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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是说了,财与名没有命重要。” 也对,要是遭遇山匪埋伏,凭镖师的武艺是可以跑掉的,只要他们把土财主和镖车扔下,虽损名利但保住了命,况且就土财主那德行,没人会愿意舍命相救罢,哪怕它承诺以金银做报答,应该也不会有人傻到信这种贪得无厌的家伙。 不管赵谨在土匪窝布置了什么陷阱,镖师按理都不会中招,若镖师被贪欲蛊惑中招,只能说欲壑难填必受其累,林骁纵对镖师抱有善意,但不会因此妨碍赵谨给土财主和山匪教训。 待把山匪窝的留守山匪都清理掉,林骁跟着赵谨找到了酒窖。赵谨从行李中取出一罐罐毒粉毒汁,现调配毒药,驾轻就熟到眨了几下眼的功夫就吩咐林骁去往酒里下毒。 林骁一边小心做事,一边问:“此毒致命吗?”她不希望山匪继续活着祸害百姓。 “中毒者必死,被迫解毒者不死也伤。”赵谨淡漠回道,继续调制毒药,却不再是“纵欢无命”,而是一种打胎的毒药。 不一会儿,林骁下好了毒,随赵谨离开酒窖,弯弯绕绕寻到某个山匪临死前说的关押被掳来女子的屋子。 屋子不大,从外看破破烂烂,打开门,难闻的味道铺面,只见屋子里挤满了蓬头垢面的女子。 阳光洒进屋子没有给她们带来半分温暖,反倒带来恐慌,尖叫哭嚎一片,没有一个人敢踏出这间破屋。 林骁不自觉后退了两步,心里煞是堵得慌,她移开目光不忍再看,即便惨烈已经映在脑中。 赵谨与她不同,她不会逃避不见,桃花目也不像她那双星眸藏着同情与惋惜,反而盛满了冷漠与不在乎。 这是她的温柔,她清楚唯有不在乎才不会触碰她们的伤疤,同情怜悯惋惜只会让这些受苦受难的女子始终铭记曾经的痛苦与折磨,只会让她们的尊严埋进更深的泥土里。 赵谨让林骁离屋子远一些,她虽非男子但着男装,难免会刺激到她们。赵谨自己则站在破屋前未动,耐心地等着她们平复心绪。 半个时辰后,破屋内的女子终于平静下来,她们呆呆望着赵谨,眼神空洞迷茫。 “你们得救了。”她声音轻轻的,比平时少了太多冷意。 可破屋内的女子毫无反应,如同了无生趣的木偶傀儡。 “你们得救了。”赵谨重复道。 无有反应,那便再重复。她不说别的,一遍遍不厌其烦地重复这句话,直到里面的女子红了眼眶,空洞的眼中泛起泪光,直到木偶有了生气变成人,她才停止。 她停下,里面的女子沙哑而近乎无声地问:“我们得救了?” “嗯。” “它们……它们死了吗?” “没有。” 她们眼中的光灭了。 赵谨温声道:“它们很快就会死,我们将剧毒下在它们的酒里,它们会喝酒不是吗?” “是。”她们的眸中复又亮起光。 有女子敏锐,低声问:“你们?” 赵谨回头给躲在她们视野之外的林骁示意。 林骁会意缓步走向她。 屋内的女子明显惊慌起来。 “她同样是女子,是我的护卫。” 赵谨的话平和可信,起码对于屋内的女子来说无须警惕怀疑。 林骁站在赵谨的侧后方,没有像之前那样恨不得黏在她身上,她保持着不亲密不疏远的距离,克制自己想与她亲近一些的冲动。 赵谨微微偏头瞥了她一眼,未在意。 之后陷入沉寂,赵谨在等,屋内女子在彷徨。 不知过去多久,女子急促而颤抖的声音打破沉寂:“我、我想,出去,离开这儿!” 她的声音着实不大,甚至微弱到不仔细听会忽略的程度,但她的语气坚定而强烈,饱含着勇气。 