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骨聚拢成爪。 那只剩下腐肉与骨节的左手,带着蛊尸的僵硬与蛮力,穿透了她的胸膛。 萧如初又在哭了。 殷红的血从她眼眶里涌出来,滑过她的脸庞,泪与血混在一起,滴答,滴答,落在沾满尘泥的白衣上。 她看着她的爱人,眼睛里已经说不清是愤怒、悲哀、憎厌,还是那份已经无法宣之于口,却从未减退过的爱意。 她咬紧牙关,握剑的手猛地一送。 长剑划破了那一具半是白骨、半是腐肉的胸膛,从心口刺入,从后背穿出,将蛊尸死死钉在她面前。 可惜,那颗心脏已经不再跳动。 蛊尸想要甩开她。 那具尸体却不依不饶,蛮狠又任性地抱紧她的腰,就像过去许多次、许多次、许多次那样。 她只要抱着她,撒撒娇,嘟囔几句,再亲上一口,她什么都会答应。 这次也一样。 她把这一生、一辈子,连死后挣来的最后一口气都押了上去,死死抱紧了她的妻。 两人纠缠着,拖拽着,砸进了那翻涌、怒吼,要将山河都拖下去的滚滚江水。 - 江水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江波承着一轮清月,银光随着波纹柔柔地漾,极清,极静。 - 练武场的青石之上,数百坛火油被倾倒在此,四周堆满了柴薪与草扎。 粘稠的、刺鼻的黑油沿着石缝蜿蜒而下,爬过那些横七竖八、早已没了生息的鹤纹白衣。 姜偃师站在油泊边缘,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对着面前的五道身影晃了晃。 “诸位,这点诚意够不够?” 姜偃师笑着道。 一点橘红的火星在风中亮起,微微一跳,随即落入油迹汇聚之处。 火蛇自地面窜起,沿着石缝瞬息疯长。烈焰“呼”地一声铺开,将倒折的柳树、横陈的尸体与散落的兵刃一并卷入火海。 漫天火光与滚滚浓烟之中, 唯有一物依旧伫立。 火舌顺着柱身往上爬,映得石面上纵横交错的剑痕明明灭灭。 - 惊刃跟着柳染堤,一路从后山原路折返,又回到了鹤观山的练武场之中。 练武场,早已认不出旧日模样。 成排的柳树烧成了黑色的干骨,连带着廊下挂着的风铃、练武时打水用的木桶,全都化为一堆看不出原形的灰烬。 偌大场地,只孤零零伫着一根石柱。 那方用特制青石凿成的剑柱,不知承过多少门徒们的剑气,是这片废墟里唯一还伫立着的事物。 柳染堤在柱前站了一会,她转过头,对惊刃俏皮地眨了眨眼。 她轻快道:“小刺客,你听说过吗,鹤观山这个练武柱是用特制青石,剑劈千下不裂,火烧十日不倒。” 惊刃道:“属下确实是第一次听说,很适合门徒们用来练剑,掌门有心了。” “嗯,我也来练一下吧。” 柳染堤笑着道。 她抬手压上佩在身侧的剑柄,峥嵘出鞘,发出一声清亮的剑吟。 下一瞬,剑锋猛地劈下。 “锵!”长剑带着十足的力道,狠狠劈在柱子上。金石相交,火星迸散,在柱面跳出一簇又迅速熄灭。 那一声撞击在空寂的练武场里炸开,撞向廊柱残根与焦土,撞作一阵苍凉的回音。 柳染堤再次举起剑。 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第五剑、第六剑……剑光一下接着一下,毫无章法,毫无技巧,全是最简单的直劈。 每一剑都用足了气力,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狠、更沉、更重。 这已经不能算是练剑了,剑势乱七八糟,落在石柱上,却更像落在她自己身上。 柳染堤只是茫然地劈着,劈着,把一身的力气、血肉、心骨全都往外砍,将自己劈开、劈伤、劈碎。 剑锋斜斜撞上石柱的一角,摩擦出刺耳的一声。柳染堤的手腕震得一抖,她咬牙回剑,再一次狠狠劈下。 “锵!锵!锵!” 汗从她额心滑落,混着指节磨出的血,粘在剑锷上,又被下一剑甩开,在焦土上溅出一串又一串暗红的小点。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她究竟挥了多少下,峥嵘剑再一次挥向石柱。 这一次,不再是清脆的金鸣,而是一声闷钝的裂响。 那根向来以坚硬著称、连火也烧不裂的青石剑柱,柱身上竟生生被劈出了一道纵深的豁口。 “啷——” 长剑忽地自掌心脱离,猛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柳染堤愣愣地站在原地,怔了一瞬,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的手腕在抖。 抖得厉害。 她抬起那只手,手背已经泛起不正常的红意,指节发白,手腕处隐隐浮肿,骨节似乎有些错位。 她试着握了握指,却只换来一阵刺痛,从腕骨处一路往上窜。 柳染堤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呼吸早已乱成一团。 她身上全是薄汗,从额心一线线流下,润过眼角,又顺着面颊淌下去,砸在地上,烙下一滴滴深色的印。 惊刃一直站在她的身后。 柳染堤下意识把那只手往身后藏去,她偏过头,用另一只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她唇角动了动,费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来:“我竟然砍了道豁口出来,厉害吧?” 