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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帮的刘三爷那边,打点好了吗?”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威压,让跟在身后的沈荣不敢有丝毫懈怠。 提到漕帮,沈荣的神色有些为难,他搓了搓手,低声道:“回少爷,都按您的吩咐加了三成银子,还送了两匹上好的云锦——就是前几日从苏州运来的‘流云纹’,刘三爷素来喜欢这个。刘三爷那边收了礼,倒是没说什么,只是他手下几个香主,似乎还有些不满,昨天还在码头刁难咱们的漕工,说……说银子给得少了,还说‘沈家那么有钱,还在乎这点小钱’。” “哼,”沈如澜冷哼一声,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眼底的锐利像要穿透雨幕,“胃口倒是不小。看来刘三爷是管不住自己的人了。”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你去告诉刘三爷,管好他的人。我沈家的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这些年,咱们给漕帮的好处还少吗?从他爹在世时,沈家便与漕帮合作,如今他接手了,倒忘了规矩。这次看在他多年合作的份上,我不与他计较,但若下次漕船再‘意外’耽搁,就别怪我换一家合作。扬州漕帮不止他一家,‘清风帮’的李帮主前几日还派人来递帖子,想跟咱们谈合作呢。” 沈荣连忙点头,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知道,“少爷”这话不是威胁——去年漕帮误了运盐的时辰,“少爷”便真的停了与漕帮的合作,直到刘三爷亲自上门赔罪,才恢复合作。“是,是!小的这就去见刘三爷,把您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他,定让他约束好手下的人!” 沈如澜“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转身往仓房外走。 沈荣连忙跟上,撑开油纸伞,小心翼翼地护着她。 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沈如澜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挺拔,像松涛苑里的古松,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与城东的富丽堂皇、盐场的忙碌喧嚣不同,城西的莲花巷显得格外安静。 这条狭窄的小巷依河而建,两侧是低矮的青砖瓦房,屋顶上的瓦片有些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茅草,被雨水一泡,便泛着深褐色。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雨天积下的水洼还未干涸,倒映着头顶狭窄的天空,还有岸边歪歪扭扭的柳树。 巷子深处,一间略显破败的小院里,苏墨卿正站在晾衣绳前,将晾干的草药仔细收拢。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淡青布裙,裙摆上打着两个整齐的补丁,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用心缝补的,却依旧难掩布料的陈旧。 她未施粉黛,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白皙,透着几分虚弱,鸦青色的长发被一根素银簪子简单挽成一个圆髻,簪子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黑,却依旧衬得她脖颈修长,气质清雅——像瘦西湖畔的幽兰,虽长在寻常角落,却自有一股高洁之气。 苏墨卿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院子里的宁静。 她手中的草药是昨日去瘦西湖畔采的,有薄荷、金银花、车前草,都是些常见却有效的药材。 她将草药分门别类地放进竹篮里,每一片叶子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指尖划过叶片时,还会轻轻吹掉上面的灰尘——这些草药是父亲的救命钱,她半点都不敢马虎。 “咳……咳……”屋内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带着明显的虚弱,听得人心焦。 苏墨卿连忙放下手中的草药,快步走进屋内,连竹篮的盖子都忘了盖。 屋内的陈设极为简单,一张破旧的木床占了大半空间,床架上的漆皮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 床边放着一张掉漆的书桌,桌面上摆着几本书,书页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磨损,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连书脊上的字都清晰可见。 桌旁放着两把缺了腿的椅子,用石块垫着才勉强站稳。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苏文远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咳嗽过后,他喘息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原本是扬州府学的教谕,满腹经纶,写得一手好字,却因不愿同流合污——拒绝为盐商的儿子走后门入学,被人诬陷“贪墨廪膳银”,革了职。 丢了差事不说,还惹了气,一病不起,家里的积蓄早已花光,如今只能靠女儿采草药、卖画勉强维持生计。 “卿儿……药……可煎好了?”苏文远看着走进来的女儿,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他想抬手摸摸女儿的头,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 苏墨卿走到床边,伸手为父亲擦去额头上的汗珠,指尖触到父亲的皮肤,只觉得一片冰凉。 她轻声道:“爹,就好了。我这就去煎药,您再忍忍。”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昨天去药铺抓药时,掌柜已经说了,若是下次再付不出钱,就不能再赊药了。 从屋内出来,苏墨卿径直走到院子角落的小泥炉前。 