赵谨弯眉浅笑,应了声:“好。” 随着这名唤“杜敏娘”的姑娘一步步独自走出破屋,被阳光笼罩后失声痛哭,又有两个女子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年纪偏大面容憔悴的许自安,身形娇小和傅七娘差不多大的许媚儿。 她们是母女。 眼睫缓缓低垂,赵谨掩在衣袖中的手悄无声息地死死攥成拳头,她面上依旧不显露悲喜分毫。 这一切躲不过林骁的眼睛,她皱了下眉,心似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很疼,疼痛驱使她短暂地从克制中挣扎而出,伸出手抓住赵谨的手腕,在赵谨看过来的时候与她对视,毫不躲闪。 一双星眸收敛着浓烈的情绪,林骁看着她,抓住她手腕的手下挪,摸到她紧攥的拳头。 她能感觉那股力道要把指甲嵌进肉。 心越来越疼,林骁闭了眼,情绪翻涌,她速速收敛一番,再睁开时,她用眼神哀求赵谨:别攥着,别伤害自己。 赵谨收回目光,松开了紧攥的手。 林骁舒了口气,刚要万般不舍地把自己的手扯回,却未想反被束缚?寒凉覆在手上,纤细的玉指扣住她的手,在林骁被这份光滑细腻的触感蛊惑,尚未缓过神时,手上传来微微的刺痛,像被一只诞生于皑皑白雪中的冷淡小猫不轻不重挠了一下。这对于十分耐痛的大猫猫而言,比起疼,更觉着痒。 太痒了,这有一下缓一下挠她的手到底是惩罚还是奖励? 林骁迷迷糊糊地想,不敢动不敢问,怕好不容易得来的亲近稍纵即逝。 好一会儿,赵谨丢开她的手,上前一步与林骁拉开些许距离,仿佛刚才什么都未发生。 林骁没忍住笑了笑,她摸摸手上被挠的地方,好像冷淡小猫冰雪巧塑的小爪子仍在轻轻挠她,一下一下的,恍惚间还以为在被她勾引…… 毫无疑问,她勾到了。 若不是所在地方不对,情况不对,林骁准要拉住她问一问刚刚那是怎么回事,才不会让她就这样逃掉。无奈现下不是什么谈情说爱的时候,林骁收敛起情与笑,继续安分当她的护卫。 赵谨等了许久,久到太阳快西垂,估摸着山匪将归,还是只有极少的女子愿意主动走出这间破屋,哪怕走出来的在极力劝说没走出来的,她们也仍是麻木地蜷缩在泥沼里。 她并不怪她们,因为清楚她们在惧怕什么。这世道是容不下她们的,旁人的唾沫能轻易将她们淹死,她们的亲人或许能接纳逃离苦难的她们,但更大的可能是施加更难以承受的伤害,逼她们去死。 究其根本,乃男权强加女子之身的沉重枷锁。 青赤二神缺阴,这世间阳盛阴衰,不平衡的阴阳之数,不公允的阴阳差异造就男尊女卑,亦造就乱世。若直白不留情面,完全可怪责男子,毕竟分珏逐鹿之因在于男子争权夺利,他们为天下带来浩劫,又自作英雄来平息浩劫,如果败了还想要脸面就怪罪女子,怪兵卒如女子般孱弱,怪女子狐媚惑主,反正男权之下,男子无错。 实在可笑。 思绪掠过,赵谨没有多劝屋里的女子,仅言之:“天道对女子不公,予男子过盛之力,予女子柔韧身躯,予男子施暴之权,予女子繁衍之责。柔韧,承受更多伤害而不坏;繁衍,迫作延续血脉之器具。它不公允,我公允,我可予你们于此世生存之地,不输男子的强悍之力,生育繁衍的自主之权。若遭欺辱,那便报复,因果面前,何必吃亏。”
