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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叩头声听得云九纾心颤。 以至于她忽略了云潇这乱七八糟的话。 三个长头磕完,云潇开始烧纸钱,她的视线停在那个石匣子上,直到火舌掠到指尖,才悻悻收回手。 直到最后一点火星也湮灭。 云潇将打火机放在那个石匣上,站起身道:“回家吧姐姐。” “不放一些东西在匣子裏吗?”云九纾看着那火机,微皱起眉:“而且火机不能放在这裏吧?” 墓碑旁留有一个石匣,是京城丧葬业内的习惯。 据说亡人世界裏没有那么多秩序可言,有时候家属烧下去的钱会被过路小鬼抢走。 所以留一个匣子在这裏,裏头的钱算是存下的,每一笔都记着名字抢不走,若是亡人急需钱,可以来这裏拿取。 “不用。”云潇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很快会来的。” 最后一句云九纾没听清,她迈步跟上追问道:“什么?” “姐姐,”云潇没有接话,她转过头去牵云九纾的手:“我想...喝点酒。” “喝酒?”听到这两个字,云九纾刚想拒绝,但看见云潇额头的红痕,又咽下去:“行,回家喝。” 云潇看着云九纾的眼睛,轻轻笑起来:“姐姐,你真好。” “这就好了?”云九纾笑着说:“等回家拆开礼物再好吧。” 墓园裏沉重的气氛渐渐着在话语间缓和。 云九纾径直开车回家,一改早上的难过,回家路上的云潇兴奋极了。 她叽叽喳喳猜测着礼物。 直到看见那盒子,云九纾还在摇头:“还是不对,你自己看。” 猜不中的云潇也不失落,小心翼翼地碰过盒子。 藏蓝桑蚕丝的披帛云锦刚漏出一角。 云潇惊喜的眼睛都亮起来,她想伸手触摸却又不敢。 “傻愣着做什么?”云九纾走过去将披帛拿出来,轻柔覆在云潇肩膀,“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但你衣柜裏也该添一些稳重的颜色了。” 披帛上有浅浅的香气。 云潇深吸了口气,不是茉莉香,她有些失望。 垂下头,披帛已经被挽起来,用了一枚胸针固定。 与披帛同色,在灯下流光溢彩宛若活物的蝴蝶,随着她呼吸振翅。 “姐姐...”云潇有些说不出话来。 云九纾后退一步,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我记得你之前也有一枚很喜欢的胸针,是个小熊脑袋,但是后来就没佩戴过了。” 像是没想到云九纾会提到那个胸针。 云潇的笑意凝滞在唇边,一闪而过的慌张,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事,”云九纾捕捉到她的情绪,轻勾起唇:“过去了就过去了,我给你买了新的,喜欢吗?” 忙不迭点头的云潇应道:“喜欢!” “好了,”云九纾轻拍了拍她的肩,“不是要喝酒吗?去阳臺上?” 还沉浸在礼物带来的喜悦中,云潇幸福到有些回不过神来。 她没想到自己的每一句话都被云九纾落实。 从想过生日,到给母亲扫墓,然后是收到礼物,现在又要喝酒。 这些都像做梦似的。 她真的可以跟云九纾独处一整天。 没有任何人干扰的。 云九纾属于她云潇一个人的完整一天。 “愣着做什么?”提着酒瓶的云九纾轻声催促:“快过来。” 缓过神的云潇忙不迭地应:“来了!” 这一天太珍贵了,珍贵到她一分一秒都舍不得浪费。 ...... ...... “现在到天臺了。” 时与的彙报声响起时,宜程颂刚回到她的办公室。 她要把自己过去的任务都列出来,那些属于她的功绩决不能被夺走。 更不能被歪曲成莫须有的事实。 “不过阿云好像拿了酒,”闻山声音沉沉:“云潇也上来了。” 听着彙报,宜程颂愈发看不懂云潇了。 先是谎称刚下飞机,接着就有快递员送去蛋糕,再然后去墓园,现在又上天臺喝酒。 这些行程一件接着一件,密切紧凑到就像是在完成任务一样。 难道云潇露面的目标在云九纾身上吗? 不对。 想法刚冒头,宜程颂就迅速打消了。 按照云潇对云九纾的感情,她绝不会利用云九纾做危险的事情,这一点宜程颂敢肯定。 没人会去做伤害云九纾的事情。 既然不是为了云九纾,那么又是什么原因让云潇要在这一天内安排这么多事情。 更重要的是,云潇又用了什么理由,让工作狂云九纾难得不上班的一天,全都是在陪伴她呢。 绝对理性思考着的大脑突然游离出一丝忮忌来。 “好像在说话。” 耳返裏再次传来彙报:“但是听不清楚。” 收回思绪的宜程颂嗯了声,“没事,跟紧就行,不知道为什么,云潇这反常的行为让我有很强烈的预感,她在今天应该会做些什么。” “您是怀疑今天是出货的日子?”闻山追问:“云潇要利用阿云出货吗?” “不。”宜程颂表情严肃:“我怀疑,今天应该是什么日子的期限。” 如果这一切的安排不是为了伤害云九纾。 那么得利者,应该是云潇。 可做这一切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右眼跳起来,宜程颂莫名有几分心悸感,攥在指尖中的钢笔承受到了极限。 