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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沈青泊抱起裴枝时,才发现她有多瘦削。她蜷缩在自己的怀里,手臂上裸露着几道刚结痂的伤痕。 她抱着裴枝,如同抱着一个无助、柔软、受伤的生命。 就在沈青泊把裴枝放在床上打算起身时,裴枝抬手揪住沈青泊的衣袖,用她最后的清醒去执拗地问她:“沈青泊,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为什么要留下我?” 裴枝不明白,为什么还有人会在她最狼狈不堪、自我厌恶的时候为她而来。 沈青泊垂眸看着裴枝揪住自己的衣袖,陷入无言之中,末了,她才说出一句:“或许是因为裴云澜,或许只是我不忍心。” 她确实不忍心让裴枝就那样孤苦无依地堕入黑暗,走向自毁。 可至于为什么不忍心,沈青泊也说不出来。 裴枝松开了手,过了一会,她就感受到沈青泊揽起她的腰,将退烧药递到她的嘴边:“裴枝,张嘴,把退烧药吃了。” 温水和药丸被裴枝咽下,她浑身无力地靠在沈青泊的怀里,遥遥想起两年前,她也曾这般依偎在沈青泊的怀里,贪恋着她的气息。
第8章 四叶草 裴枝是在裴云澜的葬礼上第一次见到沈青泊的。 那个冷得像雨夹雪、淡得像远山青的女人一经出现,就让裴枝死寂的灵魂为之撼动。 裴枝过往的生命轨道像一支舞曲,她从小到大都在这支舞曲中起舞,旋律一致,循环往复。 她对于人生的很多理解,大都来自于裴云澜。在裴云澜眼中,她是她的女儿,也是可以谈论一切的朋友。 甚至,裴云澜也会和裴枝谈爱。 裴枝曾好奇地问过裴云澜——“那妈妈觉得我会爱上什么样的人?” 裴枝依旧记得裴云澜听到这个问题后笑得欢快,她很认真地看着裴枝。 她见着裴枝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等待着她的答案。于是,裴云澜故意停顿着言语,逗她说道:“我觉得……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也很好奇啊枝枝。” 后来,当裴枝见到沈青泊时,她终于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了,却再也无法向裴云澜分享这个答案了。 裴云澜的葬礼举行一半时,蓦然小雨转变成磅礴大雨。这个时刻,裴枝下意识地觉得雨水就是泪水,整个世界都泪雨滂沱,直到要把泪水流干才能重获晴天。 墓碑被淋湿,雨水滑落过墓碑上裴云澜的遗像、姓名以及墓志铭。一切都汹涌而潮湿,涌入裴枝命运无法逆转的河流中。 那一刻,裴枝不得不直面这一场死别。她开始懊悔,懊悔于自己只顾着追逐理想,从而离裴云澜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从海城到首尔,从亲密无间到一年见不了几面,连接她们之间的那根脐带跨过山川与海洋,如今更是跨过了生死的界限,却依旧没办法剪断。 裴枝把手捧花放在墓碑前时哭得痛苦欲绝,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雨声和哭声。在这两种声音中,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离裴云澜有多远,远到此生都无法相见。 而沈青泊自始至终都站在旁边为裴枝撑着伞,为她挡着滂沱的雨水。她紧握着伞柄,神情肃穆,见着裴枝的泪水流下又流下,也见她在自己的怀里哭至昏厥。 - 裴枝再次醒来时是在医院,她睁着眼睛看着医院亮得发白的天花板,药水味将她的身体浸泡着,让她恍惚地觉得自己的生命像颗药丸,只待被咽下,然后被消解。 裴枝麻木地躺着,将失去裴云澜的悲痛在她体内进行浓缩、再浓缩,直到被她完整地存储在内心深处。 就在裴枝还没回过神时,一只带着凉意的手落在她的额上,上方传来了沈青泊的声音:“应该是退烧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裴枝。” 裴枝怔怔地看着站在她身前的沈青泊,女人的身影遮住了那枚亮得晕眩的灯泡。 她细细地看着沈青泊的面庞,唇色偏淡,骨相感强,野性长眉下是一双淡泊疏离的眼睛。 沈青泊给裴枝的感觉很像她在腾格里沙漠上见过的乌兰湖,都是那般的神秘深邃,让她渴望走近,又怯于走近。 见裴枝看着自己出神,沈青泊淡然地收回了手。 额间的凉意散去,裴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很不礼貌地在看着沈青泊发呆,有些局促地挪开眼睛,回道:“我已经好很多了,谢谢姐姐。” 话虽如此,沈青泊还是看出了裴枝的病态与苍白,也听出了裴枝的声音有些哑,随即倒了一杯温水,扶着裴枝坐起来喝水。 温水滋润着裴枝干涸的唇瓣,流入她饥渴的生命。她被沈青泊揽着,离她很近很近,近到裴枝可以嗅到女人身上混杂着淡淡的草木气息,清冽而冷寂。 裴枝感受着这种气息,末了,她抬眸看着沈青泊,问出了一个问题:“我听妈妈说过你很多次,她说你很喜欢养植物。她之前在家里养了一盆虎皮兰,可不可以拜托姐姐帮我养一下,我没办法养。” 裴枝说这话前,已经决定要再次回到首尔了,她用指尖揪住沈青泊的衣袖,语气很轻地问她:“可以吗?姐姐。” 沈青泊没直接应下,只是问裴枝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裴枝侧头望向窗外。