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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隐地能听见随风流窜的哭声,在这春日,本该是万物复苏充满希望之际,悲鸣若雷砸坠心底。 于归奇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老去十岁,他催动满是伤疤又苍老的手关上窗,艰难地做了一个决定。 四月,谭稹病愈,五国再度攻打兴国。 兴国最后一道防线,是阎济特地部署的兵寨阵法,是能将小兵力之威发挥到极致,最可能以少胜多的“四方杀阵”,怎奈有氏族与谭稹在,任阎济部署再完美都形同虚设,在谭稹卧病的一月,氏族下令把兵寨全部拆除,此战纵败也要败得堂堂正正。 谭稹被推举上统帅位置,听到氏族“堂堂正正一战”的宣言,脸都绿了,他很想以病未痊愈为由不打,起码别再当统帅,不,起码别让他这统帅当先锋! 可氏族根本不听谭稹说什么,强硬地把他推上战场。跟随他一道在前军位置的都是些忠义之卒,不肯顺从氏族的安排,假打一场仗,于是被无情地舍弃了。 七千人,此乃谭稹率领的前锋队伍,亦是此战唯一需要葬身于此的人数。 氏族给了谭稹选择,让他自选对阵哪国,最弱的章国不能选。 谭稹苦笑,选择了他最熟悉的乾阳。 他的选择丝毫不出赵谨预料,故而当谭稹带兵脱离大军出列,就见对面早已摆好了阵势,领头的是他一月前的手下败将逢天佑,所领兵马不过五千,其中还有一千人,分成数个小队在侧翼,不知是何意图。 小队无疑是虎翼军的队伍,林骁队亦在其中。 斩首谭稹是此战唯一的大功,她的对手着实不少,但她坚信,谭稹这害死她爹的罪魁祸首一定会死在她手中。 “咚咚咚,咚咚咚……” 战鼓敲响,逢天佑甩动缰绳,领兵冲锋,锥形阵,毫无保留的全力进攻,其他小队有不少跟随行动,也有如林骁这样暂且静观其变的。 林骁十分冷静,心绪亦平静非常,完全没有替父报仇的急切。她的目光纵览战场,不止是盯着主动领兵上前迎敌的谭稹,还观察敌方阵型动向,由此发觉了怪异之处。 敌我双方仍在拉近距离,尚未交手,兴军就采取了割裂自身阵型的分兵策略,且不是分成了左中右三军,而是分出了七队,每队千人,居然采用鹤翼阵,意图包围我军…… 林骁眉梢微挑,见谭稹猛地止步,有两支千人队插上,挡在他所领千人队前,直面逢天佑的冲击,一点不觉奇怪。她已了然谭稹的目的,当即给前军示意,奔向无人之处。 谭稹想做什么? ——利用自身在前一战得到的威望诓骗追随他的兵卒,让他们拦住敌人的进攻,谭稹自己则打着绕行寻找破局之机的名头临阵脱逃。 他不晓得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吗? ——他当然知晓,可现在冲上前是立即死,逃了没准还能有活命东山再起的机会。 不错,谭稹再蠢也在被逼上战场时反应过来兴国氏族与五国沆瀣一气,上一战他所取得的胜利与当初在兴国帮助下的百战百胜无甚差别,他有自知之明,绝对无法战胜逢天佑。 幸而兴兵对他上一战百战百胜的本事十分信服,他那些糊弄人的话说得再怎么漏洞百出,这些不惜命的蠢货也信了。罢了,他们不要命,正好便宜他,他一定要活,等他东山再起,绝不会放过害他的人! 谭稹咬牙切齿,夹紧马肚,再次提速,远离交战之处。他身后只有百人跟随,他且换上普通兵卒的首铠,就是为了降低被发现的可能,然而他万万没想到有一队近百人的步兵在一个骑马少年的率领下挡在他的前路。 