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信心笃定,回首轻唤:“赤天。” 殿中无应。 她又唤:“赤天。” 血池依旧一片死寂。 红霓眉心敛起,唇边笑意终于稳不住了。她咬紧牙关,厉声再唤:“赤天!” 血池忽地涌动起来,血浪自四隅往内卷去,密小的血泡簇拥浮出,腥气扑面。 只听“哗啦”一声,巨蟒破池而出。 庞然之躯卷起千层血浪,沿着池沿盘旋而上,环绕半个大殿,影子生生压在众人之上。 可定眼一看,那巨蟒早已千疮百孔。 庞大的身躯之上,头颅、腹部、躯干皆有数道狰狞的伤痕,皮肉翻卷,污秽的蛊虫在鳞缝中蠕动;就连残留的一只眼珠也被长剑穿透,黑血淌着,浸入残鳞之中。 鳞片处处翻起,散落于血池之上,巨蟒昂起头颅,拱背抽搐,自喉腔深处滚出一串低哑的嘶鸣。 红霓瞳孔睁大,几乎是嘶声喝出:“混账!!你对赤天大人做了什么?!” 她猛地挥鞭,骨鞭炸响,“杀了她们!” 柳染堤神色懒散,拨弄指间的银丝,听台上一声嘶吼,忽地弯唇一笑。 “还以为自己能使唤得动她?”她道,“红霓大人,还是顾着点你自己吧。” 话音未落,巨蟒已张开血盆大口,獠牙森寒,腐烂气息扑面而来,将红霓半身生生罩住。 红霓觉一阵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爬,下意识一拽骨鞭,身形斜退半步,险险避开巨蟒“咔”一声猛然交合的獠牙。 涎水砸于衣袖,巨蟒怒扑而来,红霓只得提鞭迎去,鞭影交错,鞭骨与蛇牙硬碰,声若裂石。 骨鞭旋出数朵白花,鞭尾挑入蟒目,红霓好不容易将其逼退半步,又被尾扫震得臂骨发麻。 “你-你究竟做了什么?” 红霓怒极,喉间腥甜翻涌。 柳染堤笑了一笑:“红霓大人,这世间,又不是只有你一人会用蛊。” 巨蟒脊背高拱,身躯一绞,红浪卷堤,转瞬又是一记半身横扫,掀得两侧石案俱倒。 红霓被逼得连连后退,她挥动骨鞭,焦急唤人,数名教徒自两侧跃入。 然而巨蟒身躯一摆,便将数人掀翻入池,森牙交合,血水在獠牙间四溅,连惨呼声都来不及出。 红霓咬牙,鞭影成网,借梁借柱,借着教徒们垫着的命,与巨蟒勉力周旋着。 她眼底的怨毒像细蛇,一点点扭曲,爬上眼白,越缠越紧,勒得心口生疼: 这多年精心豢养的蛊胎、她倾注万毒万血堆起的希望,她未来的赫赫威名——竟被这混账伤成这样! 红霓一鞭又一鞭,鞭骨开裂,虎口渗血,在无数教徒的垫路之下,终于是硬生生把巨蟒压至池沿,逼入血浪。 巨蟒旧伤未愈,攻势终有迟滞。红霓趁势,骨鞭一挥,硬生生在颈甲间撕开一道口子:“滚回去!” 殿梁震动,尘落如雨。 巨蟒发出低沉的嘶鸣,身形一沉,渐渐退回血池之中,沉浮未定。 “畜生!你毁了它……你毁了它!!”红霓唇间满是铁腥,嘶吼道,“我的赤天,我整整六年的心血!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柳染堤耸耸肩:“看来比起赤天,比起你渴求的'名',你还是更在乎自己的命。” “你懂什么?!” 红霓眼中满是恨意:“我从一条被人踩在脚底的贱命,爬到今日这般光景。你可知我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辱?” “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站到她们头上去!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跪在我脚下,求我施舍一条活路!” “名,也是命!”她声音一寸寸拔高,“若我死了,‘名’又有何用?正道那些伪君子欺我、压我、辱我,不过因我赤尘无名!” “她们凭什么高坐堂上?无非是惧我蛊术之威,惧我动了她们的位,撼动了她们的根!” “待‘赤天蛊’出世,万魂啼鸣,万派俯首,到那时,谁还敢轻视赤尘,谁还敢唤我邪道?” 柳染堤静静看着她。 她道:“所以,你杀了蛊林里的二十八个人,还有诸多武派的门徒,都只是为了给你的‘赤天蛊’铺路?” 红霓冷笑道:“我杀的何止那些?几百条命,上千条命,都不过是一堆烂命罢了!与‘赤天蛊’将立的威名相比,不值一提。” “人死了不过烂在泥里,”她眼里透着癫狂,“可她们的死,能成就‘赤天’,成就赤尘教的千秋威名,她们该感恩戴德才是!” 柳染堤摇了摇头,轻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柳染堤淡淡道,“很可惜,你此生,都看不到赤尘教扬名立万的那一天了。” 红霓正欲再吼,忽觉身后一阵阴寒袭来。她心口一沉,仓皇回身。 巨蟒裂开森森血口,瞬间袭至。 红霓一记骨鞭横挡,却晚了一寸。蛇牙重重贯穿她肩胛,血花四溅,溅了半面赤衣。 “嘶!!”红霓痛叫出声,鞭骨连击,硬生生将巨蟒嘴角扯裂。 她眼中血色涌动,咬着牙,最终还是下了狠手——鞭影一挥,直断巨蟒七寸。 “去死!”红霓嘶声道。 巨蟒尸身重重坠回血池,浮在暗红的液面上,缓缓沉浮。