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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母亲。”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左右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要拿回去,我绝无怨言!” “可是,为什么?” 玉无瑕颤声道:“可你为什么要设计蛊林之事?那二十七条命,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们与我一般年岁,少年心性,满腔热血,本该仗剑天涯,本该名动江湖。” “有人剑招方熟、有人初离故土、有人远行千里、有人想见识天下英才,有人想结交同道姊妹。” “她们何其无辜,何其冤枉,凭什么就落得个埋骨她乡的下场?” “凭什么?凭什么?!” “无瑕!”玉无垢厉声喝止,神色痛心疾首,“你被恶人蒙蔽了!” “蛊林之事,分明是意外!母亲为了救你,拼尽全力闯入毒瘴,险些丧命——” “够了。” 玉无瑕打断她。 “母亲。”她看着玉无垢,一字一句道,“你究竟还要骗我到几时?” “那场少侠会武,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圈套,有人牵头,有人引入蛊毒、有人牵线搭桥、有人布下阵法。” 蛊林千里,皆是死地。二十八人,皆是血祭。 “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这该死的玉阙归一诀!” 玉阙归一诀。 第六重,第七重。 “母亲,你所求的道,到底要多少人命才修得成?” “母亲,你所求的道,到底要多少白骨才铺得平?” 峥嵘又是一招劈来,玉无垢竭力格挡,却仍旧被逼得连退数步。 两人一进一退,剑势交错,竟像镜中照影。 一招刚落,下一式已起;一线剑光尚未散尽,另一线便补上来。 严丝合缝,不容喘息。 旁人只听得金铁声连成一片,火星碎碎迸开,又被风吹散如尘。 那是同脉、同源、同根、同溯的剑意。 起手、转腕、落步,连呼吸的起伏都近乎一致,是二人都修习过无数次的招式。 那是—— 玉阙归一诀。 可偏偏也是这套一模一样的剑法,在这一刻,彻底分出了高下。 剑光乍起的那一瞬,玉无垢便已落了下风。 那可是被称为“剑中玉魄”,与鹤观山萧衔月并列的姑娘。 第一剑,剑锋削过玉无垢的肩头,骨白乍现,血线沿着白袍蜿蜒而下。 第二剑,剑刃划过玉无垢的右臂,血沿着手臂流下,浸湿了握剑的指骨。 第三剑,剑尖自下而上,沿着肋下撕出一道狭长的血口。 第四、第五、第六剑,没有给她留下片刻喘息的空隙。 玉无垢节节后退,脚步凌乱,剑刃挡得越来越吃力,越来越狼狈。 白衣被血彻底染透, 原本清冷无垢的颜色,被一寸寸染深、染脏、染黑。 多年的威仪、声望、道统,在剑影里被削去,露出腐朽溃烂的肉。 玉无垢身上伤势狰狞,触目惊心,她已是退无可退。 “无瑕……” 玉无垢摇着头,眼中浮起一层湿意,声音软了下来。 “无瑕,你误会了。母亲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玉阙归一诀何等深奥,我是怕你走火入魔,才不得不用那些手段。” 玉无瑕惨笑一声,打断了她:“果真如此。” “哪怕我都已经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仍旧还是满口谎言。” 玉无垢的神情僵了一瞬,旋即放柔了声音。 她唤得亲昵而自然:“瑕儿,你怎会这样想?” “母亲修道,不过是为了护住你,护住玄霄阁,你怎能这般曲解我的苦心?” “够了。” 玉无瑕道。 峥嵘剑随之而动。这一剑起得极快,没有多余的蓄势。 剑锋顺着最短的路递出。没有花巧,也没有回旋,只留下一条直线。 剑身擦着气掠过,发出极轻的一声鸣响,随即归于无声。 “从始至终,你心里装的只有你的玉阙归一,你修的道,你求的境。” “你要万人仰望,你要独步天下,你要这世上再无一人能望你项背。” “为此,二十七条命算什么,亲生女儿的命算什么,玉折的命又算什么?” 忽而间,剑式悄然一转。 原本已至第六重的内力,好似忽然寻到了归处,自行向上递进。 第七重。 玉阙归一诀, 万道归一的终境。 玉无垢穷尽一生、踏遍无数歧路都未能触及的绝巅,苦苦追索,却始终未曾踏入的地方。 可她的女儿,可这一具已然炼成半人半尸的躯壳,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不,这不可能!” 玉无垢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碎裂:“你、你怎么可以——” 峥嵘破开所有阻碍,剑锋笔直向前,毫不偏移,直刺她的心。 剑尖没入血肉。 鲜血顺着剑身流下,滴落在冰冷的青砖上。 一滴,两滴,三滴。 剑刃入肉不过一寸,便再也无法寸进。 玉无瑕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青紫的脖颈间,一枚细绳慢慢滑落。 