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们继续沿着红绸带疾行。 脚下的腐叶浸了水,踩上去不声不响。时辰在雾里似乎被延缓了,一切声响,一切声息,都被白色的静所吞没。 林影重重,枯根盘结。二人偶尔掠过一具、两具,甚至堆叠在一处的白骨,或散落于草丛,或半埋在湿土。 齿痕零乱,骨缝间尚黏着干涸的黑渍,像被什么细微之物啄噬过再弃下。 皆是被赤尘教徒杀死后,供蛊引啃咬,再随手丢在林中的无辜之人。 齐椒歌没有再出声了,只是她看着那些白骨,默默地咬紧了唇,眼中燃着怒意。 两人行至一处,风向忽变。 前方的雾面起了层层细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推拢,涌动之间,吐出一道佝偻、消瘦的轮廓。 齐椒歌吓了一跳,瞬间握紧了剑柄。惊刃踏前半步,将她护在身后,凝声喝道:“谁?” 雾气稍稍散开一分。 来人杵着一根枯木拐杖,身上裹着宽大的破旧灰布,兜帽压得极低,将五官尽数吞在阴影里。 她的步伐悄无声息,周身笼罩着一股阴冷、腐朽的气息,踏着弥散的雾气,向着两人缓步而来。 齐椒歌惊恐地捂着嘴,喃喃道:“蛊…蛊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惊刃挡在她前面,没说话。 蛊婆似是注意到两人,缓缓抬起了一点头。兜沿的阴影下,仿佛有一双空洞的眼穿透了浓雾。 那目光毫无生气,她端详着两人,好似在审视两具尸体,齐椒歌大气不敢出,颤抖着抱紧惊刃的手臂。 片刻之后,蛊婆身形一偏。 拐杖点地,她自两人身侧擦肩而过。驼背的影子被雾一口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惊刃转过头,见齐椒歌还傻愣愣地站着,顺手敲了一下她脑袋:“愣什么,走。” 齐椒歌心里一团乱麻,一时没动。 “蛊婆上次露面,还是在铸剑大会上,杀了嶂云庄的少庄主。”她喃喃道,“她忽然在这里出现,难不成,是要去赤尘教?” 惊刃又道:“谁知道呢?走吧。” 齐椒歌就这么带着满脑子乱七八糟的疑问与不安,被惊刃给一把拽走了。 两人继续沿红绸前行。 走了没一会,脚下的水迹、泥痕与断枝清晰起来;露珠从叶尖滑落,打在衣襟上,凉意直沁掌心。 白雾逐渐淡去,树影从纸一样的灰里显出层次,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就在雾气彻底消散的林缘,一匹黑马正被拴在树上,蹄尖轻点地面,鼻息喷出一小团白气。 缰绳上亦系着一截红绸,艳红飘逸。 惊刃几步上前,回身将右护法扶上马背,又将缰绳递给齐椒歌:“小齐,拿着。” 齐椒歌有些慌了,“我、我来持缰吗?这里怎么只有一匹马,影煞大人你呢?” 惊刃忽而上前,一把按住她的肩膀,神色严肃:“小齐,听着。” “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极其重要,决不能有一点闪失。我相信你能做到的,可以吗?” 齐椒歌被她镇住了,嗓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会,结结巴巴道:“什么事” 惊刃指了指马背上昏迷的右护法,“将她安全带到天衡台,亦或是天衡台的任何武馆、分部皆可。” “这个人决不能死,你可以做到吗?” 齐椒歌咬着唇,从她手里接过了缰绳,翻身上马,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去吧。”惊刃站在马侧,忽而向她笑了笑,“我也该回去找她了。” 齐椒歌又是重重一点头,她抬起袖口,狠狠擦过满是眼泪的眼角。 而后,她猛地一拉缰绳,黑马长嘶一声,破雾而出,转眼没入林外的夜色。 - 此为赤尘教的最深处,此为最污秽的所在。 此地不见天光,不见晨昏,只余数百盏虫灯悬于石壁,幽幽落在血池之上。 【赤尘教主殿,万蛊池。】 大殿深阔,四壁饰满了人骨。殿中聚满教徒,皆是红衣列阵,面覆薄纱。 她们持着烛火,低首合掌,口中念念有词,以一种奇异而扭转的音调缓缓吟诵: “万魂啼鸣,赤云蔽日;” “血肉为引,恭迎赤天。” 红霓立于池缘,她侧身俯下,爱怜地以素掌捧起一捧池水。 血水沿她指隙滴落,滴答,滴答。她将那一捧红贴近鼻翼,痴迷地嗅了嗅,唇角微弯。 就在她身侧,柳染堤正被扣押着。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瞥了一眼红霓,又瞥了一眼黑压压的教徒们。 “赤天大人,我将‘天下第一’带来了。”红霓的声线轻柔而狂热,“多强的武骨,多澄明的内息啊。” “久等了,我这就将她供奉于您。” 她向血池深深鞠了一躬,而后退开几步;两名压着柳染堤的教徒随之将她肩膀狠狠一推,拖着她向血池走去。 一步,两步。 柳染堤被推攘到池沿,她垂下头,望着血池之中倒映而出的自己,长睫微敛,藏住了一双无波无澜,有些过分平静的眼睛。 就在此时—— “教主,且慢啊。” 一个清冽的声音忽而从殿外传来,悠悠地,打断了众人的动作。 