窗外是海城的春天,明媚中透着腐朽,阳光照常摇晃着死去的与新生的一切。 裴枝望了许久,末了才转过头对沈青泊说:“我回首尔继续当练习生,这是我一直想走的路。” 她失去了母亲,只剩下自己以及不知归途的理想。 除了继续追求自己的梦想,裴枝想不出她的第二种生活。而且,她需要让自己忙碌起来,才好让自己不被这种沉重的悲伤淹没。 听到裴枝有自己的规划后,沈青泊反倒对她放心了。毕竟对方是裴老师的女儿,无论如何,沈青泊都希望裴枝像她的名字一样,生长到枝繁叶茂。 “好,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海城?你打算离开那天我去拿植物盆栽,然后给你送机。” 出院之后,裴枝回到她和裴云澜的家里,屋内熟悉的一切都在提醒着她——她所丧失的都无法再次拥有的。 客厅里挂满了她从小到大的照片和奖状,不同时刻的裴枝都存活在这里。 她的指尖接续地掠过墙壁上挂着的照片。裴枝想着,她不在家的时候,裴云澜是否也是这般触碰她,思念她。想到这些,裴枝就忍不住流泪。 她这段时间流了太多泪,身体也像一个水分流失的池塘,在干涸,在枯萎。 裴枝就是在这时听到敲门声的,她推开门时就看到了沈青泊,听见沈青泊对她说:“裴枝,我过来看看你。”女人的声音清冽如风,吹拂着裴枝的思绪。 裴枝没有想到沈青泊会突然到访,她刚刚哭完,泪痕粘稠地堆积在脸上,还未彻底散去。裴枝发现每次和沈青泊的见面时自己都是如此狼狈。 沈青泊细致地察觉到裴枝的窘迫,语气轻缓地说:“没关系的裴枝,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姐姐,不用在我面前如此紧张。” “好的,姐姐。”裴枝是独生女,她从小就渴望拥有一个姐姐。然而,心底的情愫蔓延着,提醒着她无法只是将沈青泊视为一个年长自己的姐姐。 裴枝邀着沈青泊进屋,坐在沙发上沏茶招待她。暖黄色的灯光悬挂在她们头上,沈青泊蓦然拿出一个礼盒,递给裴枝,“这是送给你的。” 裴枝没有当着沈青泊的面打开,只是怔愣着接过礼盒,和她说了一声:“谢谢。” 沈青泊陪裴枝聊了一会天,对她说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打她电话。但是,裴枝即使把那串电话倒背如流,也没有拨打过,直到她决定要离开海城了。 于是,沈青泊开车过来接裴枝,送她去机场。 裴枝依旧记得那天的天空很亮,是梅雨季的海城难得晴朗的时刻。此次离去,裴枝知道或许自己终其一生都不会再见到沈青泊了。 人与人的关系大都浅薄,相遇难,重逢更难。或许当她从首尔再回到海城时,沈青泊已经忘了她了。 于是,在裴枝即将进机场前,她还是转身看着沈青泊。光晕落在沈青泊身上,踱得她像尊神秘肃穆的神像。 也像一株充满自然感和艺术感的鹿角蕨,悬挂在裴枝的眼睛里。 裴枝看得很认真,似要将沈青泊的模样烙印在自己的脑海深处,末了,她看着沈青泊,很真诚地邀请道:“姐姐,如果……有一天我拥有了一场属于自己的演唱会了,可以邀请你来看吗?” 裴枝想,她还是想给自己的贪恋争取一下机会,而不是就此和沈青泊归于殊途。 看着裴枝忐忑而期待的神情,沈青泊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语,最后语气平淡地回道:“那我等你的邀请。” 接着,她又补了一句,话语间杂糅着一丝笑意:“裴枝,我等你成为大明星,等你得偿所愿。” 于是,当裴枝再次坐上飞往首尔的航班时,她在云海之上许下一个约定——她要成为大明星,她要拥有一场属于自己的演唱会,她要邀请沈青泊来看自己的演唱会。 她在云海之上闭上眼睛,浮现出沈青泊的模样。女人的面庞、女人的眼睛、女人的唇瓣……细致的、清晰的生长在她的心里。 分明她和沈青泊之间的见面时间如此短暂,关系如此浅薄,她却如此渴望再次见到沈青泊。 裴枝睁眼看着窗外,日光洒在机翼上,浮云一朵推搡着另一朵。她在飞机上掏出沈青泊昨晚送她的礼物,是一个四叶草项链。 裴枝知道那是沈青泊对她的祝福,祝愿她无论漂泊到何处,都可以被幸运眷顾。裴枝仔细地端详着这条项链半晌,最后小心翼翼地将其系在自己的脖颈上。 裴枝还是在这个灰色的世界里看到了光亮,她还是在这个爱意流失的人世间发现了她渴望去爱的人。 她渴望成为更好的自己,然后去爱沈青泊。
第9章 天竺葵 两年后,裴枝再次见到了沈青泊。却不是她幻想过的形式,而是以一种狼狈的、溃烂的、不堪的姿态。 裴枝拖着一个行李箱,从繁华的市中心到荒芜的郊区,她以为自己会悄无声息地溃烂在这里,如同一株无人照料的植物般,会因为缺少阳光与雨露而死去。 可是,当她站在出租屋的阳台时,却看到隔壁是一片生长得茂盛的植物。 阳光猛烈,万物生长,沈青泊站在她的眼前。裴枝眨着眼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不真实得像一场幻觉,随时都会破灭。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她就是以这样的姿态和沈青泊再次重逢了。 在此之前,裴枝犯病时总控制不住地伤害自己,而在见到沈青泊后,她犯病时开始渴求成为她的一株植物,将全部的自我缠绕在沈青泊的身上。 于是,她生病的情绪在沈青泊面前蔓延开来,身体一如枯枝,灵魂也在黑暗与光明中摇摆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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