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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最想活着的时候,死掉了。 我看向镜子中沈清还的眼,发出声音说:“我回来了。” 沈清还依旧望着镜子中的那团白色的冷雾,愣愣出神。 她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继续刻着骨灰盒上的月季花。 从夜晚到凌晨又到清晨。 她的双手上被磨出了血茧,血从中指破损的地方一点点渗出。 我瞪着双眼望着,朝她喊:“停下来,不要再刻了,我不需要!” “停下来!” 人依旧没停。 我围绕在她身旁,按着她的手,一口一口朝渗血的地方吹气,“停下来!!” 但无济于事。 我心中盛满绝望,只能倚靠在她肩膀上,感受她的臂膀因用力而产生的颤动。 终于到上午十点,逐渐有电话打进来,沈清还茫然睁了睁眼,按下接听键,微弱说着:“好。好。我知道了。” 我睁眼望去:骨灰盒右下角刻了一串工整的数字和字母: N17YYHASY. 我有些想不起来,是什么含义。 但没一会儿,灵光乍现似的,猜到了N17是什么意思,那后面那一串字母呢,什么意思? 其中的SY是我名字的缩写? 一定是了。 还没等我多想,眼前忽然浮现一道白光,我来到了一片白雾的地方。 一个年龄大概20岁的女孩出现, 我被吓了一跳,乍问:“你是谁?” “孟婆。”长相精致的女孩说。 “孟婆长这样?” 女孩垂眼闭眸,叹了口气,说:“不要对孟婆有刻板印象。” 我质疑:“那你的汤呢?” “稍等,来得急忘带了,我给你变一下哈。”她竖抬起一只手掌,随即翻转,一碗清澈的汤浮在我眼前。 地府工作人员做事那么马虎的吗,我行我也想上。 我正好奇地抬手接过来汤端详,孟婆却忽然闭上眼,收回手,连着那汤也没了踪影,“等等!”她说。 我问:“怎么了?” 她睁开眼,说:“你是自杀?自杀的人不能入轮回。” 我吐吐舌,“鬼界没有警察没有调查组什么的吗,我不是自杀,如果你不听的话,我会说八百遍,我不是自杀。” “那我照一照业镜。” 我与她一同望向那一块方镜,镜子里出现的第一个人就是沈清还。 是她揪着那人的脖子,说“她是为了救人”的场面。 我指了指镜子,朝孟婆挑眉笑,“听到了吗?我老婆说了,我不是自杀。” 孟婆:“那也不行。” “为什么?!” “您十岁之后,共为‘好想死’这条心愿祈祷了1210次,平均大概每五天祈祷一次。超过999次便构成‘鬼界祈愿’,予以满足,所以是自杀。” “那我还祈祷一万遍让我发财呢,你听了吗?” 孟婆摇摇头:“抱歉,这个不归我管。” 我挠头:“这个什么鬼誓愿,还不带撤销的?” “不带。” “那我不能投胎的话,会去哪里?” “贬去做猪。” 我的脸色难以言喻。 小女孩忽然嘿嘿一笑,“骗你的。” “我要投诉你欺骗客人感情。”我抬起头,盯着她,幽幽道,“我真认真的。” 孟婆岔开话题问:“客人你有感情吗?” 我回指着我透明的心,质问她:“这是什么?” “知道了知道了。”孟婆扭回身,双手捋着小麻花辫,说,“其实……也不是不能商量。你先暂且留在人间49天吧,等我查查,看有没有和其它祈愿冲突的地方,再来见你。” “那这段时间呢,我就飘着?” “嗯,就飘着。”孟婆点头,又说,“忘了说,你有‘七梦’,即通过七次梦境,和思念你的人交流的机会。这些天,再看看那些和你有交集的人吧。在梦里,和她们好好告个别。只有这七次机会哦,好好决定你这七梦,究竟要进入谁的梦中。” 孟婆说完便欲飘走,飘了两米高,又降落下来,回头盯着我的眼睛,问:“你的眼,疼吗?” 这是什么话,我疑惑,但回答:“不疼。” “那就好。”孟婆点点头,“看来她的手艺还不错。” 谁的手艺?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孟婆便挥一挥手,罚我下人间去了。
第 3 章 我梦见了。 我叫时汩,“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的“汩”。 其实没那么文雅。 说是本来应该叫时泪的,因为母亲怀我的时候难受得差点哭瞎了眼。 登记姓名的时候工作人员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少写了一横。 反正我挺喜欢她这个“无心之失”的。 我妈说生我的时候两个人身体都弱,我和她在村西的赤脚医生那儿挂吊水欠下的钱到现在都没还完。 这话不知真假,反正她嘴里的话,真真假假的,老天奶才能知道。 我只记得几岁的时候屋东头还码着一箩筐一箩筐的吊水瓶,还有冬天的时候用吊水瓶灌热水暖身体很有用。 我妈跟我爹,为了生一个耀祖,年轻的时候天南海北地带着我跑,或者说是逃跑。 到一个地方稳定不到一年就会搬走。 我是在二年级的时候在上学的路上,被车撞到了一条腿之后,才被送回家当了留守儿童的。 