哈,步兵,两条腿岂能拦住四条腿,仅仅一匹马又能做得了什么,死吧,不长眼的倒霉鬼! 谭稹双手握紧长刀刀柄,扬刀而起,落在兴兵眼中,就是他们领头冲锋的将军高大威猛,一把长刀像是有开天辟地之威势,能够扫清前方一切阻碍。 此乃他们誓死追随的常胜将军啊!他们自豪,他们为将军效死,他们绝不能给将军丢脸,于是“杀”喝声起,他们觉得自己能以一当百,自己是被将军精挑细选的精兵强卒。 殊不知精挑细选不假,却不是精兵强卒,而是精挑细选的替死鬼。 谭稹轻视敌方百人步卒吗?轻视,可他不怀抱侥幸之心,遂在带动起兵卒士气后,他突然勒住马,在兵卒尽数为他冲锋陷阵之时,谭稹调转马头,向另一个无人阻拦的方向逃跑。 众兴兵一心杀敌,眼中只有敌人,根本没注意谭稹丢下他们跑了,而他们就和当初第三战时的伏兵轻骑一样冲进了四散的队伍,被分兵逐个击破。 至于身处后军的林骁,早在发现谭稹勒马转身时就骑着比翼脱队,拦截谭稹。 谭稹惊讶于挡路少年的敏锐与极快的反应,且觉着眼前的敌人略略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不管怎样,挡路的都得死,他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难道打不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人吗? 他堆叠起信心,扬起长刀,暴喝一声,冲向林骁,林骁甚至有闲心戴上虎牙面具,又不紧不慢拔刀出鞘。 猛烈的劲风扑面袭来,她抬眸,内敛的乾坤之势爆发,黑天罩首,白骨铺地,劲风骤然凝滞,林骁如一片轻叶被一缕和煦春风吹起,飘向被震慑不能动弹的谭稹,随后刀光自上而下轻柔一划,悬停半空一息,被又一缕春风一推,飘然落地,收刀入鞘。 谭稹目眦欲裂,张着口似乎要说什么,实际他已没有这个机会。 “呼——”一阵不大温柔的风掠过谭稹。 谭稹倏地自上而下裂开,连带着他手中长刀一起,从两边坠下马匹,发出沉闷的响声。 马儿颤抖着趴伏在地,惊恐的双眼瞧着同类,一匹黑骏马从旁边欢快跑过,奔向它得胜的主人。 林骁上马,没有回头看死尸一眼,已报之仇不配让她止步,她晓得阿爹真正想见到的不是仇人的亡魂,而是她不断向前的背影。 轻柔的风推了下她的脊背,她驾马回返属于她的战场。
第222章 谭稹身亡, 近十万兴兵投降,于归奇自戕,丰都城门大开, 百里狐与司徒礼欲献王宫,恭迎五国之师。 一个个噩耗传进颓丧的振兴王周任耳中, 他睁开红肿的眼睛,布满血丝的浑浊双目蕴藏着无尽的恨与绝望。 他要死了。 氏族能投降, 朝官能投降, 兵卒能投降,内侍能投降, 百姓能投降,独独王室投降了也唯有一死。囚困于此的他,身为兴王的他是最不可能被放过的。 哈, 想他年少登基,颇有野心志气, 给自己冠以“振兴”的尊号, 如今垂垂老矣,面对国破家亡的局面,这“振兴”二字何其讽刺。 他咧开嘴, 似哭似笑, 忽的将头上冕旒取下, 狠狠摔砸于地,那金玉所制的冕旒霎时出现几丝裂痕。周任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瞪着象征王权的冕旒, 倏地发出一声讥笑,一声连一声, 逐渐变成癫狂的大笑。 大笑罢,不知是否宣泄了苦闷,周任意外的精神焕发,他扬声唤来早已背叛他的内侍,说:“去告诉左相,寡人要传位长子周腾,寡人不做这亡国君,另外……” 其双目为杀意染得愈发血红,他咬牙切齿道:“寡人要亲手杀了阎济。” 百里狐接到内侍传来的消息,从鼻子发出一声嗤笑,与旁边的司徒礼说:“王上到底是王上,纵使昏庸愚蠢,这股狠辣无情劲儿,你我是望尘莫及。” 