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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间,天与地都被抹成一块灰白的铁,辨不出此身应在何处。 三家宗门与两名武林盟主齐聚于林外的荒坪之上,旌旗猎猎,肃然而立。 “三宗缄阵”,乃是众人当初迫不得已,为封锁蛊林而设下的死阵。 此阵以嶂云庄的机关锁住地脉,苍岳剑府的碑石镇住逸散的瘴气,与落霞宫的魂灯来定住逃逸的蛊虫,将其拘在阵中。 林缘之下,是一片看不见的铁牢,铁桩深扎泥石,铁链自山腹蜿蜒而出,将阵眼与四方石桩连成一体。 林外青碑成阵,按方位而立,碑与碑之间以红绫相连,缠绕上林缘的枝桠。 高杆林立,朱红的经幡自杆顶垂至半腰,幡间悬着一串串铜铃,随风翻卷,叮铃作响。 封阵精巧,庞大,三者合缄,环环相扣,一宗不得妄动,否则阵法即刻崩毁。 阵法将启之际,众人心弦俱紧。 容寒山忽然清了清嗓子,抱起手臂,往前走了一步:“柳姑娘。” 她的声音破了这一刻的寂静,略显刺耳。几道目光齐齐投过来,落在她与柳染堤之间。 “有句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容寒山抬了抬眼,目光掠过垂着头的落宴安,与站在她身侧的玉无垢,而后落在神色稍有疑惑的齐昭衡身上。 她开口道:“虽说我们三家同意打开封阵,但盟主说得没错:若蛊母脱困,后果不堪设想。” 柳染堤立在阵前,外袍被风拂得猎猎作响。她连眼皮都没抬,只道:“所以呢?” 容寒山接着道:“蛊林封阵维系着周边数十里百姓的安危,我们愿意为你开阵,可是担着极大的风险。” 柳染堤平淡道:“劳烦有话直说。” 容寒山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噎得胸口一堵,索性挑明了来意:“开阵可以,但你必须给我们一个期限。” “两日,如何?” 她眼底是晦暗的恶意。 “此行给你两日为限。若两日内你与影煞未归,我们将重新封死蛊林。” “你应当明白,若你们不能如期归来,便证明林中凶险远超先前所料。 她一字一顿道:“届时为顾全大局,我们只能将封阵彻底封死,断尽一切祸患外泄之机。” “容寒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苍迟岳火冒三丈,剑眉倒竖,一步踏出。 她伸手就要去拎容寒山的衣领,肩头轻甲交叠,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暴躁的轻响。 柳染堤一抬手,指骨虚压在苍迟岳腕上,力道不重,却硬生生制住了她的动作。 她神色未变,面对着众人,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可以,两日足够了。” 容寒山眼角狠狠一跳,她本还指望对方至少露出一丝犹豫,她也能顺势再嘲讽上几句,谁知这人接得竟这样干净利落。 她咬了咬牙,心里暗骂了一句“疯子”,袖下一紧,便退回三宗之间,与苍迟岳隔着一线站定。 齐昭衡一直沉默着,望向柳染堤的目光里有忧虑,也有一丝期许。她指间一动,抬手作了个令。 得令之后,剑阵、机关、符箓三股力量同时催动,交织错落,于一处镇石旁,缓缓撕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口子。 蛊林深处积压多年的浊息趁势涌出,浓浓白雾从裂口深处翻滚,带着一股陈旧到发黏的腐朽气息。 柳染堤头也不回,一步迈入其中。 惊刃亦紧跟着踏入。 两人身影一前一后,被白雾迅速吞没,封印随之在她们身后闭合。 镇石归位,三股力量再度纠缠如一,山风依旧,林声如常,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 四周白雾翻涌,树影模糊,连近处的树干都看不清形貌,只能隐约看见一些扭曲的轮廓。 惊刃刚踏入蛊林,脚下立刻一陷。 她皱眉低头。 与外头干燥的山土全然不同,脚下的土壤黏腻、湿软,靴底陷进去,仿佛踩在一层腐烂的血肉之上。 四下寂然无声,鸟不鸣,虫不啾,连树叶摩挲之声都不曾响起。 柳染堤虽是走在她前头,但刚进入封阵后,便候在林缘,没有再前进一步。 她眼巴巴等着惊刃走进来,一步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小刺客,小刺客。” 惊刃正低头察看泥土,被柳染堤突然一下抱住,耳尖泛红:“主子,怎么了?” “没什么,”柳染堤道,“我瞧着你,越瞧着越喜欢,越瞧越可爱,就是想挽着你走。” 惊刃:“……” 咦? 主子说我可爱,这是什么意思?惊刃耳尖更热了,她有点迷糊,被柳染堤半拖半带往前走。 只是没走两步,惊刃忽然停下。 白雾滚滚而动,从四面合拢,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就连柳染堤挽着她的手臂,都仿佛隔了一层水雾,虚虚缈缈。 柳染堤皱眉:“怎么了?” 惊刃没有立刻回答。她凝神打量四周,将心底的猜测一寸寸落到实处。 两人刚才路过的一株枯树,此刻竟又出现在前方,枝桠的折痕一模一样; 不远处那块长满暗绿苔藓的石头,也似乎第三次从眼前掠过。 