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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平静道:“主子眼下在何处?我去呈交魂灯,回禀此行。” 惊狐松了口气,道:“好…好,落霞宫的幻阵以‘心象’为引,能把虚妄织得跟真一样,叫人分不清幻梦是非,纵使脱离心阵还以为身处其中,你真的醒了就好。” 惊刃“嗯”了一声。 她穿过长廊,走过庭院。花影映着灯火,院中焚着淡淡的香,香气细而绵,若有若无。 书房门半掩着,烛火温黄。 案上摊着卷册,笔架整齐,墨迹未干。容雅端坐案后,抚着香炉,眉梢不见波澜。 她抬眸看她,道:“回来了?” 惊刃屈膝跪下,“主子,属下奉命取回魂灯,幸不辱命。” 容雅望着她,目光里没有往日的厌冷,多了几分衡量。 良久,她微微颔首:“做得不错。” “先前是我看错了你。此后,若你仍肯继续用心办事,我自不会亏待。” 她语气端着,恩赐一般落下,可对惊刃而言,已是极为难得。 “把魂灯放案几旁,回去歇着吧。”容雅道,“明日起,你便随与惊狐一同侍奉我左右。” “是。” 惊刃起身,走过去。 案几上,茶盏尚温,袅袅腾着一丝温热的雾,忽而,被一线寒光刺破。 那把老旧的、残破的,满身碎痕的“惊刃”剑出鞘。 剑尖贯入,刺穿了容雅的心肺。 容雅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颤了颤,不可置信:“你、你…!!” 血溢出来,染红衣襟。 “咳、咳咳!” 容雅踉跄着想抓住什么,却只打翻了香炉,灰烬洒了一地:“混、混账玩意……” 她抬眼望来,眼里满是愤恨与厌恶:“你背叛了我!你背叛了你的主子!” 惊刃手腕一转,剑身绞动,容雅的声音当即断在喉间,只余下些不甘的“嘶嘶”声。 “我没有背叛主子,我杀你,是因为我还在幻境之中。” 惊刃平静道。 “而你,是这一次的‘阵眼’。” 容雅张着嘴,伸手想掐住她的脖颈,可还未触及惊刃,她的身体便已经散了。 身躯化为白雾,消失得干干净净。房里只剩一盏香炉,烟仍升着。 可下一刻—— 所有光都坠下去。 四周骤然陷入黑暗,好似有人用厚布蒙住了她的眼与口,什么都看不见,听不清。 惊刃蹙眉退了一步,鼻尖却嗅到一点淡香,似花,似蜜。 香味很快浓起来,贴着她的喉,贴着她的肺。 不好。 惊刃立刻抬手捂住口鼻,却已经晚了,困倦抚上她的后脑,将她沉沉地往下压。 惊刃咬破舌尖,就着血腥味抽出匕首,对着大腿狠狠地扎了一刀。 鲜血涌出,浸透了黑衣,顺着腿往下流,热得发烫。 可困意却并未褪去。 惊刃强撑着拔出匕首,想再刺一下,可她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 刀刃刺偏,挣脱了指骨,“哐当”落地,那一声响在黑暗里回荡得很远、很远。 惊刃也跟着倒了下去。 - 昏昏沉沉,天旋地转。 有人在拼命摇晃她的肩膀。 “十九,十九!” 十九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熟悉的梁木与灰布帐,硬木贴着背脊,薄被掀开一角,正盖在她的腰腹间。 榻旁蹲着两个人。 二十一正拼命摇晃着她,十七站在旁边,道:“十九,你怎么睡了这么久?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 十九怔了怔,喉咙发干:“大日子,什么大日子?” 她脑子混混沌沌的,鼻尖还残余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甜腻的香。 十七一拍大腿,道:“你忘了吗?今天可是你起拍的日子!” “虽说前任影煞那事闹得不太好听,可这回还是来了三四家门派呢!” 她向来话多,絮絮叨叨了一堆,“不知道锦绣门来没来,要能被锦门主带走,你可就要过上好日子了。” “听闻那儿的暗卫待遇极好,一日能吃上好几顿,顿顿有鱼有肉,主子也大方,经常丢赏银……” 十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不知是没睡好还是旁的缘故,她额心微微刺痛,那缕腻香也挥之不去,萦绕在鼻端。 她按了按眉心,让自己清醒些。 “别磨蹭了,快起来吧!”十七拽着她,把她从床上拖起来,“再晚可就误了时辰!” 十九跟着她出了屋子。 石壁潮湿,灯盏昏黄。两人走过长长的回廊,穿过几重门扉,来到了无字诏的点价台。 比起上一任影煞那般百家竞价、座无虚席,这回仗势小了太多。底下只坐着寥寥几家:嶂云庄、苍岳剑府等等。 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门派。 女子眉目英气,身着鹤纹白衣,坐在苍掌门旁边,端着一盏茶,笑意爽朗。 鹤观山掌门,萧鸣音。 十九望她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影煞的起拍价为九千两,底下应声寥寥。几轮叫价像敷衍的寒暄。 银两数一点点往上挪,嶂云庄报到九千五百两之后,便无人再应。 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时,一个清亮的声音盖过了容寒山:“九千六百两。” 十九微微睁大眼。 