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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齐昭衡继续道:“只可惜,那截残枝已随密室被一把火烧成灰烬。” “我领着天衡台的人马,几乎是将赤尘教所在的山腹洞窟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能寻到更多线索。” “而后,蛊母随着蛊林一同被封,红霓心有不甘,又耗六年之久重新培育蛊胎,便是二位在赤尘教血池中所见的巨蟒了。” 话音刚落,苍迟岳“嘭”地一拳砸在案几上。 她猛地站起,怒火冲顶:“也就是说,传言是真的?红霓那疯子当真养出了蛊母?!” 苍迟岳一手撑着案几,宽大的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上绝境的母狼。 “就为了喂她那个畜生玩意,”她双目赤红,压不住的恨意从字缝里渗出来,“她就杀了阿岭!杀了那二十八个孩子?!” 齐昭衡按住她的肩,道:“苍掌门,冷静些,我们都知晓你心中的苦楚。” 玉无垢放下茶盏,声音淡漠:“吾女无暇,亦是一样死在了林中。” “论起对红霓之恨,我等并不在你之下。” “请苍掌门暂息怒火。愤恨纵烈,终究解不得半分局势。”她平静道。 苍迟岳缓了口气,这才挥袖坐下,但眼神中的怒火,仍未完全平息。 她沉声道:“也就是说,蛊林封阵之中,极有可能还困着那只蛊母?” “正是。”齐昭衡颔首,“所以我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想商议此事。” 她看向柳染堤,道:“柳姑娘曾在祈福日上提出,想让三宗缄阵开启封印,好让你入内查探。” “只是如今得知从右护法口中得知蛊母尚存,此事便不可不慎重些。” 柳染堤点着案几,道:“齐盟主,是在担心我的安危?” “不止于此。”齐昭衡道,“若蛊母当真困于其中,这七年来不知已成长到何等地步。贸然开阵,我怕会引出蛊母,祸患外泄。” 苍迟岳直言不讳:“这蛊母封困了七年,鬼知道它已经厉害到什么地步了!说句不吉利的,它现在可能都快成精了!” 落宴安咳了一声。 她用帕子掩住唇,声音带着一丝虚弱:“传言道,蛊母饱饮精血,日益强悍,至末,甚至能生出几分灵识。” “而如今七年过去,其凶性与力量,皆已非当年可比。柳姑娘,我知你胆识过人,但此行凶险万分,你当真决定要进入封阵?” 面对三人同时而来的担忧、疑问、与审视,柳染堤只是笑了笑。 她道:“既是蛊母,那便更该除之而后快。让它困七年、再七年,待它脱壳成灾,届时又有谁能制服?” “说得倒轻松。”容寒山冷不丁开口,“先不提封印被破坏,蛊母出逃的泼天祸患,你又该如何保证自己进入蛊林之后,不被蛊虫瘴毒所侵蚀?” 这话提醒了苍迟岳,“对!” 她虽是不太待见容寒山,对老庄主硬捧上位的这个“绣花枕头”嗤之以鼻,但她说的这番话,总归是没错的。 苍迟岳猛地卷起衣袖,将那处自断臂以来被蛊虫侵蚀出的狰狞伤痕显露在光下。 随后,她又抬手,将鬓边垂落的长发一把撩开,露出沿着颈侧一路蔓延至脸颊边缘的黑痂。 “柳姑娘,”苍迟岳道,语气难得严肃,“实不相瞒,你虽武功高绝,可蛊毒却不管你是谁。只要沾上一点,照样噬得你骨头都不剩。” 柳染堤点点头:“多谢苍掌门关心。不过,我与影煞在赤尘教中走了一遭,倒也捡到了些好东西。”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很是自然地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柳染堤捻着小瓶随意一转,又拔开瓶塞,向掌心里摇出一枚黑色的丹药。 丹药漆亮如墨,散着淡淡苦香。 “这是赤尘教遗下的解毒丹,”柳染堤将药丸在众人眼前晃了晃,“服下后,可在一段时辰内不受蛊毒瘴气侵扰。” 殿中众人皆凝神注视。 只有惊刃微微一愣。 她总觉得这丹药莫名眼熟,似乎看到过好多次,定眼一看: 这不是白兰熬了一大锅,嘱咐她有事没事就吃一颗的气血丹么?! 怎么又被主子拿出来,假装成各种奇奇怪怪的灵丹妙药、神秘蛊毒来骗人了! - 原本沉甸甸的顾虑,被柳染堤晃在手中的小瓶子撬开了一道缝。 容寒山竟是第一个松动的。 她拢着手,冷哼一声:“你若爱送死的话,那我便由着你。封阵我自是可以开。” “只是入林后,是福是祸,皆由你自己承担。若因鲁莽大意而有任何意外,可别怪到我嶂云庄头上!” 苍迟岳自是听不得她这一番阴阳怪气,怒目而视:“柳姑娘倾力查案,你却在此推诿责任,当真以为谁都看不出你那点小算盘?” “苍岳剑府也应下!” 苍迟岳当机立断,一拍案几,“若柳姑娘需要,我也可以跟着一同入林!” 落宴安垂着头,思考半晌,起身向齐昭衡微微福身:“我亦愿随苍掌门之意,开启符阵。” 三宗缄阵,全数同意开阵。 反倒是齐昭衡这边,身为此次议事会的组织者,却一时迟疑了。 她声音仍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安:“柳姑娘,哪怕有丹药护身,会不会还是太过危险?要不要…再慎重考虑几日?” 话没说完,沉默良久的玉无垢开口了,声音温和而沉稳:“昭衡。” 齐昭衡怔住,下意识收了声。 玉无垢道:“昭衡,你既将主理之位交予她,便该全心信任。若信不得,当初便不必将蛊林之事交到她手里。” 