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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染堤托着那朵淡白的花儿,轻之又轻地放进宫灯里。 渡生莲,真是个妙名。 她在寻这朵渡生莲的时候,遇着了自剜家徽,决意赴死的小刺客。 如今她又要用这一朵莲,引渡来一名死去已久,却满怀怨恨,魂魄迟迟不肯消散之人。 渡生莲,渡生莲。 渡的是生者,还是死人? 花瓣一触到灯骨,竟像找到了归处,柔柔贴合之上。 不过片息,竟与那铜莲相生相合,成了灯心的一部分。 花心微微一颤。 随即,一点极弱的火色在花蕊里聚拢,如尘,如息。 她不像寻常烛火那般跳跃,而是静静地、温吞地燃烧,似一缕被困了太久的叹息。 柳染堤望着那微弱的火色,垂了垂睫,声音轻得怕惊散她:“是你么?” 万籁俱寂,烛火轻晃。 四下里只有远处刀剑相交的声响,与近在咫尺的寂静。 就如同在蛊林之中,那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一样。 没有人回答她。 火苗寂然地燃着,照着鹤观山满目疮痍,照着断瓦、焦木、与碎石。 风从破败的檐口钻进来,带起一片飞灰,飘飘荡荡落下。 灰烬悄然飘飞。 而后,被一道凌厉的剑风劈成了两半。 凤焰剑招凌冽,剑光翻卷,火羽振空,每一次出剑都带着灼人的锋芒。 她笑道:“老苍啊,断了一条手臂,仍旧将剑舞得这般威风!” “只可惜,终究是老咯,比不得当年追我时那般潇洒!” 苍迟岳稳如磐石,剑势重沉,卷起碎土与尘沙,好似雪山之风,自远而来。 “过奖过奖。” 她也笑道:“阙主老掉了不少毛,依旧漂亮,还是当年那只骄傲的凤凰!” 凤焰大笑出声,剑光更盛:“那是自然,就算只剩一根毛,照样能烧你半座山!” 苍迟岳啧了一声,镇山剑呼啸而起:“这不太好吧?” “白焰阙主,你可是两条胳膊打我一条,未免也太不公平了些!不讲道理!” 两剑再撞,火与雪互咬不放,酣畅磊落,一声比一声更清亮. 响彻天际。 灰蒙蒙的天色之中,有着一点零星、微弱的亮光。 柳染堤伸出手,虚虚挡在灯门外,替那点火色遮风。 那点火在莲心里稳稳燃着,热气循着灯底的风道回旋。 绢纱微鼓,她松开了手。 宫灯升高,升高。 柳染堤仰着头,目送那点火色飘忽着远去,一如许多年之前。 小小的萧衔月站在河堤旁,与她最爱的阿娘娘亲一起,松开手,让写满心愿的天灯离开掌心,去往神仙所在的地方。 天色灰沉,灯火却在一片灰烬之中,开出了一小朵暖黄。 风一阵紧过一阵,灯纱被吹得鼓起又收拢,莲纹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忽而,灯骨边缘起了焦。 火并不急,顺着灯骨往上舔,先舔到细薄的绢纱,再噬去旧金的莲纹。 宫灯燃烧着,一寸又一寸,绢纱卷曲,发出极细的噼啪声。 暖黄变作橘色,又燃成一片炙热的、明亮的红。 绢纱塌陷,灯骨裸/露。莲纹烧至灰败,烧到只剩一点火色悬在空中。 像极了小小的萧衔月,双手合拢时许下的愿望: 升得那样高,烧得那样快,最后只剩空空。 再下一息,那点火色也散了,化作灰烬碎裂、剥落。 一点火星, 被风卷着坠下。 “锵!”长青与清霄相撞,火星四溅,剑贴着彼此的刃脊滑开,带出刺耳的摩擦声。 金铁相咬,嘶哑狠厉,听着要将人的耳骨也磨出血。 玉无垢步步压进,剑势翻飞,每一击都极为狠厉。 要么逼惊刃抬剑,要么逼她退,要么逼她露出咽喉与心口之间那一线空隙。 清霄的锋芒贴着惊刃的颈、肋、心口划过,每一招,都直取她的性命而来。 相比玉无垢那份齐整与从容,惊刃显得“狼狈”得多。 长青出剑快,收剑也快,每一招都短、快、低,不求破势,只求活命。 她的剑多半时候只是横在身前,接不住便退,退不开便贴地翻身。 靴底掠过碎瓦青石,焦烬被她的步伐踩出一道道或深、或浅的痕。 长青擦着剑脊而过,剑尖一挑,像要趁隙反刺,又被玉无垢一压,逼得锋芒重新收回。 可每一次交错,惊刃的身形都会略略偏开半寸。 那半寸极小,小到旁人只当她是被逼得站不稳、被迫闪避。 殊不知,恰好让她的刀锋从玉无垢身后掠过,在刀剑交鸣之中,劈向另一个地方。 “叮、叮、叮!” 一声又一声,极细的金铁响动,轻易地,便被万千剑鸣遮了过去。 又一次交错,长青从清霄刃下逃出,惊刃腕骨一翻,借势向外一荡。 剑锋稳而锐利,只是稍偏了些,只贴着玉无垢袖口划过。 袖口毫发无损,玉无垢未曾察觉,那一线寒光早已越过她身侧,斜斜扫到后方。 又是一声轻响。 惊刃并不恋战,靴尖点地借力,身子已撤开半寸,躲开玉无垢的剑式。 玉无垢眸色微沉,剑势越压越紧,清霄复出,剑光铺成一片,直压惊刃面门。 惊刃抬剑格挡,似是站立不稳,被玉无垢撞得不由退了一步。 长青反转,她踉跄着稳住身形,靴底连退,拖出一声尖细的擦响。 玉无垢紧追而来。 