第136章 赵谨一番话若说直接把深陷苦难无法自拔的女子点醒, 并不现实,但却实实在在的触动了她们。她们想要清清白白挺直腰板地活着,她们未必认为自己脏, 未必认为自己失了清白,她们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们的魂灵不沾染污泥,可如果外面所有人包括她们的亲人说她们脏, 她们必将认为自己脏。 人言可畏, 除非洒脱到一定境地,脱离凡俗, 谁又能完全不怕呢?不过人言既是人说,那就可以让这些嘴闭上,以利诱之会滋生贪欲, 又无有那多的利,即便有又何必用来浪费堵臭嘴, 倒不如让有这张嘴的人畏惧。他们敢张嘴吐出这些恶心话, 就让他们的嘴烂掉,他们敢拿手写字辱骂,就把他们的手剁掉。他们会畏惧会愤恨, 在心中辱骂, 可已然无法成为可流传的人言, 那便不用在意。不在意,没了嘴与手的东西会自己把自己气死。其他人见到前车之鉴,于开口喷粪前总要有一番掂量, 掂量掂量要不要为了这点龌龊心思去招惹不好惹的疯魔强者。 强者, 必不惧弱者。疯魔,亦无甚不好。 乱世用武, 治世用法,这世上本就没有必绝的路。 有些话,赵谨不须明说,她只要摆出这条路,她们自会懂得,因为人本就向往生,活不下去了才会想到死。 于是屋里的女子犹豫、迟疑、彷徨、不安,千回百转,终被勇气推出了破屋,尽皆步入晚霞,沐浴今日最后一点阳光。 她们茫然、惶恐、喜悦、啼哭。 赵谨给她们时间平复心绪,直到最后一人平静下来才悠悠朗声道:“蜉蝣未必不能撼树,自今日起你等但行蜉蝣路,朝生夕死又何妨,生时绚烂,死亦壮烈,无悔无憾不吃亏,莫不足矣?” 如同一束绚烂的光穿透污泥照进她们的心底,亦被林骁珍藏,藏在澎湃的绵绵情意里。 将受困的女子从污泥中拽出是最难的一步,之后一切都很顺利。趁着山匪没回来,林骁与赵谨带着二十三个重获新生的女子进了山匪的粮仓,拿得东西倒不是很多,主要是姑娘们力气有限又虚弱,仅拿了够吃几日的粮水。 她们且有找到山匪隐蔽的财库,暂未动里面的赃物。赵谨打算先将姑娘们安顿好,再拿准时机,趁山匪醉生梦死之后和林骁过来把财物洗劫一空。这并非失德行径,姑娘们经受的苦难这么多,不能让她们把畜牲不如的东西大卸八块,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还不能把财物拿走弥补她们的创伤吗?左右这些财物已无主,被官府得去也不过是“充公”,再几经周折进官吏的私囊。 至于麻烦何在,依赵谨的推断,土财主这三箱金砖,飞马镖局的撤逃,必将引来桃花县众多镖局的注意。在这多事之秋,大生意不好做,镖局不知时局会动荡到何种地步,他们想安稳度过这场动乱,必须抓住一切机会赚取能安抚人心的钱财。 剿匪,可拿取部分脏银,只要不太贪,把孝敬官吏的留住,官吏不会目光短浅到与一众镖局交恶。 救人,可获得一定酬劳,三箱金砖于土财主而言虽是得咬咬牙才舍得给出去,却不伤筋动骨,他为了能尽快回到峻阳搭上那条一步登天的线,必不会吝啬几箱金砖,前提是他能在匪窝活下来不发疯。 疯了的话,镖师应该会等峻阳那边情况明朗一些再送土财主回去,以谋求更多的利。土财主被留在桃花县,下蛊者也会被牵制在桃花县,赵谨不需要把这些见不得光的敌人完全甩开,只消比他们快一步,或出乎他们的意料,他们就再也追不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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