红霓踉跄半步,五指按住胸口,面色惨白。 蛊毒入脉,沿着她颈侧浮出一道道黑线,如咒亦如枷,在皮下悄然蔓延。 “咳、咳咳咳……” 泼天美色在蛊毒里一寸寸碎去,红霓踉跄着,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血池旁,喉中发出低低的嘶吟。 铁甜从口腔漫出,黑线里细虫穿爬,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血肉正在被一口口咬碎,嚼烂,再吞下去。 “该…该死的。”红霓吃痛嘶声,她摸上喉骨,却发觉腕骨脱力发颤,竟是连破喉自尽的力气都没有了。 “赤天……我的赤天……” 红霓喃喃着,面上血色褪尽,唇色转灰,“不…可能,我、我还没有……” 她以无辜之血喂她,养她,而这她最引以为傲的忠顺之物,也在最后一刻,咬上了她。 她渴贪的、她追逐的、她竭尽一生,不惜一切换来的“名”——咬断了她的喉。 她所求的“名”,杀了她。 脖颈的墨线越收越紧,无数细虫在皮下翻滚,爬过她的眼角、唇畔、指缝,吞噬她的罪。 红霓挣扎,嘶喊,嗓音越发微弱,被毒与痛磨成细碎的风漏。 她的指尖在石砖上抓出一条又一条血痕,皮肉翻裂,指甲迸裂,眼里不甘与怨毒还未褪尽,便被涌出的蛊群寸寸淹没,从肩、从颈、从胸口,最后连那一颗爬满血丝的眼球也被咬碎,吞食入腹。 不知过了多久。 兴许是数个时辰,兴许只有短短的半柱香,血池旁只剩了一具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白骨,红纱零乱搭挂其上,在这一片狼藉之中,在微风中,轻轻飘散。 虫灯明灭,映着那一具惨白的骨。 她求名,便得了“名”,一具无名无姓、无碑无籍、无人收敛的白骨为“名”。 - “哧”一声轻响,惊刃划亮火折。 火尖在她指间一颤,随即被轻弹出去,落在浸透香油的流苏上。火沿着丝路攀爬,先是一线,继而成片。 转瞬之间,整座大殿被火吞没。 风自身后穿过,将火焰吹得偏向殿心。惊刃瞥了一眼火势,又转回来看身侧的人。 柳染堤依旧穿着她的黑衣,她侧着头,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火焰燃烧。 火光漫过她的睫,明灭里,有什么在一点点地剥离,散落,坠成无望的灰。 寒风从山口掠过,又起了潮意。 明明滔天火势近在咫尺,柳染堤却打了个轻不可察的寒战。她下意识揽住双肩,肩骨在衣里一颤。 下一刻,肩上忽然一暖。 柳染堤转过头,便见惊刃为她披上了一件裘衣,裘毛带着被日头晒过的暖味,衣领内侧蹭到她的颈,暖暖的。 柳染堤垂下头,抬手在绒毛上揉了揉,细细的,软软地,缠了指尖一圈。 小刺客,你怎么想的?”柳染堤道,“南疆这么湿热的地,你还带了裘衣来?” 惊刃耿直道:“属下身为暗卫,自然要考虑周全。恐主子着寒,裘衣肯定要带;又恐主子烦暑,薄纱和帷帽也捎上;怕主子您饿,备了不少干粮和您想吃的糖;虽说主子您武艺高绝,但我还是怕您受伤,顺手也拿了不少金创药、止血散、绷带等等。” 她说着,还点起数来:“为了应付赤尘教,属下还带了二十三种解毒药,分别应对蛇毒、蛊毒、砒霜、断肠草……” 柳染堤:“……” 你这是准备搬家吗。 柳染堤揉着额角,有些困倦地阖了阖眼睫,道:“我让你做的事情呢?” “退路已经被完全封死,从殿中逃走的那几人都被我截杀,”惊刃道,“您让我拿的‘囹圄蛊’我也拿来了。” 说着,她拿出一个黑胎釉小罐,给柳染堤过目之后,又小心地收了起来。 柳染堤闷闷地“嗯”了一声。 主子似乎有些没精神的样子。惊刃想着,小心翼翼道:“不知道天衡台的人什么时候会来,要不,属下带您去歇息一下?” 柳染堤道:“小齐那家伙,可舍不得你了,走得时候眼泪汪汪,我真怕她不眠不休,日轮还没升起就把她阿娘给喊过来了。” 她思忖片刻,道:“东西若都带好了,我们便先往外走吧,总之,先出了赤尘教的地盘再说。” 两人离开赤尘教所在的“天井”,入了潮阴瘴重的林,又顺着红绸的指引,一路向外走。 不多时,瘴气渐淡,夜风透凉。 雾气在身后散尽,枝影也清朗起来。一轮月牙挂在树梢,弯弯地朝人笑。 柳染堤长长舒了口气,可一抬头,便见拴马的树干空空如也。 她有些懊悔,道:“马匹被小齐骑走了,我俩这可怎么办?” 惊刃道:“主子稍等。” 柳染堤“嗯?”了一声,便见惊刃足尖一点,身影没入林中暗处,转瞬便不见了。 柳染堤抱着手臂,在原地等了片刻。 没多久,一阵车轮碾过枯叶的“咯吱”声传来。惊刃牵着一匹黑马,后头还拉着一辆瞧着颇为结实的马车,从林子另一侧行出。 柳染堤目瞪口呆:“你从哪儿弄来的?” 惊刃茫然道:“不是您说的吗?您是收钱办事,又不是给天衡台卖命,不能苛待了自己。”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25 首页 上一页 111 112 113 114 115 1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