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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在几人的目光中,她笑着,将递至眼前的金丝匣子,给往回推了一寸。 “门主太客气了,”柳染堤慢悠悠道,“只是公门之事,向来要讲个‘公’字。” “若柳某收了这匣子,日后无论查出什么、查不出什么,旁人只怕都要说,是锦绣门拿金子堵了我的嘴。” “门主一世精明,何必为这点小事,平白惹人闲话,污了锦绣门的清白?” 锦胧指骨在袖中一顿,很快便笑了:“柳姑娘说的对,是我唐突了。” 她抬手,示意侍女退下:“此物不过是宴会上的彩头,本就与蛊林之事无关。既然柳姑娘不喜欢,那便权作我锦绣门自留,也好。” 柳染堤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那柳某便先谢过门主。” “我倒是好奇,”锦胧笑意盈盈,“柳姑娘年纪轻轻便名动天下,想来家中长辈,亦或恩师定是教导有方。不知是哪位高人,竟能教出您这般人物?” 柳染堤语气闲适:“说来惭愧,我从小养在山上,对江湖之中的各种规矩不甚了解。” “我的母亲,我的恩师都是好人,她们总教导我要为人向善,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记仇,莫执念。” 锦胧颔首道:“令堂说得极是。这江湖刀光剑影,冤冤相报何时是个头?能放下的,不妨放下。” 柳染堤顿了顿,忽而轻笑一声。“只是我初入江湖,浅浅走了一圈后,倒觉得母亲这些话,大抵是少了半句。” “她教我以善待人,却没告诉我,若旁人先不以善待我,我又该如何?” 柳染堤懒声道,“我这人脑子笨,苦恼了许久,想来想去,只想出八个字。” “姑娘蕙质兰心,何必自谦,”锦胧笑道,“听姑娘这般郑重,我倒也起了几分好奇,不知是哪八个字?” 柳染堤抬眸,视线在锦胧面上略一停留,似乎在看她,又似乎穿透那一身富贵,望向更远的地方。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她道。 檐外风声掠过,吹得金色帷幔一荡,桌上灯火一跳,“噼啪”作响。 锦胧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她便又恢复了那副圆熟周全的神色,仿佛方才那点失神从未出现过。 锦胧垂面掩嘴,笑道:“阁下率性洒脱,快意恩仇,不愧为天下第一。” “三位姑娘在这聊天吃着糕点,倒是我不请自来,说了许多正经话,叫姑娘们扫兴了。” “我还有些宾客要去招呼。”锦胧转头看向锦娇,“娇娇,你近些日子,不是总嚷嚷着要见齐小少主?” 她抚着女儿的手背,语气柔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今日正巧遇上,便好好同几位说说话,不许失礼。” 锦娇撇撇嘴,终究还是应了一声:“知道了。” 锦胧又向三人一礼:“锦娇年纪尚轻,又被我宠过了头,难免有些性子浮躁,若是失礼之处,还望你们多多担待。” 柳染堤只道:“门主放心。” 锦胧颔首,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便离开了。 她的背影被繁花与帷幕一层层吞没,只余衣袂上那朵金牡,明灭了一瞬,彻底隐入人群。 齐椒歌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锦娇则冷哼一声,提着裙摆在齐椒歌旁边坐下。 小姑娘年纪不大,就是戴了太多金银首饰,走动时叮当作响,活像座会动的珠翠楼阁。 两位小朋友着实不是很熟,两人坐在一张桌上,大眼瞪大眼,颇有点尴尬。 最先开口的,竟然是惊刃。 惊刃道:“锦小姐,让你的暗卫出来吧。藏得那样远,若真出了事,怕是连裙角都护不住。” 锦娇一愣,满脸茫然:“什么,你是说锦弑吗?可娘亲说她去外头做事了,得好几年才能回来。” 惊刃摇了摇头,望向一个方向。 “自己出来吧,”她语气平淡,“若是我去请,只会拎一颗脑袋回来交差。” 话音刚落,廊影微动。 一道寒光自暗处欺身而出,毫无预兆,直冲着惊刃咽喉刺来。 刀锋窄而细,如蛇吐信,带着极轻的破风声。 惊刃神色未变,只抬了抬手,稳稳攥住那只持刃的手腕。 刀尖停在她喉间前一线, 寒意逼人,却再难前进一步。 惊刃平静地望着那人,目光里无惊无喜,无嗔无怒,像在看着一具尸骨。 “十七魁……” 她淡淡道:“或者说,锦影。” 阴影散去,露出一张年轻桀骜的脸。锦影嗤笑一声,猛地抽回手。 “影煞,你受了‘止息’的反噬,该经脉尽断,再不能提剑才是。” 锦影揉着发麻的手腕,颇有些不解:“自天山后才短短一段时日,你功力怎恢复了这么多?” 惊刃静静看她一眼,没说话。 上一次见锦影,还是嶂、锦两家在天山对柳染堤进行围剿,而锦影作为锦绣门的暗卫,自然也有前往帮忙。 “原来是锦影啊。”锦娇松口气,晃了晃腕间那一串叮当作响的手链,“自锦弑姐姐离开之后,娘亲就让她来负责我的安危。” 