墨囊裏已经有些墨溢出来,直到 啪—— 一个没拿稳,眼前的地面迅速湿透。 云潇慌张地看着那碎裂的红酒瓶,眼神裏满是歉疚:“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姐姐。” 刚拿着杯子上来的云九纾看着满地酒液,摆了摆手道:“弄干净就行了。” 没有被苛责,云潇转头去拿清洁工具。 在处理掉那落款写着小鸟赠姐姐字样的酒瓶瓷片时。 云潇不动声色地迈步,残瓷彻底被碾碎。 扫地机器人将酒液处理掉,空气裏弥散着成熟葡萄的果香。 “来。”云九纾将高脚杯递过去:“这个是醒好的,尝尝看。” 双手接下,云潇仰头抿了口,酒香醇厚又香甜,意外地好入喉。 “怎么样?”云九纾眼巴巴看着她点头,得意笑起来:“这就是咱们京城店裏准备新卖的酒,姐刚达成的合作,家裏全是这款酒。” 将杯子放下,云潇笑着说:“好喝,姐姐的口味一直很棒。” 听着这恭维话,云九纾嘆了声气,放松肢体软进沙发裏:“我以为在云城呆久了,会不适应京城,可当我真的住下后才发现,每一次呼吸间的起伏都在提醒我,这是独属于家的味道。” “姐姐确定留在京城了吗?”云潇回过头看向她。 两张软椅在遮阳伞下,她们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 这距离实在近,近到云潇能看清云九纾每一次睫毛的颤。 “对,”云九纾语气轻松:“飘了这么多年才发现,还是家裏好。” 还是家裏好。 云潇默默在心裏念着这句话。 这么些年的漂泊,云潇比任何人都清楚,家这个字对云九纾来说有多重。 现在云记开到京城。 还重启了她亡母的店面。 此刻应该是这么多年来,云九纾最幸福的时候吧。 真好。 云潇有些不舍得眨眼睛了。 她恨不得自己的眼睛拥有记录功能,这样她就可以把每一瞬间的云九纾都留下。 变成她一个人独有。 “你不喜欢吗?”云九纾转过头,反问:“还是说更喜欢云城?” 云潇点点头,轻声答:“喜欢京城。” 你喜欢。 所以,我也喜欢。 就像眼前是你这么多年来最幸福的时刻。 所以,我会帮你留住。 哪怕这幸福裏没有我也没关系。 已经回答过的云潇再次点头,肯定道:“喜欢。” “笨。”云九纾被她逗乐,转过头嘆了声气:“现在我拿回了妈妈的店,以后我们在京城扎根,就把老宅子买回来,以后,我们就有家了。” 以后。 云潇在心裏念着这两个字,构想着云九纾说的那个以后。 一片空白。 轻笑出声,云潇闭上了眼睛,又睁开。 她转过头喊:“姐姐。” 听到这声唤,云九纾也转过脸,“嗯?” 她轻轻应她。 从六岁那年改口后,每每云潇这样唤时,云九纾都会温柔答她。 看着那双狐貍眼,云潇轻声开口:“你还记得我们刚到叶榆城那年,大年三十,咱们俩在街头摆摊吗?” 初到叶榆城。 云九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记忆恍惚,她轻笑着点头。 那年年末,她终于肯从丧母之痛裏走出来。 虽然母亲留下的钱财够她和云潇丰衣足食一辈子,可云九纾还是不甘。 母亲从小就教育她,死亡不是真正的终点,遗忘才是。 所以小小的种子发芽,也是那个冬天,云九纾立下誓言,她一定会将云记做到扬名。 在最辉煌时改回云壹的名字,告诉世人。 云艺婉女士,不仅是她的母亲,更是云壹的创始人。 有了计划,云九纾就开始跟云潇商量。 云九纾不是冒进的人,因为不确定菜品叫不叫座,所以不敢贸然租店面。 商量来商量去,姐妹二人折腾了辆小推车,出门售卖。 “还记得那个小车的租金是十五元一天,我们谈了一整天才谈下来,”提起过去,云九纾笑起来:“那个时候还觉得捡了大便宜,结果轮子是坏的,链条生了锈,剎车也用不成,要停下来的时候你就得下车去用脚剎,摆摊半个月你坏了三双鞋子。” 记忆在话语间清晰。 “是啊,姐姐你不会骑车,那个车把手是坏的,害我们老撞墙。”云潇笑着仰头喝掉一口酒,忍不住嘆了口气:“而且,叶榆城的冬天好冷,把你的手都冻红了,可是即使这样,你也不许我推车,你说,你是姐姐。” 可是没有我之前。 你明明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独生女。 这句话云潇说不出口。 她深呼吸,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都过去了。”云九纾举起杯子,跟她相碰:“现在拿回妈妈的店,接下来就是把妈妈的案子给翻了,会好起来的。” “嗯,”云潇低声重复,“会好起来的。” 她摸索着高脚杯,酒液撞击杯壁,晃啊晃。 猩红色无限蔓延。 像血。 像染上果酱的三水。 思绪戛然而止,云潇打了个哆嗦。 抬起头看着眼前暖阳和身侧的人,不是在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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