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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出的热气掠过皮肉,抚过眼角、面侧、鼻尖,又重新吻上她泛红的唇。 - 这个吻终究没持续太久。 只是起身时,两人明明前一刻还黏黏糊糊,湿意未尽;一旦站直了身,便莫名显得生疏,不自然起来。 惊刃的脑子有点乱。 要知道,自打记事起,惊刃的思绪便永远只有一条笔直的、宽敞的、能清晰看见所有角落的大道。 譬如,主子让她去杀人,她便去杀人;主子不喜欢她,她便尽量不出现在主子面前;若暗杀目标太难,她便自剜家徽,以身赴死。 没什么好犹豫的; 也没什么值得多想的。 只是自打换了新主子之后,她脑子里除了清晰简单的主命之外,似乎多了些其它的东西。 譬如拢在路上的一团雾,一点扯不断理还乱的丝线,总是会让惊刃觉得困惑,不解。 就如同现在,惊刃依旧想不明白。 吻,若是喜欢,那便是情至自来,相向而行;若是利用,那便是攻心为上的手段,总之,它应该有一个明确的用处。 可主子却说,只要“尝着甜,心里觉得好”便够了。这算什么? 她尝到了,是甜的。 也确实…让她心里觉得“好”。 可她依旧不知道,这究竟是哪一种。 - 带着满脑子想不明白的问题,惊刃直起身,看着身下的右护法,有些发愁。 “主子,这……您破坏的穴位稍有点多,”惊刃无奈道,“眼下审起来,有些困难。” 柳染堤靠着树,闻言就生气了。 她嗔怒道:“我刚刚才亲了你,你转眼就怪我,你还骂我,我不跟你好了!” 惊刃慌忙道:“属下只是觉得此人棘手,绝无怪罪您的意思。” 她一边急急辩解,一边手下不停,擦去银针上沾着的血,又将柳染堤胡乱绑在右护法身上的绳索解开。 柳染堤打的绳结,堪称东一个西一个,与其说是捆绑,不如说是打翻了线团,看着热闹,实则一挣就开。 惊刃面不改色地解开那堆乱麻,换成了另一种更牢固精巧的绑法,将关节要穴尽数制住,分毫动弹不得。 “您方才也看到了,这人脾性硬得很,我施了不少手段,却仍旧没吐出几句有用的话来。”惊刃犹豫道。 柳染堤道:“嘴这么硬?连无字诏第一人,赫赫有名的影煞来了都不行?” 惊刃听不出主子是在夸她还是骂她,总之先道歉:“万分抱歉,是属下无能。” “此人被红霓种了一条情蛊,而且这条情蛊,应该已经缠身十逾年甚至更久,早已是深植入识海。” 惊刃凝神道:“故而任凭属下如何逼问,她都不肯吐露半个字。” 柳染堤了然,“原来如此。” “所以,方才我审了半天审不出来,也不全是我的问题啊,”柳染堤松了口气,“都是情蛊的错。” 惊刃:“……” 惊刃不敢说,如果不是主子太过简单粗暴,切断了好几条经脉穴道,导致气血逆行,她应该也许,还是能撬出一点信息来的。 “时日太久,蛊虫种得太深,已与她心神合一,属下没办法将其强行剥离。” 惊刃道,“但如果想从她口中套出话来,又必须要将蛊虫先行除去。” 柳染堤道:“那岂不是陷入僵局么?” 惊刃道:“属下虽是无能为力,但世间有其它人能做到这一点,只是此人并不在此处。” 柳染堤怔了怔,几乎是一瞬间,便听明白了惊刃的意思:“你是说,将她带出赤尘教?” “并且,带去药谷医宗?” 惊刃点点头,“这世上若真能有人剥离这与身骨纠缠了数十载的情蛊,那便非药谷掌门,莫属了。” “确实,白若愚掌门肯定能做到,”柳染堤踱了两步,“只是,该怎么将她带出去?” 赤尘教地处南疆瘴地,隐于山体之中,外头又有瘴林围绕,堪称固若金汤,易守难攻。 红霓心思缜密,她既敢放柳染堤进来,这教中必定遍布眼线,稍有异动,便是万蛊噬心。 更何况,她们进来时还是被蒙着眼睛,走了很长一段盲路才得以入内,能不能寻到出去的路都是个问题,毋论带着个大活人了。 哪怕真的成功将人带走,这右护法对红霓忠心耿耿,一旦转醒,必定会高声呼救,拼死反抗。届时动静一大,便是自投罗网。 时间紧,路途险,还要避人耳目。 ——实在是困难重重。 柳染堤神色犹豫,她抿着唇,将惊刃所罗列的风险,在心中又过了一遍。 片刻后。 “行。” 柳染堤轻声道,“就这么做。” - 天光自天井泄下,驱散了石室中彻夜的昏暗,照亮案几上冷透的茶壶。 齐椒歌迷迷糊糊醒来,从地铺撑身而起,揉了揉眼,这才看见案几旁坐着两个人。 柳染堤不知昨晚何时回来的。 她一贯爱睡懒觉,此时竟醒得比自己早,手中翻着一卷舆图,正皱眉比对着什么。 而她对面,另有一位“陌生人”。 那人一身赤尘教护法独有的暗红劲装。眉眼冷峻,神色寡淡,正细细擦着几枚薄薄的刀刃,动作娴熟。 谁? 那张脸叫人眼熟得很。