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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还是快速地朝沈青泊走去,将伞撑在沈青泊头上,为她挡去淅沥的雨,问她:“请问,是沈青泊沈姐姐吗?” 沈青泊停下脚步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一些,轻声唤出了她的名字:“裴枝。” 死气沉沉的风雨天。裴云澜的葬礼。裴枝痛苦无比的季节。她们的第一次相见。 在此之前,她们从未相识。可当她们走在命运既定的隧道看向彼此时,却如此清晰地知道对方是谁。 后来,裴枝总会在一些瞬间想起那个雨天,淅沥的雨水顺着沈青泊的面庞滑落,她抬头看向自己,唤出自己的名字。女人的声音似一场雨,反反复复地淋过裴枝的心头。 “沈青泊。”裴枝曾在无人知晓的夜里念过这个名字。一次又一次。 然而,裴枝没有想到的是,在她历经一切混乱来到这间城郊的出租屋后,能在这里重新遇到沈青泊。 对方和初见时没什么不一样,她站在种满了植物的阳台上,依旧淡泊又疏离。 裴枝以为眼前站在植物堆里的女人是她在痛苦时产生的一场幻觉。 直到沈青泊朝她走来,直到沈青泊熟悉又淡薄的声音响起,对她说:“看够了吗?新邻居。” 直到沈青泊说她就是沈青泊。 - 这天半夜打了雷,一道道白光在裴枝面前接续地闪烁着。 裴枝睁着眼睛,听着耳边的轰鸣声,在床上空茫地躺了半晌后,她起身走到窗边,掀起了窗帘。 裴枝讨厌雷雨天。 裴云澜的葬礼是在雷雨天。她陷入舆论漩涡的那天也是雷雨天。 雷雨天总能让她想到生命是一棵被雷电劈断的林木,倒塌在地,只有难以根除的沉疴痼疾,只有被雕刻的痛苦与罪名。 裴枝透过窗户,看到了窗外那棵粗壮的细叶榕树在暴风雨中摇曳着。枝干颤动时,那些承受不住风雨的枝叶落下又落下,落了一地。 裴枝蓦然推开窗户,风雨泼了进来,将她的长发、面庞、衣襟都淋湿了。但她却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皮肤像浸水后沉重的纸皮,包裹着她皱巴巴的灵魂。 被风雨打落的枝叶接二连三地落在她的眼前,裴枝想着:“如果她和它们一起落下,是否可以得到解脱?是否可以告别痛苦?是否不用再感受□□道伤痕?” 想到这些,裴枝那颗被淋湿的灵魂也仿佛在跟着往下坠。她望向窗外的眼睛,涳濛而死寂,仿佛身体溃烂的一部分被雷电劈落在地。 仿佛她就是一棵即将被劈断的林木,会倒塌在地,带着她的沉疴与痼疾。 “裴枝,开门。” 然而,就在裴枝即将堕入无望时,她听到了沈青泊的声音。 裴枝迟钝的思绪被撬开了一角,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被沈青泊的声音从臆想里拉回到现实。 裴枝走过去给沈青泊开了门,室内没有开灯,她只能借着暗淡的月光看着沈青泊。 她站在自己面前,穿着单薄的睡衣,长发散乱地披着,眼睛里还带着倦意,应该是刚睡醒。 裴枝看着沈青泊一时哑然,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凌晨四点,沈青泊会在睡到一半时过来找她。 “沈青泊。” 她翕动着唇瓣,将名字含糊地吐出,似在梦呓般。她渴望听到沈青泊的回应。 沈青泊垂眸看着站在她面前的裴枝,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叫了她之后又低垂着头不敢看她。 于是,沈青泊伸出一只手,用指尖抬起了裴枝的下巴,这才清晰地看清了裴枝的面庞。 沈青泊清晰地捕捉到此时的裴枝精神状态不太好,她没问裴枝为什么要开窗淋雨,只是看着她苍白的面庞问她:“冷吗?” 确实很久没有人问过裴枝这个问题了。上一次会这么问她的人还是她的母亲裴云澜。 裴枝目光复杂地看着沈青泊,女人温热的指腹抵在她冰冷的下颚处,给予她夏夜不可忽视的温热。 “嗯……冷。”夜间降了温,裴枝又淋了一场雨,雨水粘稠地流淌在她身上。裴枝想,她应该是冷的。 沈青泊收回手时指尖也沾上了雨水,她很轻地叹了一口气,随即拉住裴枝的手腕,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裴枝顺从而麻木地被沈青泊牵着走,她看着沈青泊握住自己的手腕,也看着地板上她们堆积在一起的影子。 凌晨四点,城郊的居民楼外雷雨声不绝,她们眼前的走廊昏暗粘稠,恍惚间,她们的倒影也像一滩雨水。 沈青泊一直把裴枝牵到自己的房间里,并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自己的睡衣递给她:“裴枝,去洗个热水澡。” 裴枝的衣服湿湿地黏在她身上,她双手捧着沈青泊的衣服,眸底看不清神色,只是怔愣着问了一句:“沈青泊,你为什么会来找我?” 沈青泊也是半夜被雷声吵醒,醒来后她看着窗外磅礴的大雨,想到了隔壁的裴枝。 像受伤的幼兽般的裴枝,会在雷雨夜里暗自舔舐伤口,把自己的伤疤弄得更加狰狞吧。 当沈青泊想起了她的邻居是谁后,她确实无法对她的一切无动于衷。 或许是因为裴云澜的缘故,或许是因为沈青泊心有不忍的缘故,沈青泊还是暗自打算把裴枝当成需要自己照顾的妹妹。 她不希望裴枝悄无声息地溃烂,她希望她继续生长下去,一如繁枝。 “因为我怕你死了。” 沈青泊很直白地说了答案,接着她看着脸色苍白的裴枝蹙起眉,“先去洗澡吧,别感冒了。” 接着,沈青泊又看着裴枝补了一句,“如果十分钟后你没出来,我会进去找你。”
