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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绣着幼虎的帕子……怕是收不回来了。 沈家的老仆福伯,一脸古怪地匆匆走进院子,隔着窗户回禀:“少爷,小姐,楚家……楚家小姐来了。” 沈清和霍然转身:“她还真敢来?!” 沈清辞也微微挑眉。 “她没进门。”福伯表情更微妙了,“她……她在咱们西边院墙外头。” 沈家西墙外,原本僻静的小巷,此刻挤满了闻讯而来的街坊,个个伸长了脖子,又不敢靠得太近。 只见楚昭一身利落的绯红骑装,头发高高束起,英气勃勃。 她没带她那标志性的软鞭,反而手里拿着一卷……疑似文稿的东西。 这东西实在不适合出现在她手里,以至于人们对它产生了怀疑。 她清了清嗓子,无视周遭目光,对着沈家高高的粉墙,开始大声“诵读”: “啊,沈家姑娘!” 第一句出来,围观群众就集体抖了一下。 “你就像那天上的明月,照亮了我漆黑的人生道路。” 墙内,正匆匆赶来的沈清和一个趔趄。 “你就像那山间的清泉,滋润了我干涸的心田。” 巷口,偷看的刘婶捂住了嘴,肩膀耸动。 “我知道,我读书不多,是个粗人。 但我有力气,我能保护你。 我还会赚银子,都给你花!” 楚昭念得抑扬顿挫,感情饱满,只是那内容实在是不忍卒听。 她显然是认真准备过的,只是这文采,约等于没有。 沈清辞不知何时也悄然走到了内墙边,隔着镂空的花窗,能看到外面那个挺直了脊背、大声“告白”的红色身影。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背在身后的手,指尖捻了捻袖口。 楚昭念到动情处,甚至往前跨了一步,仰着头,大概她认为这样就能让声音穿透高墙,直达佳人耳中: “沈清辞,你听好了,我楚昭对你是真心的,日月可鉴!我……” “楚小姐。” 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打断楚昭慷慨激昂的“诗朗诵”。 人群霎时一静。 只见沈家那扇平时少开的西侧角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沈清辞一身素雅衣裙,站在那里。 楚昭的朗诵戛然而止,眼睛瞬间亮了。 她三两步跨到门前,脸上的兴奋藏不住:“沈姑娘,你听见了?我……” “听见了。”沈清辞打断她,视线在她手里那卷“诗稿”上扫过,很快移开,落在她脸上,“楚小姐,你的心意,我已知晓。” 楚昭屏住呼吸。 沈清辞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只是诗文一道,贵在含蓄蕴藉,情真意切。 楚小姐若真有此雅兴,不妨多读些前人佳作,或能有所进益。”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诵读诗文,需心平气和。 楚小姐声音洪亮是好事,但恐伤喉咙。 巷口李记茶铺的冰糖雪梨膏,今日恰好新制。” 说完,她微微颔首,不等楚昭反应,便轻轻关上了角门。 “砰”一声轻响,将内外隔绝。 楚昭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卷诗稿,半晌没动。 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 这……算拒绝? 可听着又像是……劝学? 还顺带关心了一下她的嗓子? 楚昭眨了眨眼,忽然,猛地一拍大腿。 “我明白了!” 众人被她吓了一跳。 “沈姑娘是嫌我念得不够好。”楚昭眼睛灼灼放光,丝毫没有受挫的颓唐,反而像是得了什么启示。 “她让我多读书,还让我去喝冰糖雪梨膏,她这是在关心我!” 众人:“……” 沈姑娘好像是这个意思,但又好像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楚昭却已斗志昂扬。 她转身,对着还没散去的街坊邻里,大手一挥,宣布道: “从今日起,我楚昭要发奋读书,为了沈姑娘而读书!”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沈家紧闭的角门,声音洪亮地保证: “沈姑娘,你等着,我会写出比今天好一百倍的诗念给你听。” 门内,刚走回书房门口的沈清辞,脚步顿了顿。 她走到书案边,重新铺开一张素笺,研墨,提笔。 半晌,素笺上落下几行簪花小楷,记录着今日的“要事”,只是那内容,与诗书全然无关: “腊月初七,晴。 楚氏女昭,于西墙外诵‘诗’。 其文……不忍卒闻。 然声若洪钟,中气十足,观其面色,似自得意满。 幼虎帕,未提及。 建议其读书,恐无效。 冰糖雪梨膏或可清心降火。 注:此人精力过剩,远超预估。”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将纸笺收入书案最底层一个带锁的紫檀木匣中。 匣子已有些分量,里面整齐叠放着数十张类似的笺纸。 锁扣落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第3章 凿墙的可行性 楚昭说到做到。 发奋读书的具体表现为:她差人搬空了镇上“墨香斋”近半的诗集与典籍,在自家院子里垒起了一座颇为壮观的书山。 