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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两人重重撞在墙上,楚昭的后背结结实实垫了一下,闷哼一声,却死死将沈清辞护在怀里。 与此同时,惊马的铁蹄几乎是擦着楚昭的衣角踏过。 “嘚嘚”的蹄声和车厢刮擦墙壁的刺耳噪音震得人耳膜发疼,带起的劲风扑了两人满身满脸的灰尘。 马车轰隆隆地冲过去,留下一条狼藉的巷子和惊魂未定的路人。 一切发生地突然。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惊马的嘶鸣和车夫的哭喊声,以及楚昭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她抱着沈清辞,手臂还维持着护卫的姿势,箍得很紧。 沈清辞的脸埋在她肩颈处,温热柔软的触感如此真实,带着她身上那股清冷的梅香,此刻还混杂着尘土的气息。 楚昭的心跳得又急又重,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惧和后怕,此刻才铺天盖地地涌上来,让她手脚都有些发软。 “清辞……你、你没事吧?”她声音发颤,松开手臂,急切地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沈清辞缓缓抬起头。 她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乌发垂落颊边,脸上沾了些许尘土,呼吸也有些急促。 但她的眼神却是清明,甚至比平时更加幽深,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古潭,正静静地凝视着楚昭。 “我没事。”沈清辞开口,声音比平时略低。 她的视线在楚昭写满焦急的脸上逡巡,最后落在她紧紧搂着自己、此刻仍有些微微颤抖的手臂上。 楚昭这才彻底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松,腿一软,差点滑坐到地上,还好及时扶住了墙。 她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灰,咧了咧嘴,想笑一下表示自己也没事,却发现嘴角有点不听使唤。 劫后余生的庆幸,怀里残留的温软触感,还有沈清辞此刻凝视她的目光……让她脑子有点懵。 就像……就像很多年前,某个模糊又熟悉的午后。 一个遥远得几乎要被遗忘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同样是灰尘弥漫,同样是急促的呼吸和狂跳的心,好像还有年纪更小的沈清辞。 “沈清辞。”楚昭听见自己傻愣愣的声音,带着恍惚,“你觉不觉得……刚才那一幕,有点……熟悉?” 沈清辞抬起正要为她擦拭灰尘的手指,动作一时顿住了。 她抬起眼,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楚昭怔忪的脸。 巷口漏下的天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好似有尘封已久的书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悄然掀开了一角。 她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着楚昭,看了很久。 久到楚昭几乎要以为是自己脑子被撞坏了产生错觉,或者沈清辞根本没听懂她在问什么。 许久后,她看见沈清辞的嘴唇,动了一下。 “嗯。” 一个几乎被风吹散的单音。 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记忆深处某扇锈迹斑斑的门。 楚昭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 那年,楚昭大概六岁,沈清辞五岁。 青石镇的春天,柳絮飞得正欢。 小小的楚昭像只精力过剩的皮猴子,刚从镇外野地里“探险”归来,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泥巴草屑,头上还顶着几根不知从哪里沾来的鸡毛。 她得意洋洋地举着刚掏来、还不会飞的雏鸟,打算带回去养。 她一路大呼小叫地往家跑,在拐过沈家那条巷口时,没留神脚下,被一块松动的青石板绊了个结结实实。 “噗通!” 她摔了个标准的五体投地,手里的雏鸟脱手飞出,自己也啃了一嘴泥。 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更要命的是,旁边恰好有个积了雨水的浅坑,泥水溅了她满头满脸。 小小的楚昭又疼又委屈,趴在地上,扁扁嘴,眼看就要嚎啕大哭。 就在这时,一道素净的小小身影,出现在她模糊的泪眼前。 是个穿着浅粉色襦裙、梳着两个乖巧包包头的小女孩。 她的衣服一尘不染,脸蛋雪白干净,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她手里捏着一块干干净净、边角绣着一朵小兰花的手帕,正有些无措地看着地上的泥猴。 楚昭认得她,是沈家那个总是被关在家里、据说已经开始学认字背诗的女儿,叫……沈清辞。 镇上其他孩子都说她娇气,不好玩。 大人却总拿她当榜样,让自家孩子“学学沈家妹妹的安静乖巧”。 楚昭平时最烦大人这么说,连带对这个“别人家的孩子”也没什么好感。 此刻自己这副狼狈样被对方看见,更是又羞又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憋着不肯掉下来。 “你、你看什么看。”她带着哭腔,凶巴巴地喊,试图用气势掩盖窘迫。 小清辞被她吼得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走开。 她犹豫地看着楚昭脏兮兮的脸,又看看自己手里干净的手帕,小手攥紧了又松开。 犹豫了片刻后,她蹲下身,伸出那只白净的小手,用手帕的一角,笨拙地去擦楚昭脸上混着泪水和泥水的污渍。 