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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中香气氤氲,帘影摇曳。 里头大多是娇声笑语的贵家姑娘们,衣着红橙黄绿青蓝紫,显得惊刃一身黑衣有些扎眼。 柳染堤将小团扇别在腰间,随手拾起一盒‘桃花笑’香粉,食指一捻,带起不少粉末。 惊刃正专心找无字诏的暗门,她蹲在墙边,一条条缝隙摸过去,没注意身后靠过来一个人。 “小刺客,小刺客,” “快来,你看看这个。” 柳染堤一叠声地唤她,还推她。惊刃茫然抬头,鼻尖被人轻轻一捏。 香粉蓬开一小团粉雾,在鼻尖晕开一点浅红,连浓黑长睫也没能幸免,染上层薄薄的粉纱。 “怎么了?”惊刃道。 她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神情,薄而窄的鼻尖上,顶着一小块毛茸茸的粉红。 “扑哧,”柳染堤笑得眉睫弯弯,“没什么没什么,给你涂一点香粉。” 她非但没收回手,反而十分坏心眼地,用指腹在香粉上又摁了摁,把红晕抹匀一些。 指尖暖烫,惊刃嗅到一点脂粉香。 她皱了皱眉,随手一抹鼻尖,看到指头上明晃晃的粉,才知道柳染堤又在使坏。 “多好看啊,这么快就擦掉,”柳染堤惋惜道,“衬得你像只小兔子,很是可爱。” 惊刃睨她一眼,没说话。 暗卫很少收到赏识,就算有,大多也是类似于“杀人利落”,“出手干净”之类的夸赞。 至于兔子—— 对惊刃来说,是个有用的东西。 兔肉可以果腹充饥,兔皮可以做成水袋,抽出的筋可以捏绳,洗净的骨也能削成暗器。 她细细一想,柳染堤把她比作“兔子”,可能是在暗示她功力低微,不堪一击。 惊刃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了不少。 看来,自己跟着柳染堤这段日子,确实学到许多,竟然连语言中的暗喻也能读懂了。 这样一来,日后或许能少犯些错事,少说些错话,不会再让主子如此厌烦了。 - 惊刃收敛心神,很快在角落摸到一道雕有兽首暗纹的砖块。 石砖震动,暗门开启。 长廊之中,烛火一盏接着一盏燃起,水雾潮湿而阴冷。 惊刃仍旧走得很慢,呼吸很沉、也很重,步伐黏连,黑衣半干不干,贴在身上。 柳染堤换了身素净白衣,气色瞧着好了一些,不再像失火时那么苍白。 她慢慢跟在惊刃身后。 无字诏分部。 守门人倦倦地倚着青铜门,提灯搁置身侧,青蓝幽光一明一灭。 待看清楚来人后,守门人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仿佛在她面前有人正在强抢民女,而惊刃,大概就是那个被强抢的“民女”。 惊刃道:“劳烦开门。” 守门人一面替她开门,一面仍用那种怪怪的眼神打量她,又是叹气,又是摇头。 进了洞窟后,其它暗卫时不时飘来的目光也很是古怪,硬要说,有些鄙夷,有些啧叹。 还有一点奇奇怪怪的…羡慕? 惊刃一头雾水。 柳染堤早就察觉出异样,对惊刃道:“为什么大家都在看我们?” 惊刃也很迷惘:“不知道。” 往日其它暗卫见了她,要么捎点怜悯,要么讥讽几句,从没有过这么奇怪的反应。 看向惊刃眼神之中,总有种‘恨铁不成钢’,或者‘你怎么这么好命’的感觉。 不过,惊刃一向不在乎这些。 她来到医药处,摸了半晌,摸出两枚可怜巴巴的铜板,买了一瓶拇指大的伤药。 柳染堤挤过来:“穷兮兮的小姑娘,怎么不问我要银子,买些好点的药?” 惊刃不理她,拿了药,找个四下无人的安静漆黑小角落窝下,解开衣领,露出肩胛的伤。 伤口在江水中泡得太久,已经发白溃烂,淌出的血都稀薄,浸透了黑衣。 柳染堤顿时蹙起了眉。 “这伤是怎么回事?”她依近了些许,指尖触上肩膀,惊刃一颤,向后躲了躲。 “小伤罢了。”惊刃道。 柳染堤道:“是所有暗卫都对伤口的大小有些误解,还是就你如此糊涂?” 她神色不太好看,用了一点巧劲,压住惊刃的肩膀。疼意骤生,惊刃呼吸一顿。 “箭伤,矢头带着倒刺,拔出时也不小心点,这都能看见骨头了,你还说是小伤?” 柳染堤没什么好气地说。 伤口缝隙间,嵌着几团沙土,被血凝结成块,撕开衣物时,簌簌向下掉。 柳染堤松开惊刃,腾地站起身。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惊刃倚着墙,转着手中的小药瓶,沉默了一会儿。 ……又惹她生气了。 就像在画舫上那次一样。 惊刃洗净伤口,剃掉烂肉,准备涂药时,柳染堤拿着伤药、绷带,还有一件黑衣回来了。 “再这样下去,我都快成无字诏的阁中贵客了,”柳染堤叹口气,“坐好。” 惊刃被她按在墙上。 惊刃选的这个角落实在狭小,稍一动便碰上墙砖。柳染堤想要靠近,就只能半跪半伏,顺着她的身体往上爬。 