她抬眸,对上萧鸣音的视线。那女子竟朝她笑了笑,温和而坦荡。 直到跟着萧鸣音离开,十九都还有些恍惚,总有种身处于幻境之中的不真实感,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实地,而是一层薄薄的冰。 鹤观山乃名门正派,对暗卫一道嗤之以鼻,认为其“手段不正”。这样的门派,为何会买下她? 回鹤观山的路上,萧鸣音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主动开口解释道:“我有一名女儿,性子倒不坏,就是顽劣得很。” “成日里就是不练剑,天天下山疯跑,搬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回屋里,把书房堆成了杂货铺。” 她叹了口气,道:“我看你性子沉稳,想着让你跟在她身边,兴许能压一压她那跳脱的脾气。” 十九垂首:“是。” 两人一路回到鹤观山,云气薄,石阶清,松风掠过枝叶,撩起云雾。 刚入山门,便有一个人风风火火,自石阶冲下。 少年不过十七、八,眉如新柳,眼似皓月,带着点未经世事的锋利,发尾在身后一晃一晃。 “我都说过多少次了,我不需要暗卫!” 萧衔月切了一声,道:“我剑法天下第一,还用得着别人保——” 剩下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十九,愣住了。 “得了吧,收起你那副要拆家的劲儿。”萧鸣音道,“这位是无字诏新一任的影煞,你好好待人家,知道不?” 萧衔月没回话,明亮的眼眸直直盯着十九,像是被定住了。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十九内心忐忑,她躬身行礼,小心翼翼道:“主…主子?请问…… “小暗卫,你生得好漂亮啊!” 萧衔月忽然冒了这么一句出来,她一步上前,亲亲热热地挽住十九:“我一见着你,就喜欢得紧。” “以后你就是我的小跟班了,对吗?咱们以后天天黏在一起,天下第一好。” 十九一怔,红意自后颈腾起,一路染上耳尖:“这…我……” 萧鸣音骂道:“臭丫头,就会捡老实的下手!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她又看向十九,道:“这丫头最会装乖卖巧,就是吃定了你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 “你可别惯着她,该训就训,该罚就罚,给我灭灭这家伙的嚣张气焰!” 萧衔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非但不松手,反而将十九搂得更紧些。 “你别听掌门胡说八道,”她理直气壮,“你是我的暗卫,你该听我的才对,她说的话不作数。” 十九懵懵的:“是…是。” 她脑子晕乎乎的,被萧衔月连拖带拽,扯回了自己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收拾得极为清雅。 院中植着一株柳树,枝条低垂,细长如丝。新叶方生,色泽清润,似一捧春水系在枝头。 屋子里也很干净,就是案几上微有一点乱,除了笔墨之外,角落里还堆着不少稀奇古怪的小物件。 木雕小鸟、草编的小狐狸、卵石、松果,还有几枚在书册间压扁的干花。 十九正要跪下行礼,却被萧衔月一把抓住了,硬是将她按在椅子上。 “我俩可是天下第一好,哪有让好朋友跪着的道理,”萧衔月道,“坐着吧。” 她弯腰在床榻底下摸来摸去,半晌,摸出一袋藏得极深的糖炒杏仁。 很是自来熟地往十九手里塞了一把:“小跟班,请你吃。” 十九从没吃过这种东西,她捧着杏仁,犹豫着往嘴里塞了一颗。 脆脆的,香香的,还有一丝…很神奇的,她从未尝过的味道。 这就叫,甜味么? 十九想。 十九含着杏仁,等糖衣在唇齿间慢慢融化,另一边,萧衔月已经往嘴里扔了好几颗。 她嚼着,含含糊糊道:“对了,小跟班,你叫什么名字?” 十九道:“属下无名无姓,奉主命而活,还请主子赐名。” 萧衔月一下愣住,捏着油纸袋,犹犹豫豫:“这样吗?让…让我想想。”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诗册,边翻边说:“我不擅长起名。不过山门里有位教书的奶奶,教过我们好多诗,读着都很美。” “你等等,我找一句最好听的。” 书页哗啦啦翻着,萧衔月指着其中一段,兴奋道:“你看,这句就好美。” 堤畔垂柳拂水流, 经年行客瘦于秋。 柳色不知人世改, 年年岁岁浓胜旧。 萧衔月托着下颌,若有所思道:“小跟班,你以后就叫做……如何?” 她没能将名字说出口。 刀尖没入了心脏,极稳、极准,没有丝毫犹豫,一击毙命。 萧衔月腾地睁大眼,嘴唇微张,低低喘了一声,声音发抖:“我、我们不是天下第一好么?你…你做什么……” 十九扶住了她。 萧衔月唇角溢出更多的血,她挣扎着,猛地揪住了十九的衣领:“你,你……” 那一双淡色的眼望着她,好似雾中月、水中花,清彻、无情,却在最深处,印着浅浅一道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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