风向早已乱了, 根本分不出东南西北。 惊刃将她护了护,低声道:“主子,我们似乎进了一个幻阵里。” 柳染堤一顿,“幻阵?可明明——”她话到一半忽然改口,“那现在怎么办?” 惊刃敛气凝神,细察四方气机流转,心知这绝非常见的困步迷阵,瞧着,倒更像是落霞宫一脉最擅的“心法幻阵”。 不同于三宗缄阵的另外两家,落霞宫的阵法之道独辟蹊径,不重形、而重意。 而其“心阵”更是狡狯不过,以惧、伤、妄、怨、嗔、恨为引,借念成形,越是心绪纷杂之人,便越容易被囚困其中,在阵中兜转不休,再也走不出来。 为什么蛊林中会有一道落霞宫的心阵?是落宴安亲手布下,还是另有其人偷用了落霞宫的路数? 此阵又是何时设下的? 究竟是近日新布,好将她们二人困死其中,还是本就藏在蛊林之中,恰巧将两人关了进来? 惊刃心念飞转,眉心压得更紧。 她犹豫片刻,道:“不知主子是否擅长应对心法、迷阵、幻阵之类?若您需要,属下可以带您出去。” “为什么林中会有幻阵?”柳染堤蹙了蹙眉,“我生平最害怕的,便是这种惑乱心神的阵法。” 她软声道:“小刺客,都靠你了。” “为主子效劳是我的职责,”惊刃踌躇道,“只是,幻阵里面错综复杂,为了防止走散,您必须得牵着属下的手。” “若您介意属下触碰您,我这里也备有红绳,可以缠在您的腕骨间,牵着走便是,不用脏污到您的手。” 柳染堤沉默了一会。 她忽而捏住惊刃的手,拇指滑入掌心,掐了掐她:“小刺客,你嘀咕什么呢?我俩谁跟谁,这都快熟透了。” 说着,柳染堤靠得更近。 她温热、柔软,一点点往她怀里挤:“我现在正挽着你,整个人就差没挂你身上了,你还问我介不介意?” 惊刃小声道:“我、我就问问……” 作者有话说:求评论,有没有好吃的评论给我啃一口[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没有的话我只好狼狈地滚到地上哭[爆哭][爆哭][爆哭] 第77章 落英红 4 快点来哄一哄我。 阵法之外, 符光在镇石与剑柱间缓缓流转,时明时灭。 仿佛一只半阖的眼睛。 齐椒歌抱着糯米,眼看着柳染堤与惊刃的身影被白雾吞没。 在两人彻底进去之后, 阵口瞬息闭合,合缄如初,连一丝缝隙都不曾留下。 糯米眼瞧着惊刃不见了,委屈巴巴地“喵”了好几声,开始狂挠齐椒歌的衣领, 还扭动着想要跳下来,被她慌忙地按住了。 “糯米,听话。”齐椒歌揉了揉猫咪,又伸手去拽齐昭衡的袖角,小声道,“那、那个。” 齐昭衡道:“宝宝, 怎么了?” “娘亲, ”齐椒歌嘟囔道,“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齐昭衡近几日都没睡好,一沾枕就被梦魇拖下去, 梦里尽是血光、哭声、断剑, 醒来时冷汗涔涔,心跳如鼓。 此刻她眼下泛着青, 神色隐隐透出几分疲惫, 却仍俯身摸了摸女儿的头,指腹在她鬓边一理。 “椒歌,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她温柔地安抚道。 “我也不知道,”齐椒歌抱紧了怀里的糯米,“就是觉得怪怪的。” 她望着那道裂缝消失的位置, 道:“影煞大人她们进去后,那阵口闭得太快了。” “简直就像是,有人早早掐好了点,等着她们踩进去一样。” 齐昭衡心口一紧,她面上保持着平静,正欲开口安慰,却听齐椒歌又“咦”了一声。 齐椒歌指向远方,道:“先等等……你看,苍掌门和容庄主好像要打起来了诶。” 齐昭衡:“?!” 这才刚过去半柱香! 她连忙回头,只见不远处的旌旗下,容寒山与苍迟岳两人一左一右,正狠狠瞪着对方,大有一言不合,便要拔剑相向的架势。 苍迟岳的袍袖已被撸起,露出一截练得结实的手臂,上头黑痂斑驳,皆是蛊毒侵蚀所留下来的痕迹。 此刻她正毫不客气,指着容寒山的鼻子呵斥道:“你心肠也太毒了!” “林中危机四伏,九死一生,你却只给两日期限,还不许旁人入内相助,分明就是想借刀杀人!” 容寒山脸色一沉,“我不过是顾全大局罢了,比起让蛊母出林为祸一方,将两人困于林中才是上策。” “牺牲两个人,与牺牲满山满谷的人,孰轻孰重,苍掌门难道还分不清?” 苍迟岳猛地踏前一步,镇山剑已然出鞘半寸,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杀气从一寸冷光里溢出来: “姓容的,你少拿什么大局来压我!” 苍迟岳怒斥道:“你若真有这般觉悟,大可以自己进去,与蛊母同归于尽!” “你自己不敢进,便叫旁人替你送死,算盘打得倒是心安理得,你配‘顾全大局’四个字?”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齐昭衡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她们之间,一手拉一个,一手挡一个。 “等等,二位等等!” 她苦口婆心地劝:“柳姑娘二人既已进阵,我们眼下最要紧之事,是盯紧阵法流转变化,而非互相指责。” 就在这时,一直立在旁侧、未曾开口的玉无垢也缓缓迈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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