她撇了撇嘴,抱怨道:“她老爱躲在暗处,不现身也不说话,跟个鬼似的,害得我常常都忘了她还在。” 齐椒歌正咬着一块芝麻酥,含糊道:“影煞大人也是如此。” “之前我们从赤尘教回来,一连好几日,我连她人影都没见着。最后还是柳姐一指,我才知道她一直躲在身旁。” 惊刃:“……” 其实她也不大想站在这里。 无字诏的训诫刻在骨子里,“暗卫当如影,随行而不见,护主于无形。” 让她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从头到脚打量,对惊刃而言,实在称不上自在。 可偏偏柳染堤不许。 她歪着头打量了她半晌,说她小脸蛋生得可爱,哪怕是锦绣门给的衣物,穿起来也是十分好看,硬是不让她躲阴影里去。 齐椒歌到底是和锦娇不太熟,寒暄几句便词穷了。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场面干巴巴的。 锦娇眼珠一转,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颐指气使:“我听说你有一本题字册子,里头收了好些掌门高人的墨宝?拿出来给我瞧瞧。” 齐椒歌心里别扭,又不好当众驳她的面子,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摸出一本包裹严实的小册子。 锦娇眼睛一亮,伸手便要去拿。 齐椒歌眼疾手快,一把避开她,将册子护在怀里,往后退了退。 “你别乱碰。”她警告道,“这册子是阿姐留给我的。我翻,你们看就好。” 锦娇撇了撇嘴,倒也没有强求。 那年齐颂歌不过十来岁,意气风发,信誓旦旦地对着身旁那只还在吮手指头的小豆丁说:“小辣椒,阿姐总有一日会集齐天下掌门与世外高人的题字,到时候拿给你看!” 小豆丁听不大懂,只会舔着手指,眼睛亮晶晶地笑:“阿姐好厉害!” 如今小豆丁已经长大了,再过几年,便是和阿姐一般的年纪,再往后走,就要比阿姐更大了。 齐椒歌抚过那一层略微磨旧的封皮,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翻开册子。 第一页的题字,是天衡台掌门、现任武林盟主齐昭衡所书。 没办法,自家娘亲的墨宝,自然是最容易拿到的。 那字迹端方遒劲,笔画如剑,写的是“剑心如衡,持正不移”八个字。 药谷医宗的白若愚奶奶,写了“悬壶济世,仁心为本”;苍岳剑府的苍迟岳,笔锋凌厉,只留下“剑止于心”四字;白焰凤阙的凤焰,字迹张扬恣意,写着“焰照九州,凤行九天”…… 翻了几页,便到了最新的一张。 是柳染堤的题字。 那字迹意外地工整雅致,清秀中自有三分锋意,横画收得利落,竖笔带着一点凉气,仿若初雪落于竹梢。 【致齐小少侠:好好练剑,天天向上,来日说不定能做个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柳染堤】 柳染堤原本只签了个名就要走,被齐椒歌一把按住,死缠烂打地求,最后才无奈地在署名前头添上“天下第一”四字。 锦娇看前头那些题字时兴致缺缺,唯独翻到柳染堤这页,忽然凑近了细看。 她盯着那几行字瞧了半晌,又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展开来,与册子上的字迹对照。 看了一会儿,锦娇眉头渐渐拧起,小声嘀咕道:“对不上啊……” 齐椒歌好奇:“你拿着什么?” 锦娇将纸条摊平,递过去给她:“是娘亲替我求来的题字,说是一位世外高人所书。” “她把署名裁了,说若我能认出是哪位高人写的,便重赏我一回。” 纸上写着—— 【女儿如意,多银不换。】 【心清如金,利称如山。】 读起来微有些拼凑之感,字迹倒是肆意张扬,意态从容,瞧着十分洒脱。 “我原以为,说不定是天下第一柳姑娘写的。”锦娇叹了口气,“现在看来,字也不像。” “切,”齐椒歌翻了个白眼,“所以你缠了我这么久,就只为了对笔迹,想赢你娘的奖励?” “不然呢?”锦娇理所当然,“你这本子里面还有其他的题字吗?都翻出来给我看看,万一高人就在里面呢?” “掌门之类的没有了。”齐椒歌嘟囔了一句,将册子倒转过来,从最后一页开始往前翻。 “阿姐,还有阿姐的朋友,也就是各个门派的姐姐们,都在上头留过话。” 她翻开最后一页。 - 书页飘下,微黄的纸页在灯影之中落下,露出一行行略显陈旧的墨迹。 - 容寒山揉着额心,将手中的账本再次翻过一页,上头密密麻麻,记满了这七年来嶂云庄吞并的铁矿、商铺等等。 她看似在看账本,实则目光飘忽,穿透那些枯燥的账目,望着虚无之处。 烛火明灭,凝成了一柄剑。 锋然、锐利,仿佛只需一挥,便能将耳畔所有的杂音斩成两段。 万籁,那可是万籁啊。 那一把传说中能令天地失声的神兵,兵器谱上至高无上的存在。 若是能得到它,嶂云庄何愁不能压倒其它门派,何愁不能真正的一统江湖? 想到这个名字,容寒山扣着账本的指节便不由自主一紧,将纸页捏出细细的褶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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