她每个字都不急、不重,像合上门后落下的闩,一寸又一寸,钉得极实。 齐昭衡垂着首,长袖之下的指节捏紧,片刻后,才倏地松开。 良久,她呼出一口气。 再抬眼时,那双眼里藏着明显的歉意与忧虑,还有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责任: “……抱歉,柳姑娘。” 她苦笑道:“是我左思右想,处处顾虑的太多了,反而耽误了您的计划。” 事情便就这么敲定下来。 众人商定,翌日一早即刻动身前往蛊林,三宗合力启阵,开一道窄口,让二人入阵。 。。。 夜深如墨,四处都是回环的风声,那风从云海深处卷上来,吹得窗棂微响。 落宴安端着一盏小小的蜡烛,立在门前,半边身影被光拖得极长。 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极微的灯火,那火光静得有些骇人,仿佛她只要一步迈出,便会再一次坠回那口深井里去。 落宴安死死盯着那道光。 她盯了许久,胸口骤紧,像被巨石狠狠一砸,呼吸蓦然急促起来: “咳、咳咳咳咳!” 落宴安踉跄一步,扶住门栏。 额心冷汗细密而落,她猛地揪住自己衣领,大口喘息着,每一下都牵得胸腔生疼。 落宴安强逼自己呼吸,一下、两下,不知过了多久,那一股令她濒临崩溃的窒息感才稍稍退去。 她指节发颤地,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一个熟悉、温柔,令人无法防备的嗓音:“怎么现在才来?进来吧。” 落宴安闭了闭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房中烛火明亮,暖黄的光晕铺在墙上,将阴影照得尽数退散,让人连半寸藏身之地都找不到。 玉无垢一袭素白,坐在案几旁饮茶。 月色自窗纸上落下来,映得她如同静雪落枝,清冽而幽寒。 她抬眼望来,眸色浅淡,似覆着层冷霜,却偏偏能在下一瞬化作一汪柔波。 玉无垢对着她笑:“坐吧。” 落宴安怔怔地看着她,仿佛被那一笑抽空了魂魄,而后,理智彻底断裂。 “你这个畜生,你这个混账!”话未尽,落宴安迈步向前,将手中的烛台狠狠砸在桌上。 火光骤亮又灭,“哐当”一声,蜡泪迸溅,在案面滚落成一串蜡痕。 “玉无垢,你知道吗!你令我感到作呕,你令我感到无比地恶心!” 茶壶、茶盏被尽数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屋内炸开,尖锐、刺耳、混乱。 茶水溅了一地,浸湿了她的裙摆。 落宴安嘶吼道:“你这个恶心的骗子!你…你怎么还有脸,你,你!!” 她摔、砸,她踢翻案椅,将房中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愤怒像火焰一样灼烧着她的胸腔,烧得她几乎要窒息。 而玉无垢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白色瞳仁里倒映着烛火的余光,平静一如地看着她。 她就这样看着落宴安发泄,看着她砸东西,看着她嘶吼,看着她泣不成声。 直到落宴安再也砸不动了。 她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打湿了衣襟。 落宴安跪坐在地上,浑身颤抖,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就不…我就不应该过来,我为什么要过来……” “可你还是来了,不是么?” 玉无垢的声音柔和而怜惜,一件外袍被披到肩上,带着她指尖的温度。下一瞬,一只手慢慢搭在她肩上。 “师妹。” 她柔声唤道。 落宴安抬起头来,泪眼朦胧中,她望见玉无垢垂下头,那双浅色的眼里,是一片只倒映着她一人的湖。 里面只有她,只有她,只有她。 落宴安睁大眼睛,嘴唇翕动,半晌后,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滚落,她又哭,又笑,又痛苦:“滚啊…快点滚开……” 可她的手却攥住玉无垢的衣领,攥得很紧很紧,一分也不肯松。 泪珠滚落,砸在那洁白无瑕的衣襟上,一点一点晕湿,洇开,留下她的痕迹。 落宴安将她抓得更紧,指节发白,声音哽在喉间:“为什么…为什么…还不放过我,我……” 她泣不成声,玉无垢垂眸,一只手缓缓覆上她的头,顺着发顶抚下。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也静下去。 玉无垢坐在榻沿,而落宴安蜷着身子,慢慢伏下身,将头枕在她的腿上。 她眼眶仍红,呼吸微颤。 玉无垢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轻抚下来,又抚过去。一下又一下,从额前到鬓侧。烛光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缠在一起。 “宴安。” 玉无垢在唤她。 落宴安闭着眼,声音哑哑的:“师姐。” “宴安,”玉无垢低头,那一眼是柔得能溺人的水,“你何苦让自己这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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