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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线一缠、再缠,层层叠叠,天罗地网。巨蟒扭动着身子,欲挣脱,却越缠越紧。 柳染堤指节一勾,银丝骤然收紧。 “嘶——!” 怒声被水吞没,随之而来的,是骨肉被勒裂的低沉涩响。红浪翻卷,银丝在压迫下发出细细脆音。 银丝密不透风,勒入血肉,一圈、两圈、三圈,巨蟒狂扭着身躯,尾末拍出一阵又一阵巨浪,却无法阻止银丝的回拢。 待最后一缕银丝缠回指尖,层层束缚似阵、似箍,已经将那黑影生生困锁于池底,再也动弹不得。 无论如何挣扎, 唯余青石低闷一震。 - 万蛊池里,空无一人。 高耸的石柱隐入黑暗,血池寂然无波,静得如一面镜,倒映着万千虫光。 右护法背着左护法的尸体,怀中又抱着一个圆状布包,独自踏入殿中。 脚步声在高阔的殿宇里回响。 空空落落。 她将尸体放在池畔,又解开怀中的布包:左护法脸上仍带着一丝惊惧,双眼圆睁着,死不瞑目。 右护法凝视着这一双无法阖上的眼,叹着气,心中忽而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 其实,她知晓教主是个怎样的人。 残忍、善变、阴狠毒辣。可直到现在,她依旧深深地、无可救药地,爱着红霓教主。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因为教主绝艳的容貌、教主精妙的蛊术、教主吻上她唇的灼热、教主抚过她肌肤时的战栗、教主附在她耳畔的轻喘软吟、教主吞没她的指节时,那温软湿热的纠缠…… 还是因为那一条种在脑中,让她唯命是从的情蛊虫,才这般爱她。 但这都不重要。 右护法知道,她仍旧爱着教主,狂热地、虔诚地、以性命相许地爱着她。 只是,她望着左护法的尸身,嘈杂激荡的爱意之中,仍生出了一丝杂音。 一种…… 兔死狐悲的感觉。 “你这个蠢货。”她对着左护法的头颅喃喃,“明知教主最恨的便是她人的质疑,她人的忤逆,你为何还要多嘴?” “你忘了吗,前任右护法是怎么死的?” 右护法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教主不知和谁的那个孩子,她生下来便被蛊毒浸透,血都是黑的,绝对是活不成了。” “教主命令前任右护法,让她把孩子丢去喂蛊胎,她竟然于心不忍,偷偷把孩子带了出去,弃在别处。” 右护法摇了摇头,叹口气。 “教主审了她三天三夜,用尽了刑罚,她愣是没说出把孩子弃在了何处。最后教主亲手剥了她的皮,一寸一寸,慢慢地剥。” “整整三天,惨叫声响彻地宫,皮肉被剥离的腥气久久不散。我跪在旁边,将血水倒了一盆又一盆。” “而我,”右护法看着自己的手,“当时还只是个侍女,就这么被提了上来。” 风从殿外吹入,血池泛起涟漪。 右护法呆呆地坐了一会。 “唉,”片刻后,她又叹口气,拎起左护法的头颅,“能成为赤天大人的血食,你也算死得其所。” “若你收敛点,别在教主面前说错话,教主也不至于杀了你,我俩没准还能一起,见证赤天蛊真正炼成的那一天。” 她将尸体推入池中,随后是那颗头颅。 血水翻涌片刻,又归于平静。 右护法站在池边,喃喃道:“前任右护法为一个孩子丢了性命,你为一句话丢了性命。总有一天,我也会为某件事丢了性命吧。” “或许,教主说得没错。” “人的忠诚总需要缘由,人有七情六欲,人心可弃、可叛、可忤逆,反复无常。” 她凝视这一池沉红,那里面是豢养了整整六年的‘蛊胎’。红霓教主说,只差一点她便能蜕为蛊母——如七年前一样。 “这世间,唯有蛊能长久。” “唯有蛊虫永不改移,唯命是从。” 仿佛是回应右护法这一番话,原本平静无波的血池,忽地翻涌起来。 池心荡漾,一串串细泡溢出,像有无数看不见的指尖在底下搅动,泛开层层涟漪。 右护法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手臂抬起,挡在面前。 “哗啦——!” 血水猛然破开,一具无头的身躯从池中探出,双臂“啪”的一声压上池沿,溅起一地腥红。 那正是早已死去的左护法。 红衣被血浸透,脖颈处断面齐整,鲜红与乌黑交杂成一圈可怖的血边。 她嗓音嘶哑,仿佛是自空落的颈腔里,艰难拽出:“我的头呢,我的头颅到哪去了……” 右护法瞳孔骤缩,那张常年麻木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极致的恐惧。 “啊,啊啊啊——!!” 右护法发出一声惊恐、凄厉的尖叫,尖叫声在整个大殿之中回荡,层层叠叠。 她颤抖地指着左护法,嘴巴张了又张,终是没能再次尖叫出声,身形一歪,竟然就这么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我的头,我的头……咦?” 那个嘶哑的声音停了,转而被一个清亮的嗓代替,左护法的尸身之后,蓦然探出了另一颗血淋淋的头。 