和许多人一样,这没什么,不过我总是想起许多件事: 母亲和父亲没有在奶奶爷爷那儿给我留生活费,我全仰仗着奶奶和爷爷的脸色活。 她高兴了,我晚饭能多两块红芋头;爷爷赌牌输钱了,她就板起张脸,我晚饭就喝红芋水。 家里有电视,但都是在晚上播放些曲艺。 电视里热播的黑猫警长、神厨小福贵等,我是在邻居家看的,没完整看过一集过。 至于零嘴,更是没有。 我身量不算高,三年级从外地转学回来的时候,走路上被同一个小学的女生拦下来,说那路是她家出钱修的,不让我走。 上学快迟到了,我对她说:“你让我过去吧。” 她仍是不让。 三九天,我看了看冬天结冰的河,她也看了看结冰的河。 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从河沿慢慢滑下去,在河面上站稳,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女孩在岸上拍着手笑,说我好像狗熊。 还说我爸好像狗熊,赌博欠她爸的债不还。 我当作没听见,脚下的冰欲碎不碎。 等我爬过属于女孩她家的那一块路段的时候,手脚发酸,身上全是汗。 女孩堵在河沿边,我往哪儿爬,她就往哪儿堵。 堵到我没力气了,身体一卸往下倒,脊背砸开了三九冬的冰冻,头和脚伸在洞外头,没全落下去, 女孩拍拍手背起书包上学去了。 我挣扎动弹,像一个蠕动的虫子,一抬手,凉到发热的河水就像我被刺破的脓水般淌了出来。 蠕动的虫子也是生命,它继续振作,我侥幸爬了出来,像蝴蝶破茧那样。 到了学校,进校的大门已经锁上了。 我不敢喊人来给我打开,也不敢就这样回家,走到田地里的桥墩下,估摸等到放学的时候,才散散地走在三三两两的人群后头回家。 回到家后,似乎是老眼昏花的奶奶爷爷没看见我湿着的衣服,我也没心没肺地吃了一碗半干菜面条。(好吃,我到现在都想着) 又一年暑假开学的时候,第一节课老师让拔校园里的草。 我蹲下身体,自有记忆起,我就与各种杂草为敌,奶奶带着我,征战南北—— 大爹家的玉米地里去过,小叔家的大豆秧里去过,雇主家的桃园里去过…… 我天生是杂草的天敌。 我潜心在草丛间,没一会儿,便把我那一片的草都拔净了。 我扭头看向老师,老师扭过脸去。 我又拔了比别人多几倍面积的草,又回头看老师,老师背手扭脸。 上课时,丁老师说:“有一场考试,要到镇上参加,有想去下课之后到办公室找我报名。” 下课后,我找到丁老师,对他说:“老师,我想去参加考试。” 小学组织的考试不多,从外地回来后,我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所以就想知道。 丁老师把书一卷,手背身后,头扭了过去,然后扭回来,笑一声,说:“是要代表学校参加考试的,你不够格。” 我低头,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等我回到教室,田阳堵在门口不让我进去。 我问他:“你干嘛?!” “你偷我钱了!”他嚷。 “我没偷!”我大声辩驳,我这一生只偷过一次钱。 那次妈妈收拾东西的时候掉了五毛钱在地上,我捡起来藏到身上,她后来搜我身,搜到了那枚硬币,把我打到衣架烂了就没再打了。 从那以后,我就没偷过钱了。 我抵抵胸脯,朝田阳靠去两步,“我没偷!!” 他说:“你就是偷了,不然你让我搜!”伸手推我。 “没偷就是没偷!凭什么让你搜!”我一步不让,站稳后,朝他推回去。 “偷了!” “没偷!” 直到推搡变成一场打架,我才知道,原来我可以反抗。 我睁大眼睛看着田阳朝我挥过来的拳头,没有闭眼,眼睛挨上一拳。 我学着他的样子,朝他挥拳。 这场对自己的捍卫没持续多久,丁老师来了。 他把我们两个人分开,朝一人各吼了一句。 在办公室训了我们很久,我临走出门前,丁老师忽然摇摇头,笑着,说:“朽木不可雕也”(初中作文竞赛的时候我把这句话当作反例写进记叙文里得了一等奖)。 我当时不知道啥意思,朝他笑笑。 还有一天晚上,邻居家小孩拿了包方便面来找我玩儿。 方便面是幸运牌的,当时很流行。 他在我搭建的两棵树中间的尿素袋子做成的秋千旁转啊转,方便面被他揉得碎碎的,他从里面掏出来一大把,一边转着,一边把方便面碎高抛。 我盯着,方便面有一些掉进他嘴里,更多的是落到起土的地上。 我饿了,跟他说:“能给我吃一口吗?” 小孩给我抓了一把。 我下嘴入喉,还没回过味儿来,饥饿就已经把那口方便面渣融化了。 我伸开手,说:“再给我一口。” 他小孩心性,绕树转了一圈后,给我倒了一口。 就这样,他一边转圈看天上月亮,一边给伸着手的我倒方便面渣。 直到袋子里什么也没有了,他拎一拎,朝我说:“没有了。” 我看着他,说:“调料包干吃也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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