白袖翻飞,剑尖一转,忽然挑向惊刃手腕,逼她换势。 而就在惊刃换势的刹那,清霄早等着这一刻的破绽。 斜斩而下,直取心口! 几乎是同一瞬间,玉无垢身后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声响。 她听见了什么。 她听见铁链接连坠地,叮当作响,她听见棺盖沉沉一错,厚木相磨。 “嘭——” 她听见沉闷、空响,多年未启的厚木向前倾倒,轰然砸落,尘与朽气同时翻涌而出。 那里装着七年未了的沉沉血债,尘土落尽,里头的血色与旧怨,仍鲜明如昨。 尘灰卷起,遮了片刻视线。 玉无垢未曾回头,指节却先一步发凉,她随后才意识到,自己握着剑柄的手已隐隐发痛。 那声音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长钉,从背后钉进她的脊骨,钉入她的四肢百骸、七魂八魄。 马上要刺入心口的清霄剑,被惊刃轻巧地拨开。 玉无垢胸膛起伏,呼吸颤动,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惊刃斜背在身后的那一把黑色长剑,不知何时,不见了。】 惊刃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无波无澜,从不会如玉折那样,眷恋亦或是哀怨地看着她。 她平静道:“无垢女君,该杀了你的人,不是我。” 玉无垢心跳一滞。 下一瞬,剑刃出鞘之声已至耳后,寒风被剑锋劈开,直取颈侧。 玉无垢几乎是凭着直觉转身,接着多年功力,清霄横起,堪堪一挡。 “铮!” 峥嵘与清霄撞在一处,对方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极沉极狠,震得清霄嗡嗡作响。 玉无垢虎口麻痛、开裂,血珠顺着腕骨滑下,滴在袖口处,晕开一粒粒红。 这饱含恨意、困惑、不解、孤寂、背弃、哀凉的一剑。 这隔着七年的岁月,隔着生与死所挥出的一剑。 撞向了清霄。 撞向了玉无垢。 玉无垢脚下微退了半步,很快便重新稳住。 只不过,她瞳仁微缩,喉间先一寸寸发紧,连吞咽都显得艰难。 玉无垢深吸一口气,仍旧试图压回平整,可尾音到底漏出一丝不受控的颤: “……无暇。” 紧紧握着峥嵘剑的那双手,已然半腐出白骨。 苍白的皮肤上,遍布蛊虫啃咬的齿痕,青紫的毒斑一片片覆着,指节僵硬,却握得极牢。 玉无瑕只剩一只眼睛了。 那只曾经安静、乖巧的黑色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死死钉在玉无垢身上。 钉在她的母亲身上。 那本该是清亮的,稚嫩的少年声线,此时嘶哑破碎。 从早已腐烂不堪的胸膛里面,一句一句,撕扯而出: “母亲,你为什么要害死玉折?” “为什么要害死那二十七名,与我年纪相仿的无辜姑娘?” “为什么将我炼成一具蛊尸,又为什么将我困在棺椁里,七年间不生不死,不得安宁?” 母亲,母亲,母亲。 我的母亲。 “你为什么,要为了你所求的道,杀了我?” 作者有话说:柳姐:(坐在小推车上晃腿)前排兜售爆米花、汽水、瓜子、西瓜、杏仁糖、花生糖等等,各位晋江的可爱美人儿们,走过路边不要错过,留下您的评论or营养液买一点吧![撒花][撒花] 惊刃:(哐当哐当推着小车)留下您的评论买一点吧,很好吃的[可怜] 第117章 残帙余 1 月色捏做的美人儿。…… 落霞宫的秘法, 可在霞落之时,强行将一缕未散的残魂唤回世间,与生者短暂相见。 此时恰是霞落。 光芒万丈。 天边云层被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赤金色的光倾泻而下。 烧毁的石阶、破碎的瓦砾、尚未干涸的血迹,尽数被一寸寸点亮。 玉无瑕紧紧握住那柄长剑。 霞光披在她肩上,好似一件温柔的衣裳。薄而明亮,覆住她残破的身躯。 只可惜,她再也感受不到炎凉冷暖, 再也尝不到酸甜苦辣。 峥嵘再起,又是一剑凶狠地劈了过来。霞光从剑脊上一擦而过,明亮刺目。 玉无垢抬臂格挡。 “锵!!” 清霄与峥嵘相撞的一刻,震意顺着剑柄一路灌上臂骨,叫玉无垢指节发麻。 她抬眼,只见玉无瑕的发丝被吹得凌乱, 那一只黑眼睛, 死死盯着她。 另一边的眼眶空空荡荡,被蛊虫吞噬殆尽,只余一口沉沉的井。 无垢女君, 她的累累功绩, 她的恩与威,她的规矩与大义, 压了江湖许多年。 可这一刻。 她的女儿, 当着二十余家门派,当着旌旗列阵、刀剑在鞘的万千目光。 在霞光之下, 一声又一声,把那些万众瞩目的“功”与“德”,掰开来, 露出底下的污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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