齐椒歌定睛看了看,心口一跳,惊叫出声:“右、右护——” 桌旁的“右护法”早已瞥见她起身,身影一晃,覆着薄茧的手伸来,快而准,捂住她的嘴。 齐小少侠满脸惊恐:“唔,唔!” 那一瞬间,齐椒歌已经把自己身后事全想好了:棺材板要选上好的楠木,葬礼得吹唢呐,最好再请几个哭丧的,哭得越惨越好,显得她生前人缘好。 她肯定要和齐颂歌埋一起。 阿姐走的这么早,武功又高,七年了,肯定早在地府里发展起自己的一方势力,没准山门都建好了,专收武功高强的鬼当门徒。 她只要一下去,就可以跟着阿姐吃香喝辣,在地府里横着走。 阿姐肯定会给她安排个特别厉害的差使,譬如山门大长老,或者执法堂堂主。 她每天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听底下一群小鬼毕恭毕敬地叫她“长老”,有事没事训斥训斥不听话的新鬼,想想就威风。 就在齐椒歌胡思乱想之际,耳畔传来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是我。” 那只手松开了。 惊刃面无表情地松开她,退回桌边,拿起软布,继续擦拭堆成一座小山的暗器。 齐椒歌怔了怔,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影煞大人?你怎么不用阿依的脸,忽然换成了右护法的?” “阿依被红霓推下蛊池了。” 惊刃头也不抬。 “什么?!”齐椒歌瞪大眼睛。 惊刃道:“总之,她的身份没法用了,我得换个面孔,才能继续在教中行走,也方便暗中接应你们。” “可为什么要换右护法?”齐椒歌不解道,“她位高权重,又是红霓贴身侍从,岂不是很容易暴露?” 柳染堤与惊刃对视了一眼。 “也是无奈之举,”柳染堤揉了揉眉心,“有失必有得,右护法身份高,倒是方便行事。” 她又叹口气:“我俩方才便是在讨论这个,是让她顶着我的脸,我来扮右护法,还是由她来扮。” 惊刃毫不犹豫道:“还是属下来吧。” 她早就想好了,假扮右护法,需时刻在红霓眼皮底下行事,稍有不慎便会暴露。 此事太过凶险,主子万金之躯,先前已经因为换上阿依身份而遭红霓暗算,她绝不能让主子再亲身涉险一次。 - 惊刃动作很快,将身上塞满暗器后,掀开窗子,悄无声息地跳了出去。 右护法的面孔一戴上。 赤尘教山门立刻是另一重天地。 阿依走过的廊,处处设防;而右护法一现身,灯盏齐明,守门教徒低声问安,戍卫执戟垂首。 所有铜铃都不响,所有门扉都利落敞开。教徒远远瞧见她,便恭谨垂首、侧身让道。 惊刃不露声色,先是不急不慢地在教中走了一圈,大致摸清了大殿方位、诸多暗道、以及岗哨换防的顺序等等。 行至中庭,一名红衣教徒匆匆迎上。 她三步之外跪定,道:“右护法,今夜为天下第一准备的‘尝心宴’已在布置,教主命您前去过目。” ‘尝心宴?’惊刃在心里重复一遍,眉梢未动,眼尾却微妙一收: 【红霓又在暗地谋划着什么?】 红霓命令阿依在柳染堤身上种下的蛊种,名为“缠心蛊”,少则七八日、多则近半月,便可蚕食心神,任由下蛊者操控。 惊刃本以为蛊毒发作少说也得七八日,心想这段时日,红霓应该不会出手,而在这节骨眼,她安排个晚宴是有何图谋? 惊刃点了点头,嗓音凉薄:“带路。” 晚宴设在内坛的一处偏殿。还未入内,一股馥郁至极的甜香便扑面而来,暖风蒸人,几乎叫人昏倦。 步入殿中,眼前尽是靡丽猩红。 深红纱幔自穹处层层垂落,随风微摆。地上铺的是厚重的地毯,脚下一踏,绵软无声。 四角兽足铜炉吐着暗红的烟,香线沉沉,丝丝缠绕,浓郁得叫人喘不过气。 数十名侍女正忙着摆放瓜果、瓷盏、软垫与银质酒具等等,铃声细碎。 惊刃背着手,踱步而入。 连忙有教徒上前,捧上一卷竹简:“护法大人,这是今夜酒水与香料的单子,请您过目。” 惊刃接过,随意扫了一眼:醉仙引、合欢露、酥雨霜…… 她的指节微不可察地一紧,越看这单子,便越觉得不对劲。 这里头,无论酒水、香料、瓜果、还是糕点,每一项单独拿出来,可都是催情助兴的烈物。 若是混在一起,辅以乐声,缠心蛊必定能趁着血运加快,沿经络走得更深更急,以一夜抵七八日。 【这分明是场鸿门宴。】 看来,红霓是等不及了,怕是要借着“晚宴”之名,尽快夺了“天下第一”的神智,再把她献与赤天蛊。 惊刃内心愈发不安。 她随便挑了几个错处,斥责了那教徒几句,这才转身,面色如常地走了出来。 一走出偏殿,她脚步便蓦然快起来,焦虑如焚,只想着立刻回去告知主子。 哪怕主子未被下蛊,也最好不要参加这一场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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