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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雨势稍歇。 楚昭换了身干净衣裳,半旧的靛蓝粗布,袖口磨得发白。 她揣上那枚铜钱,又往怀里塞了包新炒的南瓜子,出了门。 没去铁匠铺,也没回家。 她拐进镇西头那条最窄的巷子,停在“刘记纸马铺”门前。 铺子门脸小,里头光线昏暗,堆满了扎好的纸人纸马、金银元宝,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糨糊的混合气味。 柜台后坐着个干瘦老头,正用芦秆蘸着浆糊粘纸衣。 听见动静,他抬眼,昏花的老眼在楚昭身上停了停:“楚小姐?稀客。” “刘伯,”楚昭把铜钱放在柜台上,“我想问问,三下停两下,什么意思?” 刘伯是镇上最老的更夫,打了四十年梆子,去年眼睛不行了,才接了这纸马铺的活计。 他放下芦秆,摸索着拿起那枚铜钱,在指尖掂了掂:“更点?” “不是梆子。”楚昭凑近些,“是手指叩东西,三下,停一会儿,再两下。” 刘伯“哦”了一声,把铜钱推回来:“那是老辈人传的对牌暗号。” “对牌?” “嗯。早年间镇上几家大户走货,怕人冒领,就设对牌。 送信的人叩门,里头的听见暗号,对了,才开门。” 刘伯慢悠悠地说:“三停二,是最简单那档。意思是‘我有急事,速开’。” 楚昭心脏猛地一跳:“真的?” “骗你作甚。”刘伯又拿起芦秆,“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如今谁还兴这个?都用契书,按手印。” 楚昭捏紧铜钱,边缘陷进掌心新肉里,疼得她一激灵。 沈清辞叩窗,是在说……她有急事? 什么事? 王家逼婚?出家谣言?还是…… 她转身冲出门,差点撞翻门口一摞纸元宝。 雨又密了。 楚昭在巷子里疾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沈清辞有急事,为什么不直说? 怕人听见?怕兄长发现?还是……在等她主动去问? 她脚步一顿,拐向沈家方向。 走到一半,又停住。 不行。 沈清和在家,王管事可能也在。 她这样闯过去,除了让沈清辞更难做,有什么用? 她靠在湿漉漉的巷壁上,冰凉的砖石透过衣衫渗进来。 掌心破皮处沾了雨水,刺刺地痒。 她抬手想挠,又忍住。 忽然,巷口闪过一道素色身影。 楚昭脊背一僵,屏住呼吸。 是沈清辞。 她撑着把素色油纸伞,伞面倾斜,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青灰比甲,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蓝布。 她脚步很急,几乎是小跑着,裙摆扫过地上的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楚昭下意识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扼住,发不出声。 她看着沈清辞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去哪儿? 她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沈清辞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前。 庙门虚掩着,檐角塌了一角,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神龛。 她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才推开庙门,闪身进去。 楚昭躲在巷角一株老槐树后,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她等了几息,蹑手蹑脚靠近庙门,从门缝往里瞧。 庙里光线昏暗,只能看见沈清辞的背影。 她跪在神龛前的蒲团上,从篮子里取出香烛,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单薄的轮廓。 她在拜神? 楚昭正疑惑,却见沈清辞又从篮子里拿出个小布包,放在供桌上。 然后她起身,走到庙墙边,蹲下身,用手指在墙角一块松动的砖石上叩了叩。 三下,停顿,又两下。 砖石被推开,露出个巴掌大的暗格。 沈清辞把布包塞进去,推回砖石,又用脚把地上的浮土抹平。 做完这些,她重新跪回蒲团,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像是在祈祷。 楚昭盯着那块砖石,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没敢进去,悄悄退回巷子,绕到土地庙后墙。 后墙有扇破了的窗,糊窗的纸早就烂光了,只剩个空框。 她扒着窗框往里看,正好能看见那个暗格的位置。 沈清辞已经走了。 香烛还燃着,一点红光在昏暗里明明灭灭。 楚昭等了片刻,确定没人,才翻窗进去。 庙里弥漫着香烛和霉土混合的气味,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她走到墙边,蹲下身,找到那块松动的砖。 三下,停,两下。 她叩了叩。 砖石应声松动。 她推开,里面果然有个布包。 布料是素色的棉布,洗得发白,针脚细密。 她犹豫了一下,解开布包。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枚旧铜钱——边缘磨得光滑,是她最早塞进门缝的那枚。 一个小香囊——布料普通,但绣工精细,正面是株疏落的梅,背面绣了个“安”字。 还有一封信。
