊的反应后,裴枝很轻地笑了。 她的笑很短暂,如同一场光晕中的幻觉,闪烁,然后不见。 “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下次还想在这里睡觉,你还会让我来吗?” 沈青泊很清晰地记得裴枝刚才的那个笑。 裴枝的长相很有辨识度,她的五官立体而深邃。只是她的状态很不好,皮肤裸露出病态的苍白,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以至于整个人看起来都灰蒙蒙的。 但是刚才裴枝笑的时候,她身上那层灰蒙蒙的雾短暂地散去,还原出一个真实的裴枝。 “裴枝,你是要把我的阳台当成你的住所吗?”许是裴枝刚才的笑很难得,沈青泊也难得和她开起了玩笑。 不过裴枝显然把她的玩笑当真了,很认真地说:“真的可以吗?我会交房租的。” “不可以。”沈青泊开始习惯了裴枝奇怪、清奇、不像正常人类的那些想法。 她看着裴枝眼下那片化不去的乌青,轻声对她说:“不是要睡觉吗?闭上眼睛。” 恰好植物的影子落在裴枝的脸上,以至于她感受到的阳光不会太过灼眼。 - 裴枝没想到自己真的会在这里睡着。在沈青泊的阳台上,她和她养的植物一起沐浴在阳光里,静谧地午觉。 裴枝再次醒来时,夜色已经昏暗了。 她躺着竹席上看着远处的天空,黑色与蓝色衔接,月亮悬挂于它们的分界线中,就像隔开了两个世界。 裴枝也看过这样的天空,在她的出道夜。 那一天的裴枝酣畅淋漓地跳完自己的原创舞蹈后,紧张地等待自己的排名。 她看着屏幕上亮起的第一名,听着台下朝她涌来的掌声与欢呼声,感受着灯光打在她脸上时热泪盈眶的感觉。 那天晚上她们吃了杀青宴,裴枝也跟着喝了一点酒。当她醺醺然地走到窗边时,就看到了这样的天空。 天空被清晰地划分成两个颜色,一半是浓稠的黑色,一半是清澈的蔚蓝。 裴枝由衷地笑了,她相信自己就是那轮月亮,悬挂在两个世界之间,往后的日子都会一如此时的月亮那般明亮。 可裴枝忘了,黑夜之后是更漫长的黑夜。除非她成为自己的舟,游过漫长的黑夜,但即使如此,她稍有不慎就会被黑夜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裴枝听到了沈青泊的声音。 “裴枝,醒了就过来吃点东西。” 于是,裴枝遥远的思绪被拉回了这里。一个与世隔绝,只有沈青泊和植物的世界。 裴枝坐起身时,依旧能嗅到洋甘菊的清香,只是香味变淡了许多。她没想到自己时隔多日,能再次拥有一段没有梦靥的睡眠。 她抬手拿起那个洋甘菊香包,握在自己的手里,隔着室内明亮的光线和沈青泊对视着。 下午七点钟。没有梦靥的睡眠。同样的天空。沈青泊坐在明亮的屋内注视着她。 裴枝无法解释自己的心情会在这一刻变得更复杂起来,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香包。 沈青泊看清她的小动作后,懒声说道:“别把它捏坏了。过来。”
第4章 虎皮兰 被沈青泊揭穿了小动作后,裴枝有些尴尬地把手中的香包放下了,并起身朝着沈青泊走去。 阳台门上挂着一些形状很像柳条的垂帘,裴枝拂起柳条垂帘,随即很清晰地看见室内的景象。室内的家具以木制为主,柜台上摆放着一些复古而独特的装饰物以及植物盆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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