柳染堤像只猫儿似的,向里爬,攀上她的膝头,依上她的腰心,抚上她的肩头。 气息交叠,一寸寸缠绕。 惊刃有些不适应。 她不喜欢别人的靠近,也不太习惯这样的距离,即便是偶尔来院里做客的白猫,最多也只是扒拉一下她的裤腿。 从没有人,靠得这么近过。 惊刃低头想避开,却不知该往哪儿躲。 这角落太小了,稍一退便会贴上冰冷的墙壁,稍一动便会撞上她的腰际,进退两难。 “小刺客,你躲什么?”柳染堤笑了一声,尾调踩着点气音,“我又不会咬人。” 惊刃抿了抿唇,没作声。 “不过,你要是再躲,我可就要使些手段了,”柳染堤点点她鼻尖,“别忘了,你吃饭的家伙全在我手上呢。” 惊刃:“……” 她穷得要命,暗器是自己用竹枝、兔骨一点点削的,毒酒是跑了几个山头才找到的毒草。 柳染堤要是真不还了,她还得苦兮兮地重新做,麻烦得很,也很耗时。 见惊刃老实地不动了,柳染堤弯眉一笑,刮了刮她的鼻梁:“这才乖嘛。” 她俯下身,又靠近了一点。 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垂在惊刃腰间,又如水一般淌落,在身侧散开来。 药粉小盒被打开,清苦的药香逸散开来,药粉色泽莹润,细腻如脂,不用看都知道比惊刃买的破破小瓷瓶贵多了。 惊刃眉心微拧,道:“这东西很贵,不值得用在一个暗卫身……唔!” 话没说完,被她自己打断。 那是一声极轻的喘息,从喉间溢出,又被她强压回去,尾音微颤,咬着点不自知的软意。 柳染堤的动作顿了一下。 惊刃没看到她的表情,只知道指腹贴在伤口边缘,停了一息,才缓缓将药粉抹开。 “我买的药,”柳染堤说着,使劲多刮起些药粉,“我爱给谁用,就给谁用。” “我们之前遇见的那位锦绣门大小姐,不也花了千金给她那只小雀治伤么。” 惊刃嗓音很哑,带着几分疲意:“那雀儿…金贵。” 柳染堤偏头看她:“你就不金贵了?” 惊刃沉默着。 她或许曾是金贵的吧? 上一届影煞拍出了三万两的高价,不过到她时,不幸背上‘弑主’的判词,起拍价跌至八千,最终以九千五百两的价格,被嶂云庄带走。 现在的她已经没有这么金贵了,若是回到无字诏,大概也就只能卖出三、两千。 伤口处的疼意蔓延,逐渐变为摸不着的痒,惊刃拢紧自己的指节。 指腹温热,药粉微凉。 柳染堤一手按着她腰侧,另一手指腹压过几个穴位,在伤口处打着圈,一点点按实药粉。 两人靠得极近,长发交缠。她的呼吸落在她耳侧,她触到她的温度,她嗅到她发梢的香。 衣衫摩挲,落出簌簌细响。 那一丝细响如风过竹林,草木沿着心底枯石的缝隙,一寸寸地生长。 柳染堤的动作很轻,很缓,偶尔会停下来,等待因疼痛而紧绷的肌肉放松。 惊刃始终没出声,其实这点疼痛真不算什么,但这确实是第一次,有另一个人帮她上药。 她有些不习惯,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药粉被体温融化,润得指腹一片晶莹,像浸入淋漓的穴水,再抽出来一样。 箭矢扎得太深,骨缝间还有些渗血,柳染堤寻着血脉的走势,帮她压制住穴位,力道不轻不重。 剧痛传来,惊刃闷哼一声,肩膀微颤,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膝侧的衣角。 “疼了?”她问,语气温柔。 惊刃只是摇摇头。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将绷带塞到惊刃手里:“自己绑,我再去给无字诏贡献一点银两。” 惊刃:“……” 她起身离开,惊刃终于能大口呼吸,空气中还渗着她的气息,柔柔的,像一片飘落的雪。 - 她低头默默缠绷带,刚绕了两圈,耳廓微动,捕捉到一阵陌生的脚步声。 ——不是柳染堤。 惊刃仰起头,那人已经来到身前,她眉眼英凌,带着一股少年人的锐气。 来人“哼”了一声,右手覆着剑,大臂处绑着一条青底金纹,蛇缠兽首的长带。 惊刃不认得她,不过她认得那带子,道:“你是新一届的魁首。第几届了?” “百十七魁,”来人道,“你就是那位传说中连赢三届擂台,踏出八十一障的影煞?” 惊刃道:“我是有主的暗卫,名惊刃。” 十七魁“啧”了一声,忽然俯下身来,影子罩在惊刃头上:“你还好意思说!” “你愧对无字诏的招牌!妄为暗卫!你让咱们组织颜面扫地你懂吗?!” 惊刃很习惯:“嗯。” 她天天被骂,习以为常。 “你……你!”见惊刃神色平淡,十七魁面容扭曲了一瞬,“就是那个人,对吧?” 她猛地一指很远处的柳染堤。 惊刃不解:“?” 十七魁痛心疾首:“身为无字诏的暗卫,你竟然就心甘情愿地,被一位美人姐姐玩弄于股掌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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