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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池黏腻、浓稠,几无波澜,汩汩腾着热气,只偶尔迟缓翻涌,鼓起一枚又一枚暗红气泡,浮而即灭。 池畔,一人独立。 红霓一袭重绣红衣,竟比池水更艳几分。风自殿门缝掠入,掀动鬓畔的一缕发,骨簪尾端的金粒轻颤,叮然若微。 阿依战战兢兢转为跪姿,伏地叩首,嗓音发哑:“红霓教主。” 红霓没有回头,望着池中翻涌的血沫,声音温和:“阿依,让你办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阿依眼里一亮,满是邀功的雀跃:“您吩咐的事情,属下都办妥了!” “那蛊种已被种入那天下第一体内,只等发作之时,她便可任由教主您驱使。” 红霓这才缓缓转过身; 她唇角轻挑,像是笑:“当真?” “真的,”阿依连忙点头,举起三指对天发誓,“赤天大人在上,属下若有半分虚言,便叫万蛊噬心,死无全尸。” “真是个好孩子,”红霓柔声道,“做得真不错。过来,我该赏你。”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阿依怔了怔,随即露出有些腼腆的笑,她踮步向前,规矩地在红霓面前垂下头。 “你做得很好,真乖。”红霓笑着,伸手在她发顶抚了抚,指骨压过黑发,好似像抚一只乖顺、听话的蛊虫。 “那天下第一,好接近么?”红霓问。 阿依仰着脸,眼底满是孺慕与顺从:“她对我仍有几分疑心。只是生性自负,又见属下柔弱,便没有太对属下设防。” “昨夜,属下便是在她睡熟之时,趁机将蛊种入了她的耳窍。” 红霓“嗯”了一声,指尖离开后颈,漫不经心地拂过耳后,继而捏住阿依的下颌,让她抬起脸来。 阿依不敢动,眼中水光一闪,带了几分迷惘。红霓的笑意在这一瞬变得更柔,似一层细细的绸,坠在刀锋上。 她道:“很好,你已经没用了。” 那声音慈和、清缓,仿若一名母亲哄着不愿睡觉的孩童,以柔意将她层层包裹。 阿依脸上的笑倏地僵住:“教…教主?” 骨鞭在空中无声一勾,缠住了她的腰肢,阿依还未反应,脚下便自行挪了半步,再半步,她磕到池沿,身形向后。 “不!不——!!” 阿依声音发抖,几乎是嘶吼出声,她惊惶前踩,双手乱抓,只抓住一把冷风。 最后一眼,红霓依旧立在血池旁,眉眼美如镜,红衣艳似霞,目光温柔得近乎怜悯。 扑通。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 暗红的水花缓慢绽开,沿池面一圈一圈地荡开去,又悄然合拢,吞没了所有挣扎的痕迹。 。。。 静室之中,更漏已过三更。 夜虫在墙缝里断断续续地鸣,案上茶盏蒙着一层冷雾,火烛摇了又稳。 阿依离开后,便再没有回来。 右护法领着她们绕过几处场所,又客客气气地把她们送回静室。只是无论柳染堤如何询问,她都对阿依所在之处闭口不谈。 她只微笑着说柳姑娘不必担心,教主对待教徒们宽厚仁善,定然是看到阿依姑娘将她伺候得很好,喊人去领赏了。 柳染堤在屋内来回踱步。 齐椒歌瑟缩着趴在案旁,被她周身那股像要杀人的寒气压得喘不过气。 她纠结地拧着衣角,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怯生生开口道:“你…你要不先坐一下?” “她到现在还没回来,”柳染堤捏着指骨,低声道,“你让我怎么坐?” 她步子又大又急,靴跟踏在砖缝上,嗒嗒作响,一步紧过一步,一步急过一步。 齐椒歌弱弱道:“可是……” 柳染堤忽地停住,猛地按上案几,“嘭”一声闷响,把本就瑟瑟发抖的齐椒歌又是吓了一大跳。 她压着案几,嗓音里是掩不住的焦与虑:“都已经子时了,怎么还没回来?!” “那句谶言,那句谶言怎么说的来着?剜眼,剥皮、剔肉……” 她呼吸急促凌乱,低声喃喃道。 每吐出一个字,指骨间的血色便褪去一份,青络浮起,绷得极紧,几乎要把茶案的边缘掐碎。 齐椒歌瑟缩了一下,鼓起勇气道:“那个,你先别急,你听我说。” “她提到过,这次可能会回来得晚些,让我们装装样子,别露馅了,她说过了——不要怕,也不要担心,安心等她回来。” 柳染堤喉间滚了滚,没有应声。 忽然,她像被什么顶住了胸口,猛地往后一步,整个人重重撞上墙,“嘭”一声闷响,听着便觉得脊骨生疼。 肩背一松,她顺着墙慢慢滑落,近乎于瘫坐在地。她以掌捂面,指尖发抖,想要把乱到极处的呼吸按回去,却越按越乱。 “呲啦”一声轻响。 “柳染堤”的眉目在这刻失了形,露出底下那张清寒的脸。惊刃垂着眉睫,眼眶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唇色却褪得厉害。 