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如澜微微欠身,动作幅度不大,却礼数周全:“大人谬赞。”她的声音依旧是刻意压低的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沈家能有今日,全赖祖上积德,老夫人在府中坐镇,稳住人心;更靠扬州诸位同仁扶持,还有像大人您这样的朝廷官员体恤商户,照拂周全。如澜年轻识浅,不过是守着家业,不敢有半分懈怠罢了。” 这番话既捧了赵德贤,又点出沈家根基深厚,不是孤立无援,滴水不漏。 赵德贤轻笑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发出“笃笃”的声响,打破了屋内的平静:“提点不敢当。只是本官初到扬州,接手盐务,翻看往日账簿,倒发现些问题。”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近年来盐课征收,颇多阻滞。有些商户仗着家底厚、根基深,对朝廷的课税总是拖拖拉拉,甚至想方设法少缴漏缴。这报效朝廷之心嘛……似乎就淡了些。” 他抬眼看向沈如澜,眼神里的敲打之意再明显不过——他口中的“有些商户”,明摆着就是指沈家。 沈如澜心中冷笑。这赵德贤刚到任,就急着敛财,手段倒是直接。但面上,她依旧恭敬,甚至微微蹙起眉,露出一丝凝重:“大人明鉴。沈家历来谨守朝廷法度,盐课正税从未敢有分毫延误短缺。每月初一,必定将足额银两缴入盐运司库房,账簿清晰,可随时查验。” 她顿了顿,话锋微转,“不过大人新官上任,励精图治,想为扬州盐务扫清积弊,这份心,沈家深为感佩。听闻大人近来正筹划修缮运河闸口——那闸口年久失修,去年汛期还冲坏了几艘漕船,确实该修。沈家愿捐输五万两白银,略尽绵薄之力,也为扬州百姓做些实事。” 五万两。 赵德贤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那丝光芒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被他掩饰下去。 他端起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沈公子果然深明大义,懂得为朝廷分忧。”但他要的不止这些—— 一次性的捐输不够,他要的是长久的“孝敬”,是沈家彻底臣服于他的掌控,“不过,这盐务繁杂,远不止明面上的课税。漕运要打点漕帮,缉私要疏通巡盐御史,连引岸划分都要和地方官协调……哪一处不要银子?” 他话锋又转,提起了另一家盐商:“潘家宝隆号的潘东家,前日来见本官,可是诉了不少苦。说如今行市艰难,有些人家大业大,垄断了好几个引岸,压得中小商户喘不过气。沈公子,你说这事儿,本官该怎么处理才好?” 这话既是施压,也是试探——试探沈家的底线,也想挑拨沈家和其他盐商的关系,坐收渔利。 沈如澜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语气依旧从容:“大人,引岸划分是按朝廷规制来的,沈家的引岸都是祖上合法承袭,这些年也一直按规矩缴纳引税,从未逾矩。至于潘东家说的‘垄断’,恐怕是误会——扬州盐商数十家,各有各的引岸,各做各的生意,沈家从未阻止过别家正常经营。” 她话里带着软刺,“倒是有些商户,总想用些旁门左道抢生意,比如在盐里掺沙、压低价格搅乱市场,这些事,大人或许也该查查。” 她没明说宝隆号做过这些事,却点到为止,让赵德贤心里有数。同时,她又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前几日江宁织造曹大人还来信,问起扬州盐务近况,说若有需要,他可在京中为扬州商户说几句话。”江宁织造曹家,虽不比从前风光,却仍是皇商,与内务府素有往来,在京中也有几分人脉。 沈如澜这话,是在提醒赵德贤——沈家在朝中并非全无根基,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一场谈话,看似风平浪静,你一句我一句,全是官话套话,实则暗潮汹涌,每一句话都藏着机锋。 直到日头偏西,沈如澜才起身告辞,赵德贤送她到门口,脸上堆着笑,眼神却依旧深沉,像藏着未说出口的算计。 宝隆盐号位于扬州城南的钞关街,紧邻运河码头,地理位置极佳,铺子也比寻常盐商的气派——朱漆大门,金漆招牌,门内的天井里还摆着两盆半人高的铁树,透着一股暴发户式的张扬。 但此刻,内室里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潘世璋陷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里,他身材肥胖,穿着一身枣红色织金缎袍,领口的盘扣崩开了两颗,露出圆滚滚的肚子。 他手里捏着一个翡翠鼻烟壶,却没心思闻,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鼻烟壶在他指间转得飞快,仿佛要被捏碎。 “五万两!”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被震得跳起来,茶水洒了一地,“他沈家倒是阔气!赵德贤刚提了修缮闸口,他一出手就是五万两!这分明是打我的脸!” 他气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小眼睛里满是妒恨,“沈如澜那个黄口小儿,毛都没长齐,就敢骑到老子头上拉屎!想当年,他爹在世时,见了我还得客客气气的!” 站在一旁的账房先生王敬之,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吓得大气不敢出。他跟了潘世璋十年,深知这位东家的脾气——贪婪又暴躁,见不得别人比他好。 他小心翼翼地劝道:“东家息怒。沈家树大根深,老东家在世时就打下了坚实的根基,盐场、漕运都握在手里,还有老夫人在府中稳住局面。