红霓猛然回首。 只见大殿穹顶,原是空无一人的横梁之上,忽而多出了一个黑色身影。 她侧身倚着竖梁,一条腿曲着,一腿闲闲垂下,在空中慢悠悠地晃,笑道:“教主,又见面了。” 红霓垂眸,唇边也漾起一丝淡笑:“影煞,你倒有闲心赶来送死。”她语气骤狠,“还是说,你想来替你的主子求个痛快?” 黑衣人“扑哧”笑了:“是么?” 笑意清亮,好似一枚枚剔透的玉珠,叮然滚落在剑拔弩张的大殿之中。 她抬了抬下颌,懒洋洋道:“教主,您可仔细看看,您押着的人——究竟是谁?” 红霓一怔,指尖不自觉收了力。 就在此刻,被钳制在血池旁的“柳染堤”抬起来头,淡淡道:“教主,嶂云庄可没有说错。” “我服下止息之后,经脉寸断,功力全废,已然是个连剑都提不动的废人了。” 她看了一眼翻腾的蛊池,道:“我武骨杂乱,内息虚散,您将我这样的血食推入池中,‘赤天’大人怕是不会满意。” 红霓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松开手,踉跄退了一步:“这…这!” “怎么?”黑衣人向她一笑。 她抬起手,“呲啦”一声,面具自颧骨处剥落,被随手掷下,慢悠悠地落在石阶之上。 光焰一跳,映出一张何其张扬、何其明艳的脸。笑意狂妄、轻蔑,砸在红霓耳畔: “教主,你的如意算盘……” 柳染堤笑道,“好像是落空了呢。” 作者有话说:柳染堤:气死我了,小刺客为什么学习能力这么强,又学得这么快??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看了八百本画本子!! 惊刃:-v- 惊刃:请大家留一条评论,留一瓶营养液,我会继续努力,继续加油的。[害羞] 第60章 万蛊冢 3 剥干净了,给您随便玩。…… 大殿之中, 一片死寂。唯有虫灯幽绿,忽明忽灭,如若成千上百只眨动的眼。 红霓抬眸, 死死盯着横梁上那一道黑色的身影,那个在论武大会上搅翻风云的人,破了嶂、锦两家三度围堵的人。 那个初出茅庐,便不知天高地厚,宣言要彻查蛊林之事的人。 多烦人。多恶心。 过去的事, 就该烂在泥里。那二十八条命,埋就埋了,血在林子里渗透三尺,哭声早被虫吞食干净,怎配重见天光? 血池之上,映出倾城绝艳一张皮;可脂粉抹尽, 漆色剥落, 也不过一具塞进绫罗里,以香囊掩着腥气的恶鬼。 “不愧为‘天下第一’。” 红霓负手而立,骨簪上的金粒随之清脆作响:“柳姑娘这出戏, 唱得当真精彩。” 她抬了抬眼, 目光两个柳染堤之间逡巡,忽而嗤笑道:“就算你识破了我的局, 又能如何?” “你真如此天真地认为, 就凭你们二人,今日便能安然走出这万蛊池么?” 话音未落, 池畔两侧的红衣教徒齐齐踏前,长鞭缠腕,细骨相击, 响作一片。 “——封了殿门!” 红霓一声冷喝,在殿中回荡,“今日,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柳染堤抬了抬眉,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她小猫似探出头来,从晃荡的黑靴间,俯看浩荡杀来的红衣。 横梁之上,墨滴入水。 柳染堤下坠,衣袂于身后扬起,无声、无痕,指腕一翻,银丝自袖口倏然荡开。 先前扮作惊刃,护着齐椒歌突围时,她招式要“柔”许多。多是缴械为主,伤而不杀,甚至都没怎么见血。 而今一收顾念,锋芒尽出。 红衣扬鞭而来,方才抬腕,鞭与断腕一并坠地。另人执枪直刺,银丝缠上枪首,猛一回撤,头颅便已闷声倒地。 银丝一荡一收,寒光贴喉而过,数名教徒喉间同时涌出血沫,尸身砸地,血自颈口汩汩涌开,沿着青石缝隙蜿蜒而去。 - 同一时刻,惊刃也动了。 扣着她的两名教徒只觉虎口一麻,毒针扎入穴位,臂膀立时失力。 二人吃痛松手的瞬间,惊刃忽而回身,袖间寒光一现,只亮了半瞬,便已狠狠没入二人颈侧。 血线贴皮涌出,两人神色愕然,直直折倒,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 简洁、利落、一击毙命。 惊刃后退两步,人已没入阴影之中。再去寻她时,檐下、帘后、梁间皆空,只余地上两具歪斜的身躯。 - 殿顶垂落的长幡晃动着,血腥气叠了一层,又一层,沿殿砖的纹缝蜿蜒而下,铺了满殿刺目的红。 尸身铺了一地,无人能够接近她,殿中赤衣被她一身杀意逼得不敢上前,连连后退,竟自退让出一条空廊。 柳染堤一路杀至殿心。 她就这么踏过满地狼藉,银丝缠绕指间,一步一步,向血池旁的红霓走去。 红霓立于池侧,高居临下俯视她。 她忽然掩唇一笑,眼底却冷:“柳姑娘武功盖世,本座佩服。” “几只听话的小虫罢了。柳姑娘若是杀得不够尽兴,本座这里还有的是。” 红霓漫不经心道:“只不过,在赤天大人面前,你这点微末道行,怕是连蝼蚁也算不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25 首页 上一页 110 111 112 113 114 1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