司徒礼哼笑:“老狐狸,莫在这最后关头掉以轻心,于归奇是自尽了,牢里的阎济还喘着气呢,万一王上耍了滑头,将是你我的大麻烦。” “你放心,吾会成全王上与阎济君臣相得的佳话。反倒是你,可得费心看住了公羊和两位王子。” 闻言,司徒礼抬了抬眉,回了一句:“不必费心,他们就算逃出了丰都,也逃不出乾阳的手掌心。” 他们二人所言,周任是不知晓的,他被内侍和“护卫”带去了大牢,牢中只关着一个蓬头垢面的阎济。 几月不见,阎济已瘦成皮包骨,戴着手铐脚镣,满身将死浊气,惟双眼锐利依旧。他坐在那儿,周围一堆老鼠骨头,可见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估摸着哪怕周任不来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 阎济的眼珠随着周任移动而动,直勾勾的,仿佛有怨恨,又仿佛是错觉。 周任本想让人搬把椅子过来,但刚抬手就放下了。今时他与阎济隔着一道铁栅栏,一站一坐,他看他是囚徒,他看他同样是囚徒,都是囚徒,站着比坐着多了居高临下的意味,他周任身为君主终究是比这平民出身的臣子更尊贵。 周任昂首挺胸,自诩仍有君王风仪,实则落在阎济眼中,这不过是一个连龙袍都遮掩不住其丑态的将死小人。 阎济虽长时间未开口,不能顺利发出声音,但他的眼神神情无一不彰显对于周任的鄙夷轻蔑,叫周任怒火中烧。 他本想与这厮在临死前有一番君臣相得,或许记载于史书,流传到后世能是一桩美谈,结果阎济不愧是阎济,将死了仍死性不改,从不知“尊卑”二字如何写,区区一小民,若无君王的恩赏,一个小民岂能成为让人尊崇的上将军? 不知感恩就罢了,竟还仇报君王,哼,幸好啊,这厮会死在他前面,他也从未想过放了这厮。 周任的确认为命比面子重要,但要是命注定没了,面子又比什么都重要。儿子?最得他心的小儿子已被他秘密送往复珏,此乃他周家传宗接代的根,剩下那两个都是忤逆他的不孝子,把长子推出去当亡国君正好,次子要是死了,正好黄泉路上给老子做伴,要是活着就作小儿子的挡箭牌,多适合两个不孝子的安排。 他在心中冷笑,向内侍讨来君主剑,让人打开牢门,他要亲手杀了阎济,绝不能让这厮活着出去力挽狂澜,践踏他的脸面,至于兴国,灭亡就灭亡,反正他都要死了,死了又不能再享受兴王的权利,兴国给他殉葬未必不是一件美事。 周任拎着剑,笑容狰狞,一步步走向阎济。 阎济冷冷地盯着他,眸中悄然闪过一寸精光,在周任举剑的刹那,他出人意料地挣脱了手铐脚镣的束缚,锁链再不能限制他行动。 进而夺剑,反捅进周任心口就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你……” 周任不敢置信地指着阎济,阎济一脚将他踹倒,从周任脸上踩过去,这位遭后人唾骂的振兴王活生生被踩没了最后一口气。 阎济走出牢笼,形如恶鬼,内侍被吓白了脸,呆愣着不动,眼睁睁看着骨瘦如柴的阎济行至眼前,而后来不及喊出一声就被一剑封喉。 余下的几个小内侍惊叫一声逃出大牢,阎济没有力气去追,只能一步步缓慢地移动。兴许是人的运气也有回光返照的时候,他在见到久违的阳光时还看见了一地死尸与一队刚刚浴血奋战的带甲,领头的是王子腾与王子胜,以及……公羊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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