那是一块小小的骨牌。 被细绳串起,做成项链的模样,被人珍而重之地藏在最贴近心口的地方。 上头,刻着两个瘦削而清晰的字:【影煞】 “……母亲。” 玉无瑕声音沙哑,“你真的,从来没有爱过我,或者玉折吗?” “哪怕只是一瞬,一刹?” 四周一片死寂。 残垣断壁在霞光下投下歪斜的影子,断柱、碎瓦、塌陷的阶石,都被染成温柔的橙红。 烟尘未散,悄然涌动着,连风都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玉无垢沉默了片刻。 随后,她抬起手,覆上玉无瑕握剑的手背。 “傻孩子。” 玉无垢的声音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慈爱与心疼。 “母亲怎会不爱你,不疼你?你是我的骨肉,我怎舍得让你受半分苦楚?” 她握着女儿的腕骨,目光深深:“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便把你当作掌上明珠。 “那些年对你的磨练,不过是想让你走得更远。你天赋太盛,若不早些淬炼,反倒容易折断。” “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无瑕,放下剑吧。”玉无垢柔声道,“那些陈年旧事,都过去了。” “你是我最爱的女儿,从始至终,都是。” 玉无瑕看着她,那只仅剩的黑色眼睛颤了颤,终于确认了什么。 “哈。” “哈哈。” 玉无瑕垂下了头,她低声笑着,她的泪终于落下。 血色的,滚烫的,顺着下颌滑落,砸在玉无垢的袖口。 “玉折说得没错。母亲,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从未爱过我。” “也从未爱过玉折。” “从我来到世上的那一刻起,”玉无瑕轻声道,“你就未曾爱过我。” “你爱的只有你自己,你爱的只有你所信奉、所坚持的道。” “你害怕、恐惧,你无法容忍有人在你穷尽一生都未能踏足的道路上,轻而易举地超过你。” 玉无瑕喃喃自语:“哪怕那个人,是你的亲生女儿。” “影煞挡了你的路,你便要除掉她。所以,你设局让她带走我,又设局将她一步步引入绝路。” - 所有人都说,玉折是无情无义、冷面冷心的影煞。 可她待那个小小的孩子,却比世间任何人都好。 她会笨拙地抱她,哄她,将她举起来兜圈,抱着她一起睡觉,磕磕绊绊地给她讲有些奇怪的故事。 她温柔地告诉她,她是她的母亲,她很爱很爱她。 她的另一名母亲也很爱她,只是因为很忙,没能够经常来看她。 然而,就连这一点微末的温情,玉无垢也容不下。 - “是你昭告天下,罗织罪证,说影煞叛主出逃,将罪名死死扣在她头上。” “是你告知青傩母她的行踪,借她之手,要了影煞的命。” “母亲,你何其残忍,你害死了这世上,唯一一个永远都会对我好的人。” “可是,为什么?” 玉无瑕看着她,血泪一串串地砸落,“我下不了手。” “母亲,哪怕你自私、阴毒、狠绝、不择手段,哪怕你将我推入死地,我仍旧无法对你下手。” 【因为,我不是你。】 她缓缓地松了力,峥嵘从指间脱落,“哐当”一声,砸在石砖上。 剑身从玉无垢胸口抽离,带出一线热红,溅在早已被血浸透的白衣上。 齐昭衡抬手示意,天衡台的几位长老立刻上前。 镣铐扣上手腕,枷锁落在颈间,玉无垢被迫弯下脊背,她垂下头,藏住依旧阴狠、不甘的神色。 玉无瑕则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晃了一下,天地翻转,正要倒下。 有人伸手。 稳稳地扶住了她。 玉无瑕怔了一瞬,慢慢转过头,看清身旁那张脸时,眼睛忽然睁大了。 “阿月!” 她猛地攥紧了那只扶着自己的手,“你…真的、真的是你。” “我就…我就知道,你那么厉害,能够逃出来!” 她欣喜地近乎语无伦次,“我记得,凤羽,还有镯镯,她们都还活着,她们都跟着你逃出来了,对吗?” 柳染堤垂了垂睫,再抬眼时,她已露出一个干净明亮的笑来。 “那是自然!” 她如七年前那样,笑着将玉无瑕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无瑕妹妹,别担心。” 柳染堤柔声道:“剩下的好些个姑娘们都跟着我逃出来了,大家都很好,别担心,别难过。” 玉无瑕怔怔地靠在她肩头,片刻后,也用力抱住柳染堤。 血泪很快洇湿了肩头。 玉无瑕喃喃着,声音越来越轻:“太好了…太好了……” 最后一线霞色铺在鹤观山之上,亦如百年之前,亦如百年之后。 日轮没有久留,她只在世间又停了一瞬,替这一日、这一生,作最后的落笔。 霞光褪去。 玉无瑕靠在她的肩头,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柳染堤没有再说什么。 她将玉无瑕的身体揽住,缓缓放到地上,让她躺在晚霞最后的余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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