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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尖摩挲着信笺边缘,纸质细腻,是宫中特供的宣纸,想来是贵妃赏赐之物。 沉吟良久,她重新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手腕悬空片刻,最终只落下八个字: “梧桐已植,静待凤还。” 笔锋遒劲,带着几分沉稳,却在“凤还”二字的收笔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这既是对苏墨卿的承诺——她会在扬州筑牢根基,等她平安归来;也是向贵妃表明态度——沈家愿做那棵可靠的梧桐树,为 “凤凰” 遮风挡雨,忠心不二。 信写罢,她唤来林震南,将信笺仔细折好,放入一个刻着莲花纹的木盒中:“即刻派人将此信送往京城,务必亲手交到苏姑娘手中,途中不可有任何闪失。” “是,沈少爷。”林震南接过木盒,小心收好。 “还有一事。”沈如澜起身走到书架前,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清单,递了过去,“温世昌虽已下狱,但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定然不少,难保不会有人暗中报复。我要你加派人手,乔装成宫中杂役或侍卫,暗中保护苏姑娘的安全,每日将她的近况传回扬州。” 林震南应下:“我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另外,”沈如澜指着清单上的条目,语气郑重,“将这些物件以我的名义送入长春宫,亲自交给贵妃娘娘的贴身宫女。” 林震南低头细看,只见清单上列着的并非价值连城的珍宝,而是些不显贵重却颇费心思的物件:扬州漆器厂特制的描金花鸟纹梳妆盒、通草花艺人耗费半月制成的牡丹盆景、还有一只从西洋商人手中高价购得的自鸣钟——钟身是黄铜打造,刻着精致的罗马花纹,钟摆晃动时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还能按时辰奏出不同的乐曲。 “沈少爷,这些物件会不会太过寻常,不足以表达诚意?”林震南有些不解,以沈家的财力,即便送上奇珍异宝也不在话下。 沈如澜却摇了摇头,目光深远:“贵妃身处深宫,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送那些东西,反而显得刻意谄媚。这些扬州特产,带着江南的风土人情,既显心意,又不张扬。尤其是那架自鸣钟,听闻贵妃素来对西洋物件感兴趣,送这个正合她意。关键是要把握分寸,让她感受到沈家的诚意,又不至于让她觉得我们刻意攀附。” 林震南心中叹服,沈少爷心思缜密,总能想得这般周全。 就在沈如澜在扬州为苏墨卿的安危精心布局时,京中的苏墨卿也开始了相对安稳的宫中生活。 有了贵妃的明确庇护,那些曾因金公公一党而对她冷眼相向的宫人,如今个个都换上了恭敬的神色。金嬷嬷因牵涉温世昌贪腐案,被贵妃下令杖责后打发去了浣衣局,往日里围着她转的几个宫女太监也都树倒猢狲散,再无人敢对苏墨卿说半句闲话。 贵妃特意下旨,允许苏墨卿在完成各宫作画任务后,可在长春宫及御花园、颐和园等指定宫苑内自由走动,这在民间画师中,已是极大的恩宠。 苏墨卿每日辰时起身,由桃儿伺候着梳洗更衣,用过简单的早膳后,便前往各宫为娘娘们作画。 庆嫔偏爱工笔花鸟,容贵人喜欢山水小景,还有几位低位份的嫔妃,或是请她画全家福,或是求一幅寓意吉祥的《福禄寿喜图》,苏墨卿皆一一应下,画笔之下,或浓墨重彩,或清新淡雅,总能合了各位娘娘的心意。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御花园内的菊花竞相开放,黄的、白的、粉的,开得如火如荼,香气沁人心脾。 苏墨卿带着画板和笔墨,来到一处僻静的荷花池边写生。 池中的荷花虽已谢了,只剩下残荷败叶,但在秋阳的映照下,却别有一番萧瑟之美。 她正凝神勾勒残荷的轮廓,忽然听见不远处的假山后传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委屈。 苏墨卿停下笔,心中微动。 这御花园虽大,但此刻正是各宫主子歇晌的时辰,宫人也大多在各自岗位上忙碌,此处偏僻,怎会有人在此哭泣?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循着哭声走了过去。 绕过几座层叠垒砌、孔窍玲珑的太湖石,苏墨卿瞥见一个穿着青绿色素面宫装的纤弱身影,正背对着她,孤零零地趴在汉白玉石栏上。 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梳着宫女最常见的辫子头,即一根长辫垂在脑后,因品级低微,发间除了一支用以固定的素银扁方,再无半点装饰。 她身形单薄,那身按制发放、略显宽大的宫装更衬得她楚楚可怜,此刻正肩膀微微耸动,对着池中游弋的金鲤低声啜泣,连有人走近都未曾察觉。 “姑娘为何在此伤心?”苏墨卿放轻脚步,柔声问道,生怕惊扰了这水边的小雀。 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浑身一颤,慌忙转过身来,一张尚未脱去稚气的脸上挂满泪痕,眼眶又红又肿。 她认出眼前是近日在宫中作画的苏姑娘,急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屈膝行了个礼,声音还带着哽咽的颤音:“苏姑娘,奴婢……奴婢惊扰您作画了,还请姑娘恕罪。” 苏墨卿这才认出,这是常在长春宫外廊下伺候茶水的小宫女秀珠。 她记得这姑娘性子怯懦,手脚算不得利落,前几日还因不慎打翻了贵妃娘娘一盏雨前龙井,被掌事嬷嬷当众狠狠训斥了一番,罚在院中的青石板上跪了足足半个时辰。 此刻见她这般模样,想必是又受了什么委屈。 “可是又挨了管事嬷嬷的训斥?”苏墨卿温声问道,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锦帕,递了过去,“擦擦眼泪吧,哭红了眼睛,仔细被人瞧见又要责罚。” 