柳染堤眨了眨眼,目光落在昏迷倒地的右护法身上,嘀咕道:“怎么回事,这就昏了?” 好吧,任谁看到自己多年同僚被砍头,又被丢入蛊池之后,忽然死而复生,游上岸,甚至开口说话,大抵都是会被吓晕过去的。 她手一松,左护法尸身沉回水里。 柳染堤抬手扶住池沿,身形一跃,落在青石上,踏水上岸。 红衣黏连着身子,血水自她衣角一路滴落,靴底带出一串细小的红色脚印。 她抬手把湿淋淋的长发往后一拢,又将黏在颊侧的发丝撩开,在右护法身侧蹲下。 “真昏了?”她戳了戳右护法的脸。 右护法纹丝不动,昏厥如泥。 - 林间的风带着潮气,穿过密叶,吹得草叶沙沙作响。虫声细细,空中里浮着水汽与一丝血气。 柳染堤换了一身干爽的衣物,她靠在一株古木下,望着皎洁的月光,一直在叹气。 “唉。” 柳染堤继续叹气,“唉。” 那衣服是她从某个倒霉的赤尘教徒衣橱里顺来的,是一套挺好看的绯色纱衣。穿着倒也合身,就是……太轻飘飘了些。 领口开得有些大了,露出一截细巧的锁骨;袖摆一抬便滑到肘弯,腰身也收得紧,行走间,隐约勾出一线紧致。 长发里的残血已被清水冲净,湿漉漉贴在颈侧。柳染堤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啧。” 右护法正躺在面前。她紧闭双眼,脸色惨白,唇角有血,身上新添了好几道伤口。 柳染堤小声道:“真麻烦,怎么又晕过去了,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虽然柳染堤不太愿意承认,但她确实不怎么擅长审人。 审讯是门技术活,需要耐心,更需要手段与技巧。她学惊刃的样子试过银针,右护法冷汗浸鬓,牙关只咬得更紧,她又试着抛几句假话试探,对方听了,唇角甚至勾了极淡的一点笑,像是在嘲笑她。 柳染堤气不过,下手重了点,右护法一下晕了过去,她还得费心把对方弄醒。 就这么折腾了半天,左一刀右一刀,右护法被她审了又晕,晕了弄醒,继续审,愣是一句有用的话都没吐出来。 柳染堤有些发愁,她直起身子,来到右护法身侧,靴尖轻踹了踹对方。 右护法继续昏迷着,纹丝不动。 该怎么弄醒她,弄醒之后,又该怎么审?柳染堤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疼。 方才听这人在血池旁自言自语,她猜测这左右护法,应该都在红霓身侧服侍了很长一段时间。 蛊林之事,此人八成也知些内情。 而如今左护法死了,右护法可是为数不多还活着的知情人,她无论如何,也得在对方死前撬出些线索来。 这个时候,柳染堤便格外想念某人。 某个精通审问之道,几枚银针,便能从之前那个死不开口、开口只会骂人的红衣教徒嘴里撬出一大堆秘辛的人。 月光如水泻地,将林间照出一片清冷。虫声细细,衬得四周愈发死寂。 似是回应她心底的念想—— 远处的枝叶,忽然稍稍地动了一丝,随着,一声极细微的“沙沙”声响起。 响动混在风声里,轻得几乎不可察觉,那是枯叶被靴底碾过的细响。 来人显然武功极高,已将气息与脚步压到了最低。若在此处的不是柳染堤,绝无可能察觉。 柳染堤目光一沉,峥嵘瞬息出鞘,寒芒在夜里拖出一线清光。 她直指那一处暗影,斥道:“谁?!” 林影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形。 那人踩过落叶,双手举至肩侧,掌心摊开,空无一物,示意自己并无威胁。 这张脸与柳染堤的生得一模一样,只是不似她这样总带着笑意。底下的声音沉稳、清冽,如玉击石,很是好听。 她恭顺道:“主子。” “咦,”柳染堤惊讶了一瞬,旋即将峥嵘收回剑鞘,“小刺客,你怎么找来了?” 说话间,柳染堤抬起手,从颈侧一抹,抹去湿发留下的水痕,又不动声色地理了理歪斜的红纱。 她侧身半寸,借月色取了个好看角度,长睫轻抬,冲惊刃挑出一个极潋滟的笑。 很美,可惜面对的是惊刃。 “属下找了一大圈,”惊刃好像没看到她的泼天美色,老老实实道,“我去蛊篆阁寻了一圈,又绕到殿外,一路找过炼蛊场、药圃、炼毒居,最后见林间有被拂乱的露痕与鞋印,才赶过来看看。” 【这个人是瞎了吗?】柳染堤想着,她不动声色地,又将红纱向下扯了扯。 她道:“小刺客,你把面具摘了,顶着我的脸同我说话,我总觉得怪怪的。” “抱歉,属下这就摘。”惊刃慌忙道。 她垂下头,指尖探至耳侧,“呲啦”一声,撕掉了那张人皮面具。 再抬起头时,已是张熟悉的面庞。 她眉骨线清,睫影浓长,灰玉般的眼温而不滟。月色沿着鼻梁与面颊浅浅一勾,似薄霜,又似一盏温过的清酒,漂亮得叫人挪不开眼。 惊刃局促地站在远处,没过来。 “抱歉,主子,”惊刃小声道,“虽说您说了不用担心,让我们在屋里等着你回来,但属下实在是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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