第7章 细叶榕 听到这,裴枝扯了一下嘴角,不像笑,倒像在自我嘲弄:“沈青泊,你真的很怕我死了。” 说完她看到了沈青泊严肃的神情,裴枝一时哑然,在沈青泊的注视下有些无措地捧着衣服,顺从地进了浴室。 关上浴室门之前,她对沈青泊说了句:“你放心,我会听话的。” 听到浴室门被关上的声音后,沈青泊抬头看了墙上的时钟,现在是凌晨四点十分。 在裴枝进去的十分钟里,沈青泊都站在原地没有动。浴室里传来淅沥的流水声和窗外的雨声混杂在一起,世界在沈青泊的耳边流动着。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似要把这个夏天的疾病泼到很多人身上,再考验着这个时代的人能否带着疾病活下去。 “裴枝。” 十分钟过去了,裴枝还没有出来,沈青泊唤着裴枝的名字,却没有听到应答。 于是,沈青泊不禁微蹙起眉,面露担忧地看向浴室的方向。她抬步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继续唤道:“裴枝。” - 裴枝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的生命可以感受如此多的痛苦。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要得到的一切都在走向瓦解冰消?为什么她理想的神庙会在顷刻间被夷为废墟?而她又太过年轻,太过渴求。 浴缸里的水渐渐漫过她的身体,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她,她却觉得自己像一条鱼吐出的泡泡,一经吐出就会破碎在水中。 她听到了沈青泊在唤她的名字,但她翕动着唇瓣,却发不出丝毫的声音,只能无力地倚靠在浴缸里,等待着泡泡的破碎。 但是,裴枝在迷迷朦朦中看到了沈青泊推门而入,她看到沈青泊关掉了水龙头,垂眸看着自己说了一句:“裴枝,你真的很不听话。” 窗外雷雨阵阵,沈青泊的声音混杂在这其间,落在裴枝的耳里。 沈青泊的声音依旧很平淡,但裴枝隐隐觉得此时的沈青泊在生她的气,她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却不知如何开口。 末了,也只能嗫嚅着说了句:“对不起。” 赤裸着躺在浴缸里被沈青泊注视的感觉让裴枝不禁浑身发烫,让她渴望逃离沈青泊的视线。 裴枝不自在地动了动手,试图撑着自己站起来,然而她的身体似丧失了所有的力气,让她起到一半时就向下瘫了下去。 沈青泊及时伸出手将她扶住,女人的掌心毫无隔阂地落在她的肌肤上,与她潮湿的肌肤贴合,裴枝一时窘迫地抬眸看着沈青泊。 浴室里的光线泻在她们身上,照得她们像凌晨四点挨着盛开的昙花, 裴枝裸露在沈青泊的面前,被沈青泊扶住,躲避不得。与此同时,裴枝也在昏沉中发现沈青泊看她的眼神坦然而清白,确实和看她养的植物没什么两样。 沈青泊感受着掌心下的肌肤很是滚烫,抬手摸了一下裴枝的额头,说:“你发烧了。” “好像是。”裴枝不知道这滚烫是因为生理原因还是心理原因。沈青泊愈发坦荡,就显得裴枝愈发羞涩局促。她被沈青泊桎梏着,鼻息间尽是沈青泊的气息,如浮沉的草木将她包裹在其中。 随即,沈青泊拿过一条新毛巾为裴枝擦拭掉身上潮湿的水汽。柔软的毛巾擦过她的肌肤,裴枝觉得被沈青泊擦过的地方都在发烫。 她蜷缩着手指,分不清这滚烫是发烧带来的,还是沈青泊带来的。 夏夜,浴室内水汽弥漫,有着和雷雨天相悖的温存。 沈青泊为裴枝擦手时,看到她胳膊上的一些伤疤,停顿了一下,低声问她:“裴枝,你平时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身体的吗?” 裴枝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臂,紧抿着唇瓣,感到难堪地想把手背在身后,然而她的手腕被沈青泊握住了,无法抽出。 沈青泊不再言语,只是握着裴枝的手腕,细致地绕开那些伤疤,动作轻缓地为裴枝擦拭着。 于是,裴枝就这样裸露在沈青泊面前,面颊微红,身体发烫,被她细致地擦过。她的睫毛颤着,面庞上的水珠垂落在地上,她低头看着地板上的水渍,不敢看沈青泊,只能用最后的力气强撑着自己站着。 裴枝自从被网暴后,她就成为了一个痛苦而麻木的人,她的情感像被拧成了一条麻绳,粗粝无比。 但此时此刻,在沈青泊面前,她依旧能感受到自己还有为人的敏感、为人的羞怯、为人的紧张……那些正在她的体内流失的情绪,只有在沈青泊面前才能显露出来。 沈青泊手握着毛巾往下为裴枝擦拭身体,见着裴枝瑟缩着不敢看她,明明没有力气却还是下意识地在躲避着自己。 沈青泊不禁握住裴枝的手腕,掀起眼皮,淡淡地看着她,命令道:“别动,你不是连死都不怕吗?怎么还怕我看你。” 听到沈青泊的话后,裴枝没有再动了,她潮湿的身体像湿毛巾一样被沈青泊拧干后,又被她套上睡衣。 然后,她就被沈青泊揽着腰抱了起来,抬步向她自己的床走去。 裴枝呆在沈青泊的怀里,指尖虚虚地捏着她的衣领,不敢动弹。 沈青泊房屋的格局是一室一厅,她习惯于这个适合她一个人居住的空间。而与此同时,她只能将裴枝安置在这个属于自己的空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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