楚昭愣住了,忘记了哭,也忘记了凶,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张过分干净漂亮的小脸。 “你……你叫什么?”小清辞擦了一会儿,小声问,声音软软的。 “楚昭。”小楚昭挺起胸膛,虽然还趴在地上,但气势不能输,“我娘说我是小老虎,是王。” “老虎……”小清辞重复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目光落在楚昭脏兮兮却神气活现的脸上,又看了看她头顶那几根可笑的鸡毛,嘴角极轻微地翘了一下,“哦。” 她没再说别的,只是继续安静地擦着。 直到把楚昭脸上大块的泥污擦掉,露出底下那张虽然仍有污迹、却已能看出眉目英气的小脸。 她将那块已经脏了的帕子,塞进楚昭同样脏兮兮的手里。 “给你。”她说,声音还是小小的,“擦擦手。”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看了楚昭一眼,转身,迈着和她年龄不符的平稳步子,走回了沈家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里。 楚昭趴在地上,手里捏着那块带着兰花香和泥土味的帕子,看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门,半天没回过神。 膝盖和手肘的疼痛好像没那么厉害了。 从那以后,楚昭偶尔会“路过”沈家那条巷子,有时会看到小清辞坐在临街的窗后,安静地写字或者读书,侧影小小的,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她身边总有一个神情严肃的妇人(后来知道是她母亲)陪着,从不让小清辞独自出门,也不许她和巷子里的“野孩子”玩。 楚昭有好几次,想冲过去喊她,想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蚂蚁搬家,或者去河边摸小鱼。 但看到窗后那个妇人警惕而疏离的目光,她又缩了回来。 她也曾试图在沈家墙外弄出点动静,学猫叫,扔小石子。 但窗后的小清辞只是抬头看一眼,便又低下头去,仿佛窗外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渐渐地,楚昭有了新的玩伴,爬树下河,摸鱼打鸟,日子过得喧闹而肆意。 那个安静得像幅画一样的沈家小女儿,便慢慢淡出了她的记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关于一块脏手帕和一张过分干净小脸的影子。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遗忘的岁月里,那个被关在窗后的“瓷娃娃”,却一直悄悄注视着窗外那个鲜活恣意的“小老虎”。 看她像阵风一样跑过巷子,笑声清脆。 看她为了护着更小的孩子跟人打架,虽然挂了彩却一脸得意。 看她冬天被父亲罚跪在雪地里,还不忘对偷笑的丫鬟做鬼脸。 看她渐渐褪去孩童的稚气,长成明艳如火、让全镇又头疼又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少女。 那些被规矩和诗书填满的枯燥时光里,窗外那道自由的身影,成了沈清辞隐秘而奢侈的风景。 母亲严厉的训诫告诉她,那是不合规矩的,是粗野的,是她这样的女儿不该向往的。 她试图挣扎过,小声问过母亲:“我可以和楚家姐姐玩一会儿吗?” 得到的永远是更严厉的否定和更多的功课。 她也曾看到楚昭和别的孩子玩得开心,似乎并不缺她这一个朋友。 那份想要靠近的渴望,便被她悄悄藏了起来,藏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用层层叠叠的规矩和礼仪覆盖。 ……直到那日的秋水诗会。
第18章 第 18 章 其实,不止那次诗会。 往常只要她出现的诗会,大概场景都是大差不大的。 她总会用着她的行为方式与这群自以为满腹经纶就高人一等的人对抗。 早已褪去孩童模样的楚昭,依旧如幼时般“混不吝”,在满堂文人雅士中横冲直撞,闹得鸡飞狗跳。 那次,沈清辞依旧坐在人群中,视线依旧会被她吸引。 看着她脸上那抹蹭花的胭脂,看着她和人争辩时亮得灼人的眼睛,明明与先前几次无异,但那次她却鬼使神差地跟了出去,甚至递出了手帕。 那块帕子,是她多年前就开始绣的,断断续续,绣了又拆,拆了又绣。 帕角的小老虎总是不够满意,不是太凶,就是太呆。 直到诗会前几日,她才终于绣完,虎目圆睁,带着点憨态和执拗——像极了记忆里那个喊着“我是老虎,是王”的小女孩。 绣它的时候她在想什么?或许她自己也不甚清楚。 只是当楚昭闹哄哄地出现在她眼前,当那张带着污迹却依旧鲜活的脸靠近时,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那个泥水四溅的春日午后。 而接住帕子的人,依旧用那双和幼时一样明亮的眼睛看着她。 ### 僻静的巷口,灰尘渐渐落定。 楚昭维持着半扶墙的姿势,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沈清辞,脑海里破碎的童年画面与眼前的景象渐渐重叠。 “是……是你?”她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那个……给我擦脸,给我帕子的小女孩?”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回望着她。 默认,已然不言而喻。 楚昭觉得喉咙发紧,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原来那么早……那么早之前,她们就有了交集? 原来沈清辞记得?记得那个摔得七荤八素、脏兮兮的自己? “那帕子……”她想起那块绣着幼虎的帕子,想起沈清辞后来给她的虎目圆睁的新帕,“上面的老虎……” “你属虎。”沈清辞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楚昭耳中,“小时候,你总说你是老虎,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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