秀珠受宠若惊,双手接过锦帕,却不敢用,只是紧紧攥在手中,声音细若蚊蚋:“谢姑娘。奴婢……奴婢愚笨,总是做不好事。今日给庆嫔娘娘送点心,又不小心打碎了一只汝窑茶盏,嬷嬷说要罚奴婢抄写《女诫》百遍,还说明日若是抄不完,就要打发奴婢去冷宫当差……”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冷宫是宫中最凄惨的地方,一旦被打发去那里,便如同坠入地狱,再无出头之日。 苏墨卿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和红肿的手指,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忍。 这深宫之中,像秀珠这样的小宫女比比皆是,她们身份低微,命如草芥,稍有不慎便会招来祸患。她想起自己初入宫时,也是步步谨慎,生怕行差踏错,那种惶惶不安的滋味,她至今记忆犹新。 “我那里还有些上好的伤药,是贵妃娘娘赏赐的,专治跌打损伤和蚊虫叮咬,你红肿的手指擦了会好些。”苏墨卿柔声道,“晚些我让桃儿给你送去,你也别太着急,抄写《女诫》虽累,但总比去冷宫好得多。” 秀珠感激涕零,又要跪下谢恩,被苏墨卿一把扶住:“不必多礼,都是身在宫中,相互照应是应该的。” 她拉着秀珠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望着池中游动的锦鲤,似是无意地说道:“其实,我初入宫时,也总是犯错。记得第一次给贵妃娘娘作画,我因太过紧张,竟将凤凰的尾羽画错了颜色,当时吓得腿都软了,以为定会被赶出宫去。” 秀珠惊讶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姑娘这般厉害,也会犯错?” “怎么不会?”苏墨卿微微一笑,语气平和,“谁也不是生来就什么都会的。后来一位在宫中待了多年的老嬷嬷告诉我,在宫中生存,不仅要谨言慎行,少说话多做事,更要学会察言观色,揣摩主子的心思。” 她折下一段岸边的柳枝,在手中轻轻把玩着,缓缓说道:“比如给贵妃娘娘奉茶,要记得她不喜烫口,水温需恰到好处;给德妃娘娘送画,要选在午后她小憩醒来时,那时她心情最好,也最有耐心赏画;庆嫔娘娘素来爱清净,送东西时脚步要轻,说话声音要小,不可惊扰了她;容贵人喜欢新鲜玩意儿,若是有什么新奇的小物件,不妨与她分享,她定会十分欢喜……” 她将这些时日观察到的各宫主子的喜好、脾气一一娓娓道来,言语间没有丝毫炫耀,只像是在与朋友分享心得。 秀珠听得睁大了眼睛,手中的锦帕都忘了攥紧,这些都是宫中老人秘而不宣的生存之道,苏墨卿竟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 “姑娘…… 姑娘为何要告诉奴婢这些?”秀珠不解地问道,眼中满是困惑。她们素无深交,苏墨卿如今是贵妃眼前的红人,何苦为她这个不起眼的小宫女费心? 苏墨卿转头看向她,目光清澈而温和:“因为我知道,在这深宫里,人人都活得不易。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或许这些话,日后能帮你少受些委屈,少犯些错。” 她说完,便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画板:“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继续作画了。你也早些回去吧,抄写《女诫》虽枯燥,但用心些,总能抄完的。”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青绿色的裙摆扫过地面的落叶,留下一道淡淡的身影。 秀珠坐在石凳上,手中紧紧攥着那方素帕,心中百感交集,望着苏墨卿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此后数日,秀珠果然不再频频出错。她牢记苏墨卿的话,做事愈发谨慎,说话也懂得拿捏分寸,不仅很少再被管事嬷嬷训斥,偶尔还能得到主子的几句夸赞。 她感念苏墨卿的恩情,偶尔会借着给苏墨卿送点心、送笔墨的机会,悄悄向她透露些宫中的消息 ——比如哪位娘娘失了宠,哪位太监升了职,或是内务府近日要采办什么物件。虽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却让苏墨卿对这座庞大而复杂的皇宫,有了更深的了解。 与此同时,沈如澜从扬州送来的特产也陆续抵达了长春宫。 贵妃的贴身宫女亲自清点后,一一呈给贵妃过目。当看到那架西洋自鸣钟时,贵妃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兴致。她命宫人将自鸣钟摆在正殿的条案上,轻轻拨动钟摆,不多时,钟内便传出清脆悠扬的乐曲,节奏明快,与宫中常见的丝竹之声截然不同。 “这物件倒是新奇。”贵妃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抚摸着钟身的花纹,眼中带着几分赞赏,“难为沈如澜有心了,竟能寻到这般有趣的玩意儿。” 一旁的心腹宫女连忙附和:“是啊娘娘,这西洋物件确实少见,沈少爷想必是费了不少心思才寻来的。娘娘既喜欢,可要回赏些东西,也好让沈少爷知晓娘娘的心意?” 贵妃把玩着腕上的羊脂玉镯,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案上苏墨卿刚送来的一幅《秋菊图》上,淡淡道:“沈如澜行事有度,懂得分寸,赏得太重,反倒显得生分。将前日内务府新进的那套湖笔取来,赏给苏墨卿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亲自送去,告诉她,她的画越来越有灵气了,让她好生作画,不必急着赶工,本宫不会亏待用心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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