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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阳虽是全民皆兵,但对待战争遗孤有一点优待,律法规定遗孤十人可组成一户,征兵出一人,另外九人可作为募兵参战赚钱。普通人家是不能有募兵存在的,哪怕是氏族管辖下的百姓亦不可,除非兵卒紧缺,紧急征兵时才能成为临时募兵。 狄乐军中有五户遗孤,正好一属,属长名叫韩安君,是个姑娘,年方二十六,在遗孤中不是最大,但深得遗孤尊崇,无奈乾阳军中女子军级无法晋升,否则依韩安君的本事最起码能和林骁平起平坐。 “要不是鄙人心中有愧,这韩安君的遗孤属鄙人真不想放啊。”狄乐收起玩笑语气,郑重地说,“好生待他们吧,他们是一群不受约束的猎豹,也是一支能要敌人命的飞箭,跟着你兴许能有出头之日,总比待在虎锋军强。” 林骁认真颔首,向他道了声谢,顺便为他在营中遭受之事道歉。 狄乐颇觉意外地挑眉,不摆将军架子,说:“也是鄙人的不是,向你们发难来试探,着实欠打。你我互相致歉即算是把矛盾化解,之后还要并肩作战,便都将今日之事抛到脑后吧。” “可以。”林骁干脆应下,又迟疑一瞬,到底是问道,“狄将军,你试探的结果如何?” 不惹人厌时的狄乐相当好说话,更无逗弄人的闲心,他回答:“放心,我们新来的三军会配合虎翼军的计策行事。虎翼军虽说良莠不齐,但精兵良将不少,你们的将军是个厉害人物,真正的腹心也不遑多让,她所处之队内部隐患已除,没什么好担忧的……啊,对,你身上的隐患你得注意些,万万不可在这两年爆发,等你的队再经几番磨砺淘汰,你且成了将军,到时这隐患便无甚危害了。” 林骁懂他的意思,队内的兵卒估计大战之后不会留下几个,她需要吸纳真正肯追随她的人到麾下,而不是粉饰太平一般通过欺瞒得到手下兵卒的支持。并且她得付出信任,能够让她无所顾忌地道出她乃女扮男装,她唯老婆是从,亲随同袍皆比不上她老婆这些事实的人才是她的亲兵。 既受教,林骁不扭捏,抱拳向狄乐行大礼,心中的那些不快于此时完全消散无踪。 送走狄乐,趁遗孤属未至,林骁先去解决队内兵卒去留的问题。 要离开的兵卒同样听到了当时赵谨所言,对林骁有愧,林骁笑笑不介意,祝他们前程似锦。大抵是将要分别,大家都随和了起来,倒是比往常更为亲切一二。 至于林骁自愿赠予一年多的次军功没有人提起,提了难免有断绝一切往来之嫌,太过无情。且谁都知道,那些次军功早已被换成粮饷补贴给兵卒家人,他们这些原兴国人想在乾阳立足不可能省钱省力,是以他们就是想还也还不了。不过林骁能看出他们会记着此知遇善待之恩,来日会想法子报答她。 这份报答乃了却因果,林骁清楚,遂默认,未大方婉拒。 把离队兵卒有意转去哪队记录在简,林骁告辞后去寻了留队兵卒。 留队兵卒和林骁生疏不少,但因着那些次军功和赵谨的话,他们很客气,没什么怨怼之意,甚至可以说略显卑微。林骁叹气,和他们谈了好一会儿心,将自己的歉意与想法都说了出来,得到了兵卒们的真诚相待。他们很感激林骁帮他们度过在乾阳扎根的难关,对于刚刚发生的一切他们很抱歉,只是事已至此他们没脸也没那份心气儿再义无反顾追随她,希望林骁不要再对他们特殊以待,他们会良心不安。林骁都理解并答应。 此事说开,嫌隙纵使仍在也已不是问题,林骁与兵卒们皆舒了口气,恢复以往的相处之态,他们不会抗拒林骁的命令,让做什么还是会尽己所能地做好,如此便足矣。 