柳染堤想把这句说得轻松一些,像平日里那样打趣,可喉咙像被火烤过,声音又沙又哑。 惊刃没有接话。 她只是静静看着她。 小刺客可真是个冷漠无情的人,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没有疑惑,没有不解,也没有惊慌。从头开始,她就只是这么看着她。 她的目光太过安静,似一方被打磨至极的镜,把柳染堤用尽全力才撑起的笑意,平平实实地映了回去。 为什么看着我? 柳染堤心里烦躁起来。 为什么不说话?你倒是说一句啊,笑我两句也好,骂我一声也行。 好烦。 好讨厌。 好过分。 柳染堤咬了咬唇,把头偏到边侧,又稍稍仰起头来,不愿意和惊刃对上视线。 耳畔忽然传来一点脚步声,有人踏着灰土与砂砾,往前近了一步。 惊刃迈步走了上来。 那双一向只会握刀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指节收了收,最终还是缓缓落下,覆在柳染堤的肩上。 她将她抱进了怀里。 她没有去触那只红肿的手腕,也没有刻意去避开什么,她只是将手臂环在她背后,轻轻地,将她抱住。 惊刃一句话都没有说。 只有心跳在两人胸腔之间,一下下撞着,借着这片短暂的贴近,暴露得一干二净。 练武场四下空旷,四野寂寥,烧焦的柳树一株株立在焦土之上,枝干扭曲,如同一座座无字的碑。 风从残墙缺口吹进来,穿过烧焦的廊柱,吹过断裂的梁木,带起一小片灰。 柳染堤僵了一瞬。 她咬紧了唇,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终究还是垂下头去。 颈侧的一小片肌肤温热而紧实,带着干净的草药香气,还有一点她熟悉的暖香。 那香气是如此寂然、如此温柔,萦绕在柳染堤的鼻尖,与这片焦土格格不入。 柳染堤慢慢抬起手,揪住惊刃臂侧的衣物,又将头枕上她的肩骨,把整张脸都埋进温暖的颈窝里。 她不让惊刃看见自己的表情。 可她的呼吸正扑在惊刃颈侧,带着还未散尽的热气,杂乱,发烫,时轻时重。 两人站在练武场中,就这么抱着彼此,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推开对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 柳染堤终于闷闷地吐出两个字:“坏人。” 声音闷在衣料与皮肤之间,含糊又轻,带着一点发涩的鼻音。 “……你太狡猾了。” 作者有话说:求呀~~求评论!~~![摸头][摸头][摸头] 第70章 金缕重 1 你可以做给我看吗? 惊刃其实并没有多想。 她只是下意识伸手, 把人圈进怀里。动作生硬得很,肩膀绷着,背也绷着, 像一块被竖起来的石头。 直到柳染堤靠过来,额心蹭过她的肩,最后抵在她颈窝时,惊刃好像忽然就有了,自己确实在“拥抱”着另一个人的实感。 主子一向顽劣跳脱, 各种对惊刃来说“新奇”的点子层出不穷,倒是难得见到对方这么安静。 不知为什么…… 她不希望见到这样的主子。 柳染堤闷闷地靠在她怀里,发丝慢腾腾地蹭上锁骨,又蹭过衣领边,在颈间缠了一圈。 惊刃能感觉到那一小片相贴的肌肤,连带着肩侧的衣物, 似乎缀上了些水汽。 不知是柳染堤额前的汗, 还是她颈间本就带着的那一点水汽,在两人的贴近之中,熨成一层薄薄的潮意。 那一点湿热顺着颈侧慢慢往下渗, 似一条极细的线, 从锁骨间蜿蜒而下,一寸一寸, 把两人悄无声息地拴在一处。 柳染堤一开始还停留在对着练武柱劈剑的节奏里, 喘气极重,胸膛一起一伏。 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 从胸腔深处撞出来,震得惊刃胸口也跟着发紧。 渐渐的,她的呼吸慢了下来。 胸腔起落不再那么急促, 黏着发梢的薄汗也半干了,她的怀里,便只剩下她细细的吐息与轻微的心跳。 小猫似的,窝在她的怀里。 主子软绵绵的。 惊刃心想。 而又过了一会,拽着肩侧的手又紧了些,怀里的人忽而动了动,小声开口:“坏人。” “……你太狡猾了。” 惊刃有点郁闷,总觉得自己也没做什么,怎么就成“坏人”,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就“狡猾”了。 但主子说什么都是对的,所以柳染堤这么说了,她大概真的是一个狡猾的坏人吧。 惊刃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主子,您现在觉得好些了么?” 柳染堤依旧窝在她怀里,片刻后,才闷闷地应了一声:“那个,小刺客?” “嗯?” 惊刃下意识应了一声。 柳染堤趴在她肩膀上,扒拉着她衣服,窸窸窣窣地挪了一寸,而后慢吞吞抬起头来。 她眼尾还染着一点红,睫毛上沾着湿漉的水意。月色与夜色一并映进乌瞳,稍一动,就有细碎的光从眼底漾开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25 首页 上一页 128 129 130 131 132 1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