人/皮面具被攥在苍白的指骨间,惊刃颓唐地倚着墙面,她指尖还在抖,呼吸仍在颤,似被狠狠攥着脖颈,喘不上气来。 “我早就觉得,这么做太过凶险。” 惊刃闭了闭眼睛,“我就不该同意这个计策,不该让主子亲身涉险!!” 她把面具攥在掌心里,看似攥得极紧,指骨却一点力都使不上,随时要掉下去。 烛火打在浓黑的睫上,映出两道湿漉漉的影,被每一次发抖的呼气牵动,支离破碎。 “倘…倘若主子出事了,万一她有个什么闪失……” 惊刃捂着脸,颤声道:“我该怎么办才好,我还有什么颜面苟活……” 作者有话说:大家发现了吗,从出门开始小情侣就换了身份[让我康康] - 要是没看出来,可以给我留一条评论吗~~[让我康康] 要是看出来,可不可以也给我留一条评论,求求了~[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56章 匿朱唇 3 驯服,润透,水色生光。…… “扑通——” 她坠入血池中。 近乎是一霎间, 滚烫的、黏稠的血水便裹住了她,顺着微敞的衣襟,贴着皮肉, 一寸寸往身骨里钻。 柳染堤闭了闭眼睛,再睁开。 耳畔寂寥无声,悬浮的气泡顺着她的肩侧升起,一粒接着一粒,如倒悬的坠星, 向上、向上,自深渊向上坠落。 柳染堤适应片刻,已经差不多能看清周围情形,她调整身形,保持挺直,稳稳下潜。 四野一片猩红, 却出奇地清澈, 仿若一块巨大的红琉璃,将她封在其中,只有水流的细微声响在耳边回荡。 【她赌对了。】 不同于其它教派, 赤尘教与中原来往甚少。故而柳染堤对红霓的印象, 便只有一个过分妖娆、美艳、且痴迷蛊术的女人。 不过,就在红霓以阿依性命为要挟, 试探她的性子时, 柳染堤也在观察着她。 再加上密室之中的舆图与朱砂批注,不难看出, 这是一个心狠手辣、野心勃勃的女人。 对于红霓来说, 心狠手辣,才能使人畏惧; 使人畏惧, 才能使人臣服。 所以,无论阿依是否得手,她都只有一个结局:成为万蛊池底的一抔血泡。 红霓不会留她活口。 虽说料到阿依必死,柳染堤仍迟疑了片刻。毕竟她不知道,红霓是会活着将她推下去,还是割喉挖心后再往里丢。 但与炼蛊尸同理,以活人炼成的蛊尸,要远胜于以尸骨炼成;一个活生生的祭品,显然更符合赤天蛊的口味。 当然,即便赌输了也无妨。 若红霓真要杀她,柳染堤也只能遗憾地先一步动手。只是,若让红霓死得这么轻松,她总归是不甘心的。 红衣在血水中荡开,如若一朵绽放馥郁的血莲,柳染堤的身形下坠、下坠。 脚尖踩到黑石,柳染堤收势立稳,四望一圈,目光落向血池的深处。 池底铺着黑色岩石,嶙峋如刀,上面印刻着一道道血色符文。无数白骨散落其间,有的还算完整,有的已成碎片。 柳染堤刚一站稳,池底符文暗光流动,血色的纹脉像被唤醒一般,如轻薄的飘带,在水中一寸寸缠绕、勾连,编织成网。 池底的暗处,缓缓浮现出一团黑影。 那是一条巨蟒,却又不是。 她的鳞片斑驳剥落,皮下似有蠕动的暗影在流动,露出底下被啃食殆尽、翻卷不已的血肉。 蛇体折叠成数十重圈,盘踞了几乎整个池底,形体之庞大如一座暗沉的山。 红与黑在血光里分明得骇人。 巨蟒缓缓抬头。 她的瞳仁浑浊而幽亮,一只眼球不见了,仅剩的那只眼球里,竖着一道死灰的裂缝,直直对上柳染堤。 庞大的黑影在血水中摆动,几乎占据了整片视野,她是血池的心脏。 跳动的、污秽的心脏。 ——赤天蛊。 蛇首高耸,蛇身盘曲,腐烂的血肉一寸寸在水中舒展,柳染堤的身影在她面前,微渺如一粒尘。 下一息,巨蟒嘶吼而起。 尾翼猛甩,掀起一阵血浪。柳染堤身形一错,袖影翻飞,从翻涌的红潮间抽身掠出。 血水震荡间,峥嵘剑出鞘,划破水流,在血水中拖出一道长长的银弧。 “嗤——” 巨蟒自腹下裂开一道深及骨理的伤口。她在剧痛之中翻滚,搅得血池翻天覆地。 水声与怒嘶纠缠成一片,柳染堤斜步避过那巨尾的横扫,腕骨一沉,峥嵘回锋,又是一剑狠狠地劈在蟒身。 伤处,污浊的“血”缓缓弥散开来。 剑光凛凛,金石之鸣被水掩住,只余下一道类似指尖擦过琉璃时的细响。 峥嵘一再破水,留下一线又一线的银光。蟒颅、蟒身、蟒腹、蟒尾,只要峥嵘落下,巨蟒的身躯上便会多出一道狰狞豁口。 柳染堤步伐轻稳,寸寸皆准。 不过转瞬之间,巨蟒身上又添七八道创痕,碎鳞翻卷,血泡汩汩升腾。 巨蟒负痛俯冲,狂甩巨尾,柳染堤闪身避过,纵身一跃,峥嵘剑直刺而下! 贯穿了巨蟒仅存的一只眼睛。 巨蟒发出一声震得池底颤动的低吼,柳染堤身形微倾,衣袖卷水,长剑顺势一抹,割断了那条分叉的舌信。 趁巨蟒痛苦翻滚之际,柳染堤回退数步,指尖一动,千千万万道银丝荡开,绕住那个庞然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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