第30章 下策 信封是普通的竹纸,没写名字,封口用米浆黏着。 楚昭指尖发颤,轻轻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沈清辞清隽的小楷: “若见此信,我已离镇。勿寻。香囊内有物,可保你无恙。” 楚昭脑子“轰”的一声。 离镇?沈清辞要走?去哪儿?什么时候? 她猛地拆开香囊,里面没有香料,只有张折成方胜的纸片,和一小块鱼鳔胶? 她展开纸片,上面是幅简单的地图。 标注了镇子、官道、还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路,通往北边的山里。 小路尽头画了个叉,旁边写了个“暂”字。 地图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王管事午时到,兄已应婚约。申时三刻,白云庵后门。” 楚昭手指收紧,纸片边缘割破指腹,渗出血珠。 她盯着那个时辰,申时三刻。 现在是什么时辰?她冲出土地庙,抬头看天。 雨云厚重,辨不清日头,但估摸着……已近申时。 沈清辞要在白云庵后门见她? 还是,要在那里被送走? 她攥紧香囊和信,转身冲出庙门,没入雨幕。 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楚昭在巷子里狂奔,靛蓝粗布衣很快湿透,紧贴在身上,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抄近路,翻过一道矮墙,穿过一片菜地,泥浆糊了满腿。 白云庵在镇西郊,庵后是片荒坡,乱坟堆间有条踩出来的小径。 楚昭赶到时,雨势稍缓,但天色愈发阴沉,像口倒扣的铁锅。 庵后门是扇窄小的木门,漆皮剥落,门环锈成了褐色。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雨打芭蕉的噼啪声。 楚昭躲在坟堆后,盯着那扇门。 心跳得又快又乱,撞得肋骨生疼。 申时三刻……申时三刻…… 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楚昭呼吸一窒,从坟堆后冲出去。 门缝后露出沈清辞半张脸。 她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幽火。 看见楚昭,她没说话,只迅速把门拉开些,让出空隙。 楚昭闪身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雨声。 里头是条狭窄的甬道,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香灰味。 沈清辞收起伞,靠在墙边,胸口微微起伏。 “你……”楚昭喉咙发干,“你要走?” 沈清辞点头,从袖中取出个小包袱,塞进她怀里:“这里面有些碎银,和我的户籍路引,假的,但能用。你收好。” 楚昭没接:“你去哪儿?王家……” “王家的事,兄长已经应了。”沈清辞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稳,“午时立的契,王管事带走了。婚期定在下月初三。” 楚昭手指收紧,包袱布料硌着掌心:“所以你要逃?” “不是逃。”沈清辞抬眼看着她,目光清澈,“是暂避。地图你看了?进山,有个废弃的猎户屋,我去年随父亲祭祖时发现的。先躲一阵,等风头过去……” “然后呢?”楚昭声音发颤,“躲一辈子?” 沈清辞沉默了一下。 甬道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楚昭,”她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知道我为什么画那幅梅树图吗?” 楚昭摇头。 “因为梅树耐寒。”沈清辞伸出手,指尖虚虚碰了碰楚昭湿透的衣襟。 “但不是所有梅树,都能长在庭院里。 有的长在崖边,有的长在石缝,有的……得自己找块能扎根的土。” 她收回手,指尖蜷进掌心:“我不是温室里的花,你也不是救世的英雄。我们得……找个都能活下来的法子。” 楚昭盯着她苍白的脸,喉咙像被什么哽住。 她想说“我带你走”,想说“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想说“我去找王家拼命”。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见沈清辞眼底那点光,这人把一切都算好了:假路引、藏身地、甚至给她留了“保无恙”的东西。 “香囊里那块鱼鳔胶,”沈清辞忽然说,“混了铜粉和磁石。你若遇到麻烦,掰开它,扔进火里,会爆出火花和浓烟,能以此拖延片刻。”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个补好的铜香炉,塞进楚昭手里:“这个,你留着。裂痕补上了,但痕迹还在。就像有些事……” 她没说完,但楚昭懂了。 甬道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尼姑低低的诵经声,由远及近。 沈清辞脸色一变,迅速推开旁边一扇小门:“从这儿出去,是庵堂侧院。你翻墙走,别回头。” 楚昭没动:“你呢?” “我拖住她们。”沈清辞推她,“快!” 楚昭反手抓住她手腕。 沈清辞的手腕细得惊人,皮肤冰凉,能摸到底下骨头的轮廓。“一起走。” “不行。”沈清辞挣开,力道不大,却不容置疑,“两个人目标太大,谁都走不了。” 她看着楚昭,眼神忽然软了一瞬:“阿昭,听我一次。” 脚步声更近了。 楚昭咬牙,把香炉塞回怀里,攥紧那个小包袱。 她退进小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辞站在昏暗的甬道里,素衣白伞,像幅褪了色的画。 她朝楚昭极轻地点了下头,转身撑着伞,迎着脚步声走去。 门在楚昭眼前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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