不多时,几个兵卒将祁臣乙等人替换回来,林骁亲自告知他们方才所发生的一切。 祁臣乙几人不是追随林骁很久,就是林骁认的师傅和妹妹,他们很了解林骁,自不惊讶她的选择,更不会因此不再做她的亲随。 林骁很欣慰,连带着看向于世望的目光愈加平和,不管他做什么选择,她都能坦然接受。 而于世望在皱眉沉思半晌后,终究是长叹一声,说:“小将军,我虽敬重您,但他们是我的兄弟,我们打从戎那一日起就是同袍,十多年的情义无法割舍,如若有一日他们都要离开,恕世望不得不选择与小将军背道而驰。” “我理解,没关系。”林骁不意外他的选择,笑道,“以后不在一队,我等依旧是同袍,不消自责。再者衣袍未割,何须断义?” 闻言,于世望眉心舒展,同样展露笑容,单膝跪地,向她郑重抱拳一礼:“多谢小将军!” 此番风波至此平息,林骁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她高高兴兴地陪老婆吃完了早饭,尚未求温存,募兵即入营,林骁只好再度不舍地离开赵谨的营帐,亲自迎接韩安君所率遗孤属。 见韩安君第一面,已练成一副“宠辱不惊、悲喜不变”堪称冷漠面孔的林骁竟没收敛住,面上显露了两三分惊诧。 韩安君个子比林骁矮一点,容貌本是清秀,可惜面上有一道从左眉角延伸至右耳的长疤,以至于锐利凶煞取代了清秀之美。与面容给人的感觉相反,她的眼神极为清正,与人对视不带丝毫强横锋锐,反倒温和中夹杂刚强,既不会让人不适,又不会让人觉着好欺负。 当然,单是如此,林骁不会有多惊诧,真正令她失态的是韩安君有一头极短的头发,发别说过肩,过耳都挺勉强。林骁能够想象到,遵从礼教之人会如何指责韩安君离经叛道,这没准比女子与女子结合还要受人诟病,无他,龙阳磨镜少,却不是没有先例,削发至短不为出家,在寻常人看来怕是十恶不赦的不孝大罪。 林骁非寻常人,不认为不孝,仅觉稀奇,稀奇过后煞是亲切,谁让她本身已足够离经叛道,与韩安君或许能称得上是同道中人。 除了韩安君,这支遗孤属还有五个女子,人数不多,但从站位来看,姑娘们在属中地位不低,并且不管男女都有着同一种眼神——不被世俗束缚,如风般潇洒温和,刚强而不冷硬,清正无邪。 这让林骁突兀地想起很久之前,她所遇见第一个千夫率石野曾指点她的一句话——为将者最重要的是“介”。
第183章 林骁以为自己早已拥有为将之“介”, 直至失去亲兵她才发现,她始终没有抓到介的边缘。她的兵令行禁止不假,但和她既不是一条心, 又没有同一种眼神,他们只是单纯地听从她的命令, 通过操练生生磨练出默契,实际上他们始终存在着隔阂。 想追随她的是于世望, 那些兵到底还是于世望的兵, 而不是她林骁的兵。 她苦笑,遭到打击, 很失望,却不消沉不气馁,一来她有老婆, 并非独身一人,二来意识到问题所在便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星眸中悄然凝结起坚定的光, 她率先向韩安君抱拳躬身一礼, 恳求道:“我见属长为将善,欲引以为师,不知属长可否不吝赐教?” 韩安君明显未料到此般情况, 愣了一下, 仔细考虑一番, 大方应道:“承蒙伯长厚爱,安君自当倾囊不吝。” “多谢先生。”林骁恭敬道。 