泥炉是用黄泥糊成的,已经有些开裂,炉子里的火苗跳跃着,映得她的脸庞忽明忽暗。 她将竹篮里的草药倒进药罐,又往罐里加了些井水——是昨天从巷口的井里挑来的,她力气小,挑一桶水要歇好几次。 倒完水,她将药罐放在泥炉上,用一把破旧的蒲扇轻轻扇着火,火苗“噼啪”作响,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混着雨水的潮气,倒有几分清雅。 看着跳跃的火苗,苏墨卿清丽的脸上掠过一丝愁容。 她抬手摸了摸腰间——那里缝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仅有的几十文铜钱,是上次卖画剩下的。 这点钱,连一副好药都买不起。 她目光落在窗下那张刚画好的《墨兰图》上,画纸是最便宜的草纸,边缘已经有些毛糙,墨水也快用完了,画兰草时,她只能省着用墨,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用尽心思勾勒出兰草的风骨。 她叹了口气,今日必须得去“墨香斋”一趟了,但愿陈掌柜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给个好价钱。 药煎好时,雨已经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像牛毛般落在青石板上。 苏墨卿用一块粗布裹着药罐,小心翼翼地将药倒进碗里,又用嘴吹了吹,直到药温适宜,才端进屋内,一勺一勺地喂父亲喝药。 苏文远喝药很顺,哪怕药汁苦涩,也没有皱一下眉,只是喝完后,他望着女儿苍白的脸,忍不住低声道:“卿儿,委屈你了……都怪爹没用,才让你受这些苦……” “爹,您别这么说。”苏墨卿打断他的话,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药渍,“等您病好了,咱们的日子就会好起来的。您不是说,等春天到了,要带我去瘦西湖看桃花吗?”她的声音带着笑意,眼底却悄悄蒙上了一层水汽。 安顿好父亲,苏墨卿将《墨兰图》仔细卷好,用一根细麻绳系住,又找了件稍微体面些的布裙换上——是母亲生前留下的,虽然有些旧了,却洗得干干净净。 她走到床边,看着父亲已经睡熟,才轻轻带上房门,快步走出了小院。 莲花巷的青石板路依旧湿滑,苏墨卿走得很小心,裙摆偶尔沾到水洼,却顾不上理会。 她沿着巷子往外走,路过巷口的杂货店时,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盹,柜台上的算盘还摊开着。 再往前走,是一家裁缝铺,门帘半掩着,里面传来针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 一路走到巷口,才渐渐有了市声——远处传来小贩的吆喝声,还有马车驶过石板路的“嗒嗒”声。 “墨香斋”在扬州城的中大街,是一家有些年头的书画铺。 铺子的门面不算大,朱漆门板上刻着“墨香斋”三个隶书大字,字体苍劲有力,是前朝一位书法名家所题。 铺子里的陈设很简单,几张八仙桌整齐地摆放着,桌上铺着青色的桌布,上面放着各类书画;墙壁上挂满了字画,有山水、有花鸟、有人物,大多是扬州本地画师的作品。 此时,掌柜陈守业正戴着一副水晶眼镜,就着天光打量一幅山水画。他年近六十,头发花白,留着山羊胡,手指因为常年握笔,指腹上有一层厚厚的茧。 陈守业是个懂画的人,年轻时也曾学过几年丹青,只是天赋有限,最终还是当了掌柜,守着这家书画铺过活。 门帘“哗啦”一响,苏墨卿抱着画轴走了进来。 她的脚步很轻,生怕打扰到店里的宁静。 “陈掌柜。”她轻声打招呼,声音清泠,像山涧的泉水。 陈守业放下手中的画,抬眼看向苏墨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与苏文远也算旧识,知道苏家的遭遇,心里虽有同情,却也无奈——如今扬州的书画市场不景气,买画的人越来越少,他这铺子也只是勉强维持生计。 “哦,苏姑娘来了。”他的态度不算热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苏墨卿没有坐下,只是将手中的画轴递了过去,轻声道:“陈掌柜,这是我刚画好的《墨兰图》,您看看……” 陈守业接过画轴,慢慢展开。 画上是几株墨兰,生长在一块青石旁,枝叶疏朗,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然盛开,用笔简洁却极富神韵,墨色浓淡相宜,透着一股清雅高洁之气,与苏墨卿的气质如出一辙。 他盯着画看了半晌,手指轻轻拂过画纸,又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才缓缓开口:“苏姑娘,画是好画,意境是真的好——这兰草的风骨,一般画师还真画不出来。” 苏墨卿听到这话,心里微微一松,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可陈守业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只是这兰草嘛,太过清冷了。如今买画的,不是盐商就是官宦人家,他们更喜欢牡丹、骏马图,图个吉利热闹。你这墨兰,虽好,却不好卖啊。”他顿了顿,看着苏墨卿期待的眼神,终究还是软了心,“这样吧,如今这光景,最多……二两银子。你要是愿意,我就收下;要是不愿意,你再去别处看看。” 二两银子。 苏墨卿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原本以为,这幅画至少能卖五两银子,足够买几副好药,还能剩下些钱给父亲买些营养品。可现在,只有二两银子,仅够几日嚼用,父亲的病…… 她咬了咬下唇,指尖微微泛白,却还是强忍着失落,轻声道:“好,陈掌柜,就按您说的……” 她正欲再说些什么,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纨绔子弟的嬉笑声和老人的哀求声,打破了店内的宁静。 陈守业皱了皱眉,走到门口往外看。 苏墨卿也下意识地跟了过去,只见几个衣着华丽的纨绔子弟正围在一个卖蒲扇的老翁身边,为首的是扬州盐商王家的二公子王元宝。 王元宝穿着一身粉色苏绣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镶金嵌玉的腰带,脸上带着几分醉意,正用脚踢着老翁放在地上的蒲扇,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老不死的东西!走路不长眼,撞脏了爷的苏绣袍子,你赔得起吗?这袍子可是从苏州运来的,花了五十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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