她坐在书山前,一手捧着《诗经》,一手撑着下巴,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脑袋就一点一点,开始与周公论道去了。 醒来后,她对着满纸“关关雎鸠”发了半天呆,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行动。 至于如何行动,楚昭有她自成一套的逻辑。 “沈姑娘让我多读书,是觉得我文采不够好,配不上她。” 她对着一脸愁容的楚老爹分析:“但文采这事儿,不是一日之功。我得先让她习惯我的存在,习惯成自然,自然就离不开了。” 楚老爹眼皮直跳:“你待如何?” 但他对自家女儿这说一出是一出的作风,早已是习惯。 她想要与人做朋友的行径,大多都这般……让人难以捉摸。 楚老爹并不认为这次与以往的几次有何不同。 只见楚昭打了个响指,神色自信道:“我打听过了,沈家西边隔壁那户人家,正要举家南迁,宅子急着出手。爹,我要买下来。” “你买沈家隔壁的宅子作甚?!”楚老爹有种不祥的预感。 “近水楼台先得月啊。”楚昭说得理直气壮,“我住她隔壁,晨起问安,午后送茶,夜里还能……呃,看看她窗前的灯几时熄。这诚意,够足吧?” 楚老爹试图用账本和生意经说服她:“那宅子地段不错,价钱可不低,买了空置着,多不划算……” “谁说我空置?”楚昭眉飞色舞。 “我搬过去住,这老宅留给你和姨娘们清静清静。 银子的事你别管,我娘留给我的那份体己,够使。” 提起早逝的发妻,楚老爹顿时蔫了半截。 他那亡妻,当年也是镇上出了名的泼辣爽利,某种意义上,楚昭这性子倒是随了十成十。 他拗不过女儿,更拗不过对亡妻的怀念与纵容,只得叹气摆手: “罢了罢了,你爱折腾便折腾,只一条,别真把沈家给拆了。” “哪能呢!”楚昭保证得飞快,“我这是去增进邻里感情的。” 楚昭办事,向来雷厉风行。 不过三天,沈家西邻那座白墙黛瓦、带着个小巧庭院的三进宅子,就易了主。 房契上墨迹未干,楚昭就指挥着家仆,把她的“细软”浩浩荡荡搬了进去。 这动静自然瞒不过隔壁。 沈清和站在自家书房的窗前,看着一墙之隔那边人来人往,气得手指发颤: “岂有此理,简直是步步紧逼,欺人太甚! 她这是要作甚,监视我们吗?” 沈清辞正在核对书院下月的用书清单,闻言笔下未停,只淡淡道: “购置宅邸,是她的自由。兄长多虑了。” “我多虑?”沈清和转身,“你看她那架势,像是寻常搬家吗,怕不是明日就要凿壁偷光了!” 沈清辞眼睫微动,没接话。 凿壁偷光?以那位楚小姐的性情,怕未必做不出。 只是目的恐怕并非为了“偷光”读书。 她忽然想起那方绣着幼虎的帕子。 沈清辞垂下目光,在清单的“《南山集》二十卷”旁,轻轻画了个圈。 果然,沈清和的担忧在次日午后就成了真。 起初只是窸窸窣窣的刮擦声,从两家相邻的那堵墙传来,位置大概在沈家小花园的暖阁附近。 沈清和正在暖阁看书,被这声音扰得心烦意乱。 他竖起耳朵听了片刻,脸色越来越青:“这,这莫非是……” 他霍然起身,冲出暖阁,来到墙根下。 那声音更清晰了,还夹杂着一点金属与砖石摩擦的动静。 “楚!昭!”沈清和对着墙壁低吼,顾及斯文,没敢太大声。 隔壁的动静停了一瞬。 紧接着,楚昭清亮又带着点疑惑的声音隔墙传来,还挺有礼貌: “沈家兄长,有事吗?我在施工,有点吵,抱歉啊。” 施工?!在两家共用的墙上施工?! 沈清和眼前发黑:“你在墙上施工作甚?!” “哦,这个啊……” 楚昭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兴奋: “我打算在这儿开个月洞门,以后串门多方便。 你放心,我找了镇上最好的泥瓦匠,保证开得圆润整齐,不影响你家墙体的稳固性。 我还打算在门边上种点蔷薇,到时候开花了一爬,哎呦,那景致……” 沈清和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月洞门?还种蔷薇?! 她真把这当自己家后院了?! “胡闹,荒唐,我绝不同意。”沈清和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别急嘛沈家兄长。”楚昭居然还好言相劝。 “我都想好了,门开好以后,我每天给你们送最新鲜的糕饼果子,城西王婆子家的,你妹妹肯定喜欢。 要不咱们再商量商量,你觉得开个六角形的门怎么样?更别致些……” 沈清和再也听不下去,拂袖而去,直奔父亲书房告状。 墙那边,楚昭听着隔壁气急败坏的脚步声远去,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沈家兄长不喜欢月洞门。” 她扭头对旁边提着铲子、一脸苦相的泥瓦匠师傅说:“算了,月洞门计划暂缓。咱们先执行第二方案。” 泥瓦匠师傅咽了口唾沫:“第、第二方案是?” 楚昭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雕花红木食盒,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白糖糕。 她指了指墙上刚才刮擦的位置:“在这儿,给我掏个……嗯,碗口大小的洞就行。要平整,边沿磨光滑点,别落了灰到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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