对于“先生”这一称呼,韩安君接受良好, 亦有几分喜意, 在跟随林骁游转营盘顺道认人时,她直言道:“我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能被称为‘先生’, 安君虽念过几日书,但也仅是勉强识得几个字。我们以前见过几位德高望重的先生,那份气度风华属实让人相形见绌。” 非妄自菲薄,而是有自知之明。 林骁想了想,说:“以我之见,非德高望重才能为师,才配作先生,凡有所长者,于受教者而言即为师,尊师即称呼先生。” “伯长所言有理,安君心安也。” 因着陌生,她们讲话客气又有点咬文嚼字,令熟悉她二者之人神情微妙。 一路上她们闲谈许多。 “我曾听闻伯长有一外号,叫‘小煞神’?” 林骁略有讪讪:“不过是军营中人闲来玩笑罢了。” 她也问:“我听狄将军说先生所率之属为猎豹、飞箭?” 韩安君道:“狄将军谬赞,我属只是善疾行,尚无豹之凶悍。要说飞箭,其实在虎锋军,我属须时刻维系大阵不坏,手脚不得伸展,纵有意作飞箭,也难以如愿。” “虎翼军,不,我队缺少飞箭,必不会束缚猎豹手脚。” 二人相视一笑。 认了一圈人,最后来到赵谨营帐前,林骁稍稍紧张,清了下嗓,向他们介绍:“此乃我军军师居处,亦是我心上人所在,不知狄将军可有提前告知诸位一些我队情况?” 韩安君颔首,平和依旧,言之:“募兵参战为的是钱财,伯长不克扣贪墨,于我等而言便是极好,其余的不重要。” 其所指不单是同袍情谊,还指战军功。战军功是兵卒晋升最重要之物,但对于募兵来说,他们不需要晋升,晋升军级反而会失去自由,被军队条条框框所束缚,只消募兵领首有个能让人辨明实力的虚军级即可,无奈韩安君为女子,连虚军级都没有,只能靠一点点积攒名望来赢取参战机会。乾阳募兵队不少,竞争颇是激烈,能从中凭名望杀出重围被狄乐军录用,个中艰辛不言而喻。 林骁很佩服韩安君,如果是她,在无人帮扶的情况下,可能早就因为得罪人而遭各军排挤,又或许拼到最后拼成个孤家寡人。 收敛杂思,林骁唤了赵谨一声。 未几,赵谨撩开帘子。她没有戴面具,美貌未被遮掩分毫,被阳光一照拂更显姿容昳丽,有一种飘渺之美。 从见面到现在一直很沉稳的遗孤属乍起清晰的吸气声,连每天恨不得黏在她身上的林骁都难免看痴,心神荡漾。 好在她记着当下在作甚,不是和老婆谈情说爱的时候,遂很快恢复正经。也好在募兵们晓得赵谨和她的关系,皆移开目光不再无礼地直视赵谨,否则林骁至少得喝两缸醋。 赵谨瞧了没出息的林骁一眼便移开目光,与韩安君对视。韩安君是唯一一个没有对她的容貌有何看法的人,大抵美与丑在她眼中无有任何差别。其眼神清正澄澈,不似久经沙场,以杀戮赚取钱财的募兵,倒像是久居深山避世,出山即一心匡扶正义的侠女。 “赵军师,久仰大名。”韩安君微笑着抱拳一礼。 赵谨轻轻颔首回礼,她从未行过武人之礼,亦不喜欠身之礼,恐怕在外人看来过于孤傲,但遗孤属五十人没有一个面露不满,不愧是不讲情只谈财的募兵。 “韩属长,幸会。”收敛寒意,她难得展露一二分柔和,算是对遗孤属表示欢迎。 打过招呼,再度瞧了眼林骁,敏锐发觉她平静的表面下暗藏着浓浓醋意。赵谨眼睫微垂,于心中又念叨一句“没出息”,面上微不可察地莞尔,旋即撂下帘子,隔绝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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