那沈如澜虽年轻,手段却狠辣得很,上次漕帮想涨运费,被她几句话就压下去了,码头、盐场的人都服她。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沈家最近和江宁织造曹家搭上了线,曹大人还特意给沈老夫人送了贺礼。” “曹家?”潘世璋的小眼睛眯了起来,闪过一丝阴狠,“你说的是曹瑾那个废物点心?除了吃喝玩乐、讨好宫里的人,他还会什么?当年曹家亏空那么多,若不是皇上开恩,早就抄家了!沈家想靠他?哼,真是找错了靠山!”他不屑地嗤笑一声,却又有些心虚——曹家再落魄,也是皇商,比他这个纯粹的盐商,多了一层与朝廷的联系。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踱步到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咬牙道:“赵德贤那边,再加码!他沈家出五万,我们就出六万!我就不信,喂不饱这条饿狼!” 他要让赵德贤知道,宝隆号比沈家更“懂事”,更能给他带来好处,“还有,你让人去查!给我盯紧沈家的一举一动!特别是沈如澜那小子,我就不信他一点错处都没有!盐船上的盐有没有掺假、账目的收支有没有漏洞、漕运的路线有没有违规……只要找到一点把柄,就给我往死里捅!我要让他知道,扬州盐商的老大,不是他想当就能当的!” 王敬之连忙点头:“是,东家,小的这就去安排人查。只是……沈家的账目一向严谨,盐场也管得严,怕是不好找把柄啊。” “不好找也得找!”潘世璋眼睛一瞪,“就算找不到实锤,也得造点谣言!比如说说他沈如澜年纪轻轻就贪赃枉法,或者说沈家的盐质量差,让那些商户不敢跟他合作!总之,不能让他好过!” 王敬之不敢再劝,只能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内室里只剩下潘世璋,他看着窗外的雨,脸上的肥肉扭曲着,眼神里满是怨毒——他经营宝隆号多年,一直想取代沈家,成为扬州盐商的龙头,可沈如澜的出现,却让他的希望成了泡影。他绝不甘心。 从盐运使司衙门出来,沈如澜乘坐的青呢官轿缓缓驶在扬州的街道上。 轿子的帘布是暗纹的苏绣,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和喧嚣,里面铺着厚厚的锦垫,坐起来很舒服。 但沈如澜却没心思享受,她靠在轿壁上,揉着眉心,赵德贤那带着算计的眼神、潘世璋那贪婪的嘴脸,还有他们那些明枪暗箭,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有些疲惫。 这些年,她以男子身份执掌沈家,应对过的刁难、算计不知有多少,早已习惯了在商场、官场的夹缝中生存。 赵德贤的勒索、潘世璋的嫉妒,她都能应对——五万两银子虽多,却能暂时稳住赵德贤,避免他在盐务上给沈家使绊子;潘世璋的小动作,只要她多加留意,也能化解。 轿外传来市井的喧嚣,小贩的吆喝声、马车的铃铛声、行人的谈笑声,混在一起,透着鲜活的烟火气。 沈如澜下意识地掀开轿帘一角,目光掠过街边的店铺——绸缎庄、茶肆、点心铺……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一间书画铺的招牌上——“墨香斋”。 那一瞬间,今日在“墨香斋”门口见到的身影,悄然浮现在眼前。 淡青色的布裙,素银簪子挽着的长发,还有那双带着忧愁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像一株生长在幽谷的兰草,清冷、坚韧,却又带着一丝脆弱。 还有那幅《墨兰图》,笔意通透,格调不凡,寥寥几笔,却将兰草的风骨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知为何,想到那个身影,想到那幅画,沈如澜心中的烦躁和压抑,竟渐渐平息了些。 仿佛在纷扰的尘世中,找到了一片能让她静下心来的角落。 “沈福。”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轿旁的沈福立刻停下脚步,躬身应道:“少爷,老奴在。”他跟随沈如澜多年,熟悉她的脾气,听出她语气里的变化,心里有些疑惑。 沈如澜放下轿帘,靠在锦垫上,语气平淡,仿佛在吩咐一桩寻常的生意:“今日在‘墨香斋’见到的那位苏姑娘,她的画确实是佳品。府中那座新修缮的‘听松园’,正缺些清雅的书画点缀,你去查问一下,可否请她绘制一批花鸟、山水小品。润笔从厚,不必亏待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记住,只谈画作,不要打扰她的清静,也不要提及沈家的其他事,更不要让她知道我的身份有任何异常。”她不想让那个清冷如兰的女子,卷入沈家的纷争和她的秘密中。 沈福心中了然,连忙应道:“是,少爷,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安排,定不会让少爷失望。”他跟着沈如澜多年,深知她性情冷淡,极少对陌生人这般关照,尤其是女子。这位苏姑娘,显然在少爷心中,有着不一样的分量。 几日后,莲花巷,苏家小院里。 苏墨卿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药方,眉头紧紧蹙着。 这是父亲苏文远的新药方,是她昨日去扬州城里最好的“仁心堂”请李大夫开的。 李大夫说,父亲的病不能再拖,必须用些名贵药材调理,否则会伤及根本。 可药方上的几味药材——人参、当归、阿胶,每一样都价格不菲,加起来需要三两银子。 家中的存银早已用完,上次卖画的二两银子,只够